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兩點多,飯店里終于閑了下來。
孫玉蘭把最後一摞碗放進柜子,又拿抹布把水池邊了一遍。
直起腰的時候,兩只手已經被水泡得發白,手指頭上去皺的。
趙桂芬從後廚出來,看見還在收拾,開口說道:“行了,玉蘭,下午四點半才開始忙,你帶你妹妹出去轉轉吧。剛來省城,也認認附近的路,省得以後出門找不回來。”
“趙姨,那這些菜不用擇了?”
“留著晚上再弄。你從中午忙到現在,一口氣都沒歇,再這麼干下去,沒等發工資人先累壞了。”
孫玉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以前在家里也是這樣,早晨起來喂、燒火、做飯,吃完飯跟著父母下地,晚上回來還得洗服。對來說,洗幾個小時的碗并不算什麼重活。
“那我帶玉梅出去一會兒,四點以前肯定回來。”
“去吧。”
孫玉蘭解下圍,洗了把臉,這才回到後院。
孫玉梅正在屋里收拾東西。
姐妹倆帶出來的東西得可憐,姐姐有兩件換洗服,妹妹連包袱都沒有。趙桂芬剛才給們送來了兩床舊褥子,雖然洗得已經發白,卻很干凈。
孫玉梅把褥子鋪好,又拿掃帚把屋里掃了一遍。
“姐,你看,我收拾得咋樣?”
“好。”
孫玉蘭走過去了床,“晚上最不用睡木板了。走,姐帶你買鞋去。”
“真買啊?”
“你看看你那鞋。”
孫玉梅低頭看了一眼。
鞋底前面已經裂開了一大塊,雖然用麻繩綁著,可走起路來還是一張一合的。
“我覺得還能穿幾天。”
“你覺得能穿,我還嫌丟人呢。”
孫玉蘭故意瞪,“到了省城第一天,姐就讓你著腳到跑,人家還以為我欺負你。”
孫玉梅被逗笑了。
姐妹倆一邊說著,一邊走出了飯店。
下午的省城比上午更加熱鬧,街上到都是自行車,路邊還有賣水果、賣子和賣瓜子的。孫玉蘭不敢走太遠,只帶著妹妹沿飯店附近慢慢轉。
走了十幾分鐘,們看到路邊有個賣鞋的小攤。
攤主是個四十多歲的人,面前擺著幾十雙布鞋,還有幾雙塑料涼鞋。
孫玉蘭蹲下來問:“大姐,這種布鞋多錢?”
“六塊五。”
“這麼貴?”
“這還貴啊?百貨商店比我這兒貴多了。”人拿起鞋給看,“你這鞋底,多厚實,穿一年都壞不了。”
六塊五。
孫玉蘭有些舍不得。
們一共才四十三塊二錢,買雙鞋就要花掉差不多七分之一。
又看了旁邊一雙。
“這個呢?”
“四塊八。”
“能不能便宜點?”
人笑了。
“小姑娘,你還會過日子。這樣吧,四塊五,不能再了。”
孫玉蘭看向妹妹。
“試試。”
孫玉梅搖頭。
“姐,不買了,咱走吧。”
“咋又不買了?”
“四塊五能買好多包子呢。”
孫玉蘭聽完又心疼又想笑。
“咱不能天天拿包子算錢。鞋壞了就得買鞋,等以後姐掙了錢,四塊五就不算啥了。”
讓妹妹坐到旁邊的小凳子上,把鞋穿上,大小正合適。
孫玉梅站起來走了兩步,低頭不停看自己的腳。
那就是一雙最普通的黑布鞋,可臉上的高興怎麼也藏不住。
孫玉蘭掏出四塊五遞過去。
“就這雙。”
離開鞋攤以後,孫玉梅走路都比剛才快了。
“姐,這鞋真舒服。”
“舒服就行。”
“等你以後鞋壞了,我也給你買。”
“等你掙錢再說吧。”
“我也能掙錢。”
孫玉梅認真地說道,“趙姨不是讓我幫忙嗎?我好好干,說不定以後也給我工資。”
孫玉蘭聽到這句話,卻沒有跟著笑。想起了上午在屋里說過的事。
“玉梅,姐不想讓你一直在飯店干活。”
“為啥?”
“你才十五。”
孫玉蘭放慢腳步,“你以前在學校績不是好嗎?初中畢業的時候,你們老師還來咱家找過爹,說讓你接著念。”
孫玉梅臉上的笑慢慢沒了。
“念高中要錢。”
“姐知道。”
“咱現在連被子都沒有。”
孫玉蘭一時沒有說話。
妹妹說得沒錯,們剛到省城,連今晚蓋什麼都還不知道,現在談上學確實太早了。
可孫玉蘭心里已經把這件事記下了。
兩個人又往前走了一段,路過一家供銷社。
孫玉蘭進去問了問,被子最便宜也要十幾塊錢,轉就走了。
十幾塊錢,現在舍不得。
回飯店的路上,姐妹倆經過一個賣舊貨的小市場。孫玉蘭忽然看見地上放著幾床舊棉被。
走過去了。
雖然被面舊了,里面的棉花倒還厚實。
“這個多錢?”
“八塊。”
“太貴了。”
“那你說多?”
“五塊。”
賣東西的大娘搖頭,“五塊我可不賣,最七塊。”
孫玉蘭蹲在那里磨了半天,最後六塊錢買了下來。
一雙鞋四塊五,一床舊被子六塊。
一天還沒過去,十塊五就沒了。
回到飯店以後,孫玉蘭把剩下的錢重新數了一遍。
三十二塊七。
把錢收好,里輕輕念了一句:“不能再花了。”
晚上飯店又忙了起來。
孫玉蘭在後廚洗碗,孫玉梅坐在小板凳上擇白菜。趙桂芬偶爾從旁邊經過,看見姐妹倆一直沒閑著,也越來越滿意。
九點多,最後一桌客人走了。後廚剩下半盆燉土豆,還有幾個饅頭。
趙桂芬把東西端給姐妹倆。
“拿回屋吃吧。”
“趙姨,我們在這兒吃就行。”
“回屋吧,今天第一天來,早點歇著。明天早晨六點半起來,七點開門。”
孫玉蘭連忙答應。
姐妹倆端著飯回到小屋,把飯菜放在那張舊桌子上。
沒有椅子,兩個人就坐在床邊吃。
孫玉梅掰開一個饅頭,吃了兩口,突然說道:“姐,今天中午咱倆還不知道晚上睡哪呢。”
孫玉蘭笑了。
“現在不是有地方了嗎?”
“還有飯吃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還有新鞋。”
孫玉梅說完,特意低頭看了一眼放在床邊的黑布鞋。
孫玉蘭也看了過去。
不過一天而已,們有了一間小屋,一床舊被子,兩頓熱飯,妹妹還有了一雙四塊五錢的新鞋。
這些東西放在以前,可能本不會覺得有什麼,可現在每一樣都讓覺得踏實。
吃完飯,姐妹倆洗了臉和腳,鉆進同一床舊被子里。
被子不算大,兩個人只能挨著。
外面偶爾還能聽見汽車經過的聲音。
孫玉梅第一次在這麼大的城市睡覺,有些興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“姐。”
“咋了?”
“你說以後咱們能一直留在省城嗎?”
孫玉蘭著黑暗中的房頂。
“能。”
“那以後咱能有自己的房子嗎?”
這一次,孫玉蘭過了一會兒才回答。
“能。”
“還能讓我上學?”
“能。”
孫玉梅終于笑了。
沒過多久,妹妹的呼吸漸漸均勻起來。
孫玉蘭卻還沒有睡。
輕輕了枕頭下面剩下的三十二塊七錢。
一個月四十五塊工資。
只要好好干,下個月這個時候,就能拿到人生中的第一筆工資。
孫玉蘭第一次覺得,自己以後的日子,或許真的可以由自己一點一點掙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