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薇想了想,放下筷子說:“要不還是咱自己去接媽吧。讓司機去,不認識人家,指不定把人家當騙子。”
凌霄點頭:“行。接完媽直接去外面吃飯,然後逛逛商場,給大家買點東西。”
凌薇下意識想說“別花錢”,話到邊又咽回去了。
想起昨晚凌霄那句“你最大的工作就是學會怎麼花錢”,生生把習慣的節省吞進肚子里,只應了一聲好。
天還沒亮,趙秀蘭就起來了。
翻出在箱子底的一條碎花連,那是大姐趙秀英去年過年回來時帶給的舊服。
趙秀蘭一直舍不得穿,逢年過節才拿出來套一下,今天是這輩子最重要的日子。
對著鏡子把頭發梳了又梳,碎發用兩黑夾子別得服服帖帖,又把擺上的褶子拽了又拽,拽平了才滿意。
正準備出門,蔡順清從里屋出來,拉住的手,把幾張皺的鈔票塞進了掌心。
“拿著,路上買點吃的,接到了霄霄就帶回來,媽給你們做好吃的。”
趙秀蘭低頭一看,三張一百的,還有幾張零的,加起來說四五百塊。
趕往外推:“媽,我不要,你自己留著。”
蔡順清把的手按回去,枯瘦的手指力道不大,卻很堅定:“拿著。你是我上掉下來的,霄霄也是你上掉下來的,媽沒啥能給的,這點心意你替媽帶給霄霄。”
頓了頓,眼圈微微泛紅,“我這把老骨頭也不知道還能活幾年,你爸的脾氣你也知道,別跟他計較。接到了孩子就帶回來,媽好好看看。”
趙秀蘭鼻子一酸,用力點頭:“媽你放心,你生日那天我一準帶兩個孩子回來給你拜壽。你等著我。”
揣好錢,轉出了門,走了好長一段路才到鎮上的車站,坐上了最早那班去雲瀾市的中車。
車里滿了進城賣菜的老鄉,籠子菜筐子塞了一過道,抱著自己的舊布包靠在車窗上,看著窗外一層一層的山往後退,心跳得比車還快。
四個小時後,中車停在了雲瀾市客運站的停車場里。
趙秀蘭下了車,站在人來人往的站前廣場上東張西,還沒找到方向,就聽見一聲響亮的“媽”。
循著聲音看過去,凌薇站在一輛黑轎車旁邊沖揮手,旁邊還站著方小軍,抱著小宇,牽著劉小雨。
趙秀蘭的目掠過他們所有人,落在了凌薇後那個扎著馬尾的孩上。
那個孩穿著素的T恤和寬松的棉質長,腳上一雙帆布鞋,清清爽爽的,安安靜靜地站在那里看著。
趙秀蘭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。
張了張,眼淚先一步砸了下來,然後整個人像被掉了骨頭一樣,踉踉蹌蹌地沖過去,一把抱住凌霄,哭得渾發抖。
“你這死孩子!你一聲不吭就跑了這麼多年!你是要媽的命啊你知不知道!”
的哭聲引得好幾個路人側目。
凌霄被媽箍在懷里,覺肩膀上的料很快就了。
抬手拍了拍趙秀蘭的後背。
“媽,我回來了。”
凌薇在旁邊站著,聽到“死孩子”三個字,臉一下子就變了。
兩步走上前,拽了拽趙秀蘭的胳膊,語氣邦邦的:“媽!你瞎說什麼呢!妹妹好不容易找回來,你是不是又打算把氣跑?什麼死不死的,你上能不能把點門!”
趙秀蘭被這一吼,哭聲戛然而止。
愣了兩秒,猛地反應過來自己剛才說了什麼,慌忙松開凌霄,兩只手在凌霄臉上、肩膀上、胳膊上胡地著,像在確認面前這個人是不是真的,有沒有被自己剛才的話傷到。
“媽不是那個意思,媽笨,媽一高興就說話……你別往心里去,媽是高興壞了……”
捧著凌霄的臉,淚眼模糊地看了又看,看著看著,忽然破涕為笑,手在凌霄臉上輕輕了一把:“我的寶貝,看著還跟十八歲一樣。真好,像我,娃娃臉不顯老!”
方小軍抱著小宇在旁邊站了半天,聽到這句話終于找到了的機會,笑嘻嘻地湊上來:“媽,妹妹本來就看著不老呢!你可不知道,妹妹現在可有錢了,保養得好著呢!你老人家啊,往後就等著福吧!”
趙秀蘭只當他是哄自己開心,抹著眼淚笑罵了他一句“就你會說”,眼睛一刻也沒離開凌霄的臉。
趙秀蘭抹了把眼淚,彎腰從腳邊撈起一個鼓鼓囊囊的背簍。
“對了,媽給你帶了好吃的。有我自己灌的香腸,熏了大半個月的臘,還有你外婆摘的青菜,都是自己地里種的,沒打農藥的。”
方小軍趕上前接過背簍,往背上一甩,笑著掂了掂:“媽,你這背簍可不輕啊,說二三十斤,咱們又有口福咯!”
凌薇看著那個背簍,心里忽然有點不是滋味。
以前媽每次來都是帶這些東西,也習慣了。
怕妹妹看不上這些土里土氣的東西,也怕媽媽的一片心意被嫌棄。
“媽每次來都帶這些,你可別嫌棄。知道我日子過得,總想著帶點實在的東西補我。”
凌霄的目落在那只背簍上,里頭裝滿了用棉線扎得實實的香腸上,還有幾塊用舊報紙包了好的臘。
記憶里廚房的燈泡昏黃昏黃的,媽系著那條褪了的碎花圍,袖子擼到胳膊肘,在案板上把五花剁得震天響。
跟凌薇一人抱一個大盆,往餡里撒鹽撒辣椒面,腌好了再往腸里灌,灌得滿手都是油。
那是一年里頭們姐妹倆最幸福的幾天。
這個味道在修仙界想了兩萬年。
“怎麼會嫌棄,我在國外想吃還吃不到呢。”
趙秀蘭聽了這話,眼眶又紅了,拉著凌霄的手使勁拍了拍:“想吃多媽給你做多!媽以後年年給你灌,想吃啥媽都給你弄!”
忽然想起什麼,手忙腳地在兜里掏了一陣,掏出幾張皺的鈔票,五張一百的,還有幾張零的,一把塞進凌霄手里。
“這是你外婆給你的。聽說你找到了,高興得一晚上沒睡著,一大早就把錢塞給我,非讓我帶給你。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的,攢這點錢不知道攢了多久。你拿著,別嫌。”
凌薇在旁邊趕攔:“媽,這錢你自己留著,霄霄現在真不缺錢。”
“我管缺不缺!”趙秀蘭把錢塞進凌霄的兜里,語氣難得地氣了一回,“這是外婆的心意,收著!”
趙秀蘭重新端詳起面前的小兒。
“兒啊,你這些年在國外過的怎麼樣?”
拉著凌霄的手,把從頭到腳看了一遍,又從腳到頭看了一遍,看得仔仔細細的,連帆布鞋上的鞋帶都看了好幾眼。
還好,上沒傷,臉紅潤,穿得也干凈利索,比想象中好了太多。
這二十年來沒怎麼睡好覺。
頭天晚上刷手機,刷到一個尋親的短視頻,講的是個被國外養父母待的華裔男孩,十五六歲就被趕出家門,在街頭流浪了十幾年,回國的時候滿傷疤,話都說不利索。
那還是個男孩子。
要是孩子會經歷些什麼,都不敢想。
看完那個視頻,一整個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,腦子里翻來覆去全是霄霄被人打、被人欺負、在大街上流浪的畫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