房東剛走,另一群人又來了。
方小軍剛扶著凌薇在床邊坐下,水杯還沒遞到手里,門就被人敲響了。
方小軍以為是警察落了什麼東西,起去開門,門外站著三個穿深藍制服的男人,領頭那個手里夾著一個文件夾,表木然。
“請問是方小軍先生嗎?我們是安信車貸委托的資產保全人員,您名下這輛車已經逾期三個月未還款,據合同條款,我們依法對抵押車輛進行收回理。”
方小軍整個人像被人迎面揍了一拳,子晃了一下,手本能地撐住門框:“哥們,哥們你聽我說,再給我一個月,不,半個月,我下個月一定還上。你們把車拖走了我拿什麼跑車?我沒收更還不上錢了對不對?我跟你們公司的人說過的……”
他說得又急又快,臉上出來的笑比哭還難看。
這些話他已經跟崔收說過無數遍了,每一遍的措辭都差不多,說到最後連自己都覺得像一張反復播放的舊唱片。
領頭那個男人臉上沒什麼表,把文件夾打開,出里面幾頁紙,條款、簽名、紅章,一應俱全:“方先生,我們是按合同辦事,您有異議可以走法律途徑。今天這輛車我們必須拖走。”
他往後退了半步,朝後兩個人使了個眼。
那兩個人已經走到樓下停車位旁邊,圍著那輛白比亞迪忙活起來。
方小軍著腳沖出門外,在樓道窗臺上往下看,看見他的車被架上了拖車掛鉤,前離了地,整個車斜斜地被拽上去,像個被人掐住後脖頸拎起來的牲口。
凌薇坐在床邊,一臉麻木,像是早就預料到了會有這天。
把小宇抱在懷里,下擱在兒子的頭頂上,眼睛直直地盯著對面那面起了泡的墻皮。
聽著樓下的靜,拖車引擎低沉的轟鳴聲,金屬掛鉤咬合時刺耳的咔嚓聲,方小軍趿拉著拖鞋跑下樓梯的腳步聲。
小宇在懷里扭來扭去,喊了幾聲媽媽,只機械地拍著他的後背,一下又一下。
大概過了十分鐘,方小軍回來了。
他手里攥著從車里扯下來的平安珠串和兒子的安全座椅,站在門口,了,想說什麼,又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他的手機響了,銀行發來的短信。
方小軍低頭看了一眼,臉唰的一下就白了。
凌薇的手機也響了,兩個人的手機像約好了似的,你方唱罷我登場,短信提示音和催收電話的來電鈴聲此起彼伏。
賬戶被凍結了。
銀行卡、支付件,全部凍結。
凌薇突然想起什麼,手忙腳地點開微信錢包,眼睛死死盯著那個余額數字。
就在眼皮子底下,趙秀蘭剛轉來的那兩千塊閃了一下,消失了。
退回聊天界面,看見系統自彈出一條扣款通知,那兩千塊錢還沒在錢包里捂熱乎,就被劃走了。
凌薇低著頭,肩膀一點一點地往下塌,整張臉埋進掌心里。
方小軍蹲在面前,一只手搭在膝蓋上,另一只手懸在半空中,不知道該放哪里,最後只是輕輕地、一下一下地拍著的:“沒事,沒事,我來想辦法,我去找人借,我——”
他停住了,他突然發現自己連下一頓飯錢都不知道在哪兒。
剛才買菜找回來的幾十塊零錢還擱在鞋柜上,那是他們現在全部的家當。
凌薇猛地抬起頭,布滿的眼睛直直地瞪著方小軍,眼淚大顆大顆地砸下來。
歇斯底里的嘶吼道:“你總是說沒事沒事,可是事已經發生了!車沒了!錢沒了!我們連下頓飯在哪兒都不知道!你說想辦法,你告訴我還有什麼辦法?!”
方小軍的手僵在膝蓋上,了,說不出話。
凌薇一把甩開他的手,聲音越來越尖銳,像是把這些年在心里的話全翻了出來:“當初要不是你非要開什麼租車公司,我們至于欠這麼多錢嗎?我說過多次了咱們就老老實實打工,你不聽,你說要拼一把,要給小宇掙個未來,現在呢?未來在哪里?幾十萬的債就是他的未來嗎!”
方小軍的臉白得像紙,他張了張,想說什麼,但凌薇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。
的在發抖,眼淚流進里也顧不上,話越說越快,快得像是怕自己一停下來就再也沒勇氣說出口。
“還有小宇,當初要不是你堅持要生,我怎麼會辭掉超市的工作?我本來每個月還能掙個幾千塊,好歹能養活自己,能幫襯一下媽!你說生,你說你養得起,你說什麼都你做,好,我生了!然後呢?”
的聲音劈叉了,整個人都在發抖,“然後我就困在這個家里,哪兒也去不了,什麼也干不了,連給妹妹接風洗塵吃頓飯都去不起外面!我親妹妹失蹤二十年回來了,我連頓像樣的飯都請不起!”
說到最後已經不是在跟方小軍說話了,是在跟自己說話。
的視線從方小軍臉上移開,落在對面那面起了泡的墻皮上,聲音忽然低下來,低得像是自言自語,但每個字都帶著。
“我怎麼就把日子過這樣了?我年輕的時候到底做對過什麼?不讀書了,去打工,行,我認。嫁了個人,是個人渣,離了。又嫁了個人,好不容易遇到個對我好的,日子還是一塌糊涂。一步錯,步步錯,走到現在連幾十塊都掏不出來。我養活不了自己,也幫不了我媽,我連妹妹回來了都讓跟著我遭罪,在外頭二十年不知道吃了多苦,回來第一件事就是眼睜睜看著姐被人拖車、被人趕出門、被人罵窮酸命,連頓像樣的飯都讓吃不上!”
終于把臉埋進掌心里,肩膀劇烈地著,哭聲從指里出來,撕心裂肺:“我的人生怎麼就這麼失敗啊……我到底做錯了什麼……”
方小軍蹲在面前,眼眶通紅。
他想手去抱,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。
他知道這時候說什麼都沒用,說的每一句都是真的。
他確實把日子過砸了。
他坐在床邊的地板上,低著頭,狠狠扇了自己幾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