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玉梅去上學以後，孫玉蘭反而有些不習慣了。
以前每天早晨，兩個人一起起床，一起疊被子，玉蘭去後廚洗碗，玉梅就坐在旁邊擇菜。
到了飯口，姐妹倆總能見上幾面，哪怕一句話不說，只要看見妹妹在邊，孫玉蘭心里就是踏實的。
現在妹妹一大早背著書包出了門，後院的小屋一下安靜了不。
“玉蘭，發什麼呆呢？”
趙桂芬端著一盆剛洗好的白菜走進來，看見孫玉蘭站在水池邊，手里還拿著一個盤子。
孫玉蘭趕低頭繼續洗。
“沒啥，就是想著玉梅也不知道在學校咋樣。”
“這才去了半天，你就惦記上了？”
趙桂芬笑道，“都十五了，又不是五歲。學校離這兒也不遠，中午還能回來吃飯，你有啥不放心的？”
“我就怕跟不上。”
“跟不上慢慢學。周老師不是說了嗎？那孩子底子不錯。”
孫玉蘭點了點頭。
話是這麼說，可還是時不時看一眼墻上的掛鐘。
快到十二點的時候，飯店里正忙。
孫玉蘭低著頭洗碗，忽然聽見後面有人喊了一聲。
“姐。”
立刻回頭。
孫玉梅背著書包站在後廚門口，額頭上還有一層細汗。
“回來了？”
孫玉蘭趕問，“上午咋樣？老師講的能聽懂不？同學有沒有問你從哪來的？”
孫玉梅一下笑了。
“姐，你一下問這麼多，我先說哪個？”
“那你就一個一個說。”
“數學有幾道題聽不太明白，語文都能聽懂。老師還讓我跟一個何小玲的生坐一起，借給我好多筆記。”
“沒人欺負你吧？”
“誰欺負我干啥？”
孫玉梅把書包放下，“就是有人問我為啥開學這麼久才來，我說以前家里有事。”
孫玉蘭這才放心。
趙桂芬從旁邊經過，聽見姐妹倆說話，忍不住笑了一聲。
“玉蘭，你再這麼問下去，飯口都過去了。趕讓玉梅吃飯，下午人家還得上課呢。”
中午後廚做的是白菜燉條，還有早晨剩下的饅頭。
孫玉蘭給妹妹盛了滿滿一碗。
“多吃點，下午還得上課。”
“姐，你也吃。”
“我一會兒吃。”
“你每次都說一會兒。”
孫玉梅掰了半個饅頭塞給姐姐，“你就在這兒吃，我吃完再走。”
孫玉蘭沒辦法，只好坐在妹妹旁邊。
姐妹倆吃著飯，孫玉梅又講起了學校里的事。
哪個老師說話特別快，哪個同學借給橡皮，還有班里有幾個學生騎自行車上學。
都是些很小的事，孫玉蘭卻聽得津津有味。
“姐，我們班有個生家離學校也遠，每天騎自行車，十幾分鐘就到了。”
“你也想要？”
“我沒說。”
“眼睛都快寫出來了，還沒說。”
孫玉梅趕搖頭。
“自行車太貴了，我就是隨便說說。”
孫玉蘭確實知道自行車貴。
們村里誰家要是買輛新自行車，附近幾家人都得過來看。現在一個月四十五塊錢工資，想買自行車不知道要攢多久。
“先走著吧。”
孫玉蘭說道，“等以後姐有錢了，再給你想辦法。”
“我不要，學校又不遠。”
孫玉梅吃完飯，把碗自己洗干凈，又背上書包走了。
孫玉蘭站在後門看著妹妹離開，直到趙桂芬喊，才重新回去干活。
晚上七點多，外面的天已經黑了。
孫玉蘭正在洗碗，忽然想起妹妹還沒回來。
學校下午不是早就放學了嗎？
了手，走到飯店門口看了一眼。街上的人來來往往，就是沒有孫玉梅。
又過了十幾分鐘，開始坐不住了。
“趙姨，玉梅還沒回來。”
“是不是在學校有事？”
“早晨說下午四點多就放學。”
孫玉蘭越想越擔心。
們才來省城沒多天，妹妹對附近的路雖然已經悉了一些，可到底是個十五歲的姑娘。
“你去學校看看吧。”
趙桂芬接過手里的圍，“這會兒也沒多碗了，我幫你看著。”
“那我很快回來。”
孫玉蘭匆匆出了門，一路往三中的方向走。剛走到一半，遠遠就看見路邊蹲著一個悉的影。
“玉梅？”
孫玉蘭趕跑過去。
孫玉梅正蹲在地上，旁還坐著一個穿校服的孩子。
“姐，你咋來了？”
“我還想問你呢！放學這麼久，你咋不回去？”
孫玉梅趕站起來。
“姐，你別急，小玲的自行車壞了，我陪在這兒修呢。”
旁邊的孩也站了起來。
“你就是玉梅的姐姐吧？對不起啊，是我耽誤了。我自行車鏈子掉了，怎麼也裝不上，玉梅怕我一個人在這兒，就留下來陪我。”
孫玉蘭這才松了一口氣。
低頭看了看那輛自行車，鏈子已經從後面的齒上掉了下來。
“我試試。”
“姐，你會修？”
“在村里幫我哥弄過。”
孫玉蘭把袖子往上挽了挽，蹲下來擺弄自行車鏈子。
弄了好一會兒，手上沾滿黑油，總算把鏈子重新裝了回去。
孩騎著試了一小段，果然好了。
“真好了！”
高興地跑回來，“姐，謝謝你。”
“謝啥，趕回家吧，天都黑了。”
孩推著自行車走了幾步，又停下來。
“玉梅，明天早晨我來飯店門口等你吧。”
“等我干啥？”
“我騎車帶你去學校啊，反正順路。”
孫玉梅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那多麻煩。”
“有啥麻煩的？你今天還陪我這麼久呢。”
孩說完騎車走了。
回飯店的路上，孫玉蘭才知道那個孩何小玲，是玉梅現在的同桌。
“姐，小玲人可好了。今天我沒有英語書，一直跟我一起看。還說以前的練習冊沒扔，明天拿給我。”
“那你跟人家好好相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孫玉梅走了幾步，忽然拉住姐姐。
“姐，你剛才是不是以為我丟了？”
“你說呢？”
“我都十五了，哪那麼容易丟。”
“十五咋了？你就是二十五，晚上不回來我也得找你。”
孫玉梅聽完笑了，挽住了姐姐的胳膊。
回到飯店以後，趙桂芬已經給們留好了飯。
一盤土豆，兩個饅頭，還有一小碗中午剩下的燉。
姐妹倆回到小屋，把飯放到桌上。
孫玉梅一邊吃，一邊從書包里往外拿東西。幾本舊練習冊，還有兩個本子。
“這些都是同學給你的？”
“嗯。這個是小玲給我的，這本是前桌那個男生不用了，聽說我沒有，就給我了。”
孫玉蘭翻了翻，東西雖然舊，卻都能用。
這樣一來，又能花幾塊錢。
“姐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喜歡上學。”
孫玉蘭抬起頭。
妹妹說這句話的時候，臉上一直帶著笑。
那種笑和買新鞋的時候不一樣，也和第一次蓋新被子的時候不一樣。
孫玉蘭突然覺得，自己花掉的那四十塊錢一點都不可惜。
“喜歡就好好念。”
“姐，我以後肯定能考上大學。”
“這麼有把握？”
“我今天想過了。”
孫玉梅一本正經地說道，“你負責掙錢，我負責念書。等以後我大學畢業掙了大錢，就換我養你。”
孫玉蘭忍不住笑了。
“行。”
“那姐以後就等著你養了。”
窗外已經徹底黑了。
姐妹倆坐在那張舊木床邊，一邊吃著剩飯，一邊說著幾年以後才可能發生的事。
們來到省城還不到一個月。
孫玉蘭不知道妹妹最後到底能不能考上大學。
可越來越覺得，當初那個晚上把妹妹一起帶出來，也許是十九年來做過最對的一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