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的兩天，孫玉蘭一直惦記著妹妹上學的事。
每天飯店一來客人，洗碗的時候都忍不住往外面看一眼，想著趙桂芬說的那個三中老師什麼時候能來。
直到第三天中午，趙桂芬突然走進後廚。
“玉蘭，你先把手里的活放一放。”
孫玉蘭正在洗盤子，聽見這話趕抬起頭。
“趙姨，咋了？”
“上回跟你說的那個老師來了，就坐在外面吃飯。我剛才跟他提了一你妹妹的事，他讓你把玉梅過來，當面問問。”
孫玉蘭一聽，連手上的水都顧不上干凈。
“趙姨，真的？”
“我騙你干啥？趕去吧，人家吃完飯就走了。”
孫玉蘭連忙在圍上了手，又跑到後院把正在曬被子的妹妹了過來。
“玉梅，快點，那個老師來了。”
“哪個老師？”
“三中的老師啊！”
孫玉梅愣了一下，手里的服差點掉在地上。
“姐，我……我就這麼去啊？”
“那還咋去？”
“我服都沒換，頭發也沒梳好。”
“人家老師又不是來看你服的。”
孫玉蘭拉著就往前走。
走到飯店門口的時候，孫玉梅卻停下了。
“姐，要不算了吧。”
“咋又算了？”
“我都半年沒上學了，人家要是不要我呢？”
孫玉蘭看著妹妹張的樣子，手替整理了一下頭發。
“不要咱再想別的辦法。現在連問都沒問，你怕啥？走，姐陪你。”
姐妹倆進了飯店。
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，戴著眼鏡，穿著一件灰中山裝，桌上放著一碗面。
趙桂芬正在旁邊跟他說話。
看見姐妹倆過來，招了招手。
“老周，就是這兩個姑娘。大的孫玉蘭，在我們這兒洗碗，小的是妹妹孫玉梅。”
男人放下筷子，看向玉梅。
“你初中畢業了？”
“畢業了。”
“在哪兒念的？”
孫玉梅把老家的學校名字說了。
“績怎麼樣？”
“還行。”
“還行是啥樣？”
孫玉梅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初中畢業考試，我在班里第三。”
男人有些意外。
“第三？那怎麼沒接著念高中？”
孫玉梅低下頭。
“家里不讓我念了。”
孫玉蘭站在旁邊，趕解釋：“周老師，學習一直不差，就是我們家在農村，爹娘覺得姑娘念那麼多書沒用，初中畢業就讓回家干活了。今年才十五，我想著這麼小就不念書太可惜了。”
周老師點了點頭。
“想念當然是好事。不過這種況有點麻煩。戶口不在省城，又已經開學一段時間了，直接進我們學校不一定行。”
孫玉蘭心里一下了。
“周老師，那還有別的辦法嗎？”
“先別急。”
周老師想了一會兒，“初中的畢業證和績單還在不在？”
孫玉梅搖頭。
“都在家里。”
“那就麻煩一些。不過也不是完全沒辦法。這樣吧，明天下午你帶去三中找我，我先找兩套卷子讓做做。要是真像你們說的績不錯，我再去問問學校。”
孫玉蘭頓時笑了。
“謝謝周老師，太謝謝你了。”
“先別謝我，能不能進去還不一定。”
周老師又看向孫玉梅。
“半年沒上學，書還記得多？”
孫玉梅想了想。
“應該還記得。”
“那明天試試。”
從飯店出來以後，孫玉梅一直沒說話。回到後院，才拉住姐姐。
“姐，我明天要是啥都不會咋辦？”
“不會就不會唄。”
“那多丟人。”
“你半年沒念書，不會不是正常嗎？”
孫玉蘭倒比想得開，“今天晚上找點東西看看，能想起來多算多。”
可姐妹倆很快發現一個問題，們連書都沒有。
最後還是趙桂芬幫了忙。
兒正在上初三，家里有幾本以前用過的課本，晚上下班以後，特意回家拿了幾本過來。
那天晚上，孫玉梅一直看到快十一點。
孫玉蘭已經躺下了，看妹妹還趴在桌子旁邊，忍不住催。
“別看了，明天再看。”
“姐，我再看一會兒。”
“眼睛都快書上了。”
“我好多東西都忘了。”
“忘了也不是一晚上能全想起來的，趕睡。”
孫玉梅這才不舍地合上書。
第二天下午，孫玉蘭跟趙桂芬請了兩個小時的假，帶妹妹去了三中。
學校比姐妹倆想象中大得多。
教學樓有三層，場上還有學生在上育課。
孫玉梅一進校門，腳步就慢了下來。
看著那些背著書包從邊經過的學生，眼睛里滿是羨慕。
孫玉蘭看在眼里，更堅定了讓妹妹繼續念書的想法。
周老師給玉梅找了間空辦公室，又拿來兩張卷子。
“一個半小時，能做多做多。”
孫玉梅坐下來以後，剛開始還有些張。可看了幾道題以後，慢慢安靜下來。
孫玉蘭在外面等了一個多小時。
比妹妹還張。
等孫玉梅出來，趕問：“咋樣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會不會？”
“有的會，有的忘了。”
兩個人又等了半個多小時，周老師才拿著卷子出來。
“不錯。”
只兩個字，孫玉梅眼睛就亮了。
“周老師，我能上嗎？”
“數學差了點，不過基礎還在，語文績好。半年沒上學還能這樣，說明以前確實沒下功夫。”
周老師看向孫玉蘭。
“我跟學校說說，讓先跟著高一聽課。戶口和學籍的問題以後再想辦法，不過有件事你們得有準備。”
“啥事？”
“學費，加上書本費和一些雜費，這學期差不多得四十塊錢。”
孫玉蘭愣住了。
四十塊。
差不多是整整一個月的工資。
現在手里總共也只剩四十塊左右。要是全出去，姐妹倆就真沒什麼錢了。
孫玉梅顯然也想到了。
“姐，我還是……”
“。”
孫玉蘭直接打斷妹妹。
看著周老師。
“周老師，只要學校肯收，這錢我。”
回去的路上，孫玉梅一直悶悶不樂。
“姐，四十塊太多了。”
“是多。”
“那你還答應？”
孫玉蘭笑了。
“錢花了還能再掙。你十五歲這一年過去了，可就回不來了。”
孫玉梅聽完，低著頭走了很久。快到飯店時，忽然拉住姐姐的手。
“姐，我以後一定把錢還你。”
孫玉蘭笑著拍了一下。
“我是你姐，誰讓你還了？”
兩天以後，學校那邊終于傳來消息，孫玉梅可以先跟著高一上課。
那天早晨，孫玉蘭特意起得比平時還早。用自己剩下的錢給妹妹買了一個最便宜的帆布書包，又買了兩個本子和一支鋼筆。
孫玉梅換上那雙四塊五錢的新布鞋，把課本一本一本裝進書包。
走到飯店門口的時候，又回頭看了姐姐一眼。
“姐，我真去上學了？”
“去吧。”
孫玉蘭替妹妹拉了拉領。
“好好念，晚上早點回來。”
孫玉梅點點頭，背著書包往三中的方向走去。
孫玉蘭一直站在飯店門口看著。
直到妹妹的影消失在街口，才轉回了後廚。
水池里已經堆了一摞臟碗。
孫玉蘭挽起袖子，把手進溫熱的水里。
四十塊錢沒了，確實心疼。
可不知道為什麼，今天洗起碗來，心里比自己拿到第一筆工資的時候還高興。
十九歲，沒有上過高中。
但想讓妹妹替自己看看，書一直念下去以後，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麼樣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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