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霄靠在沙發背上：“不用說吧。明天來了，看也看得出來。”
凌薇想了想，眉頭慢慢皺了起來。
媽趙秀蘭這個人，心地是真的好，但那張也是真的管不住。
在老家憋了這麼多年，吃了那麼多苦，了那麼多氣，要是讓知道小兒現在這麼有錢，肯定恨不得拿著大喇叭全村廣播。
這人嘛，多都會有些虛榮，媽還偏偏藏不住事，一高興就什麼都往外倒。
“媽那個人你也知道，”凌薇小心翼翼地措辭，“心里藏不住事，一高興就容易說。要是讓老家那些人知道你發了，我怕……反正不是什麼好事。”
凌霄聽出了姐話里的意思，順著問了一句：“姐，老家那些親戚，現在都什麼況？”
凌薇沉默了一會兒，像是不知道該從哪里說起。
“要說真心對咱們好的，也就姑姑跟大姨媽了。爸跑了以後，姑姑經常來家里接濟我們，自己日子也的，但每次來都不空手，塞個幾十塊也好，帶點菜也好，從來沒斷過。這份我一直記著。”
頓了頓，說到大姨媽的時候語氣稍微淡了一點：“大姨媽這個人呢，有點勢利眼，誰家日子好過就跟誰親近，誰家窮就離得遠。不過對咱媽還是有幾分真心的，咱媽在老家照顧外公外婆這些年，也知道咱媽辛苦，隔三差五給點錢。雖說那點錢對來說不算什麼，到底比別的親戚強。”
凌薇說到這里，角扯了一下，出一個自嘲的弧度：“其他親戚，呵，全部不待見我們。咱爸跑了以後，在他們眼里我們家就是個累贅，躲都來不及。”
沉默了一會兒，繼續說：“前幾年，我想在老家修個房子。那時候租車公司剛有點起，我想著先把老家的房子蓋起來，以後回去也有個落腳的地方。手頭錢不夠，就去找小舅媽柳芳借。
在電話里答應得好好的，說行啊你過來吧，咱們當面談。我高興得不行，當天就去菜市場買了一堆菜，想著上門借錢總得有點表示。
到了小舅舅家，我親自下廚做了好大一桌子菜，忙活了一下午。
吃飯的時候我提了借錢的事，小舅媽當著滿桌子人的面，笑嘻嘻地說——‘哎喲凌薇，我後來想了想，這錢還是不能借，你看你家那況，萬一還不上，我也不好意思催你，多傷啊。’”
凌薇說到這里，鼻子又是一酸，口堵著一口氣，上不去下不來，難極了。
“一桌子菜，七八個人坐著吃，輕飄飄幾句話就把我打發了。我端著碗坐在那兒，站不也是坐也不是，臉燙得能煎蛋。要是直說不借，我也不會說什麼，可明明答應得好好的，讓我大老遠跑過去，買菜做飯搞了一下午，到最後當眾把我臉往地上踩。我當時真的想死的心都有。”
深吸了一口氣，轉過頭看著凌霄，眼底的淚閃閃的，但是沒掉下來。
笑了笑，那個笑容比哭還讓人難。
“說來說去，還是怪自己沒本事。我要是有出息，也用不著去看別人的臉。”
凌霄一直安靜地聽著，沒有，臉上的表也看不出什麼波瀾。
柳芳。
凌霄腦子里浮現出一張圓圓的、總是掛著笑的臉。
那張臉看起來和和氣氣的，說話嗓門大，笑起來跟誰都是自來，張閉就是“咱們是一家人”“我這個人最實在了”。
小時候就不喜歡這個小舅媽。
柳芳那張，說一套做一套，遇見便宜沖在最前面，遇見麻煩躲得比誰都快，甩鍋的時候眼皮都不眨一下。
記得有一年暑假，大概七八歲，凌薇也才十來歲。
趙秀蘭跟柳芳合伙在鎮上的夜市擺了個燒烤攤，一個負責烤串，一個負責收錢，兩個人忙得腳不沾地。
有天晚上收攤算賬，了一塊錢。
一塊錢。
在今天連棒棒糖都買不到的一塊錢，在那個時候夠們姐妹倆吃頓早飯。
柳芳當場臉就拉下來了，說錢盒子一直放在旁邊，除了跟趙秀蘭，就只有兩個孩子過來遞過東西。
趙秀蘭一聽這話，轉抄起竹條就往們姐妹倆上。
凌霄記得那竹條是燒烤攤上用來串翅的，在上一道一道的紅印子，火辣辣地疼。
哭著說自己沒拿，凌薇也哭著說自己沒拿，但趙秀蘭不信。
或者說，在柳芳面前不敢不信。
後來錢找到了。
是柳芳的兒趙星拿去隔壁攤買了個棉花糖，小姑娘饞，趁大人不注意自己從錢盒子里的。
趙星看見凌霄挨打的時候站在旁邊啃棉花糖，一句話沒說。
等事真相大白，柳芳把趙星拉過來，不輕不重地拍了兩下屁，笑嘻嘻地說了句：“一塊錢而已嘛，又不是多錢，看把孩子打的。”
趙秀蘭愣了一下，把竹條扔了，說了句“打了就打了吧，長長記也好”。
趙秀蘭這個人，別人說什麼就是什麼，別人指東絕不往西，回了家心里憋著氣，轉頭就撒在孩子上。
凌霄不否認趙秀蘭。
但是確實也是個不合格的媽媽，凌霄對的，其實遠沒有比對凌薇深。
親戚們敢當著媽的面數落們姐妹倆，說貪玩不懂事、說凌薇不聽話、說兩個孩子越來越沒規矩。
真的是因為孩子不乖嗎？不是。
是因為他們知道，趙秀蘭不會反駁，只會順著他們的話點頭，甚至會幫著他們說“對對對，這孩子就是不聽話”。
那些人表面上在教訓孩子，其實打心里瞧不起的人是罷了。
這個道理，趙秀蘭永遠不會懂。
凌霄收回思緒，轉看向還坐在沙發上發呆的凌薇。
“姐，我的事先放一邊，現在最重要的事，是先把你上的債清了。”
凌薇愣了一下，條件反地擺手：“不用不用，那些債我跟你姐夫慢慢還就行，你不用——”
話沒說完，樓梯口傳來一陣蹬蹬蹬的腳步聲。
劉小雨從二樓跑下來，手里還抱著一個從房間里拿的靠枕，一屁坐到凌薇旁邊，打斷了的話。
“媽，你就別逞強了唄！”把靠枕往上一放，歪著頭看凌薇，“小姨連一億五千萬的房子都給你買了，還會在乎你那點債？你還不如想想怎麼照顧好小姨比較實際呢！”
凌薇被噎得說不出話。
劉小雨轉過看著凌霄，眼睛亮晶晶的，語氣篤定得像個小大人：“小姨，我看得出來，你很很我媽媽。我媽媽要是死活不接你的好意，你才會難，對不對？”
凌霄低頭看著劉小雨那張認真的小臉，手了的頭。
“小雨真聰明！明天小姨帶你去消費，想買什麼買什麼。”
劉小雨眼睛一下子瞪大了，張O型，轉頭沖凌薇喊：“媽你聽見了沒有！小姨要帶我拼！”
凌薇坐在沙發上，看看兒又看看妹妹，了，眼眶又紅了。
使勁把那酸楚往下，最後深吸一口氣，抬手在劉小雨腦門上輕輕拍了一下：“你這孩子，怎麼還幫著你小姨勸起我來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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