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玉蘭第一次踩過紉機以後,晚上再去紅星服裝廠,心里就多了一份盼頭。
以前去那里,主要是剪線頭、疊服,偶爾幫著熨一下服。
雖然每天也能掙一塊多錢,可知道,這些活誰都能干,真正能讓在省城站穩腳跟的,還是得學會一門手藝。
所以從那天開始,只要手里的活干完,就往高霞邊湊。
“高師傅,我今天還能練一會兒不?”
“昨天不是練過了?”
“昨天是昨天,今天再練一遍,說不定就直了。”
高霞抬頭看了一眼。
“你這丫頭倒是不嫌累。白天洗一天碗,晚上跑我這里來,別人恨不得早點回家睡覺,你倒好,還天天惦記著這臺機。”
孫玉蘭笑著把做好的服疊起來。
“我以前沒機會學。現在有人肯教,我當然得多學點。”
“行,把那邊的碎布拿來。”
高霞把位置讓給,“還是老規矩,先走直線。什麼時候不用我盯著也能走直了,再教你別的。”
孫玉蘭高高興興坐了過去。
接下來十來天,幾乎每天都是這麼過的。
早晨六點多起床,在飯店一直忙到晚上,吃過晚飯以後再去服裝廠。剛開始連一條直線都踩不好,腳下稍微快一點,布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。
練了幾天以後,漸漸到了門道。
腳下不能急,手也不能。
紉機跑得快,人反而要穩。
高霞偶爾會站在旁邊看一會兒。
“慢點。”
“手往左一點。”
“你別老盯著針頭,越盯越容易歪。”
“對,就這麼走。”
孫玉蘭每次都認真記著。
有時候回到飯店已經快十點,累得連洗臉都不想,可第二天晚上還是照樣過去。
孫玉梅看著姐姐這樣,反而心疼起來。
這天晚上,孫玉蘭剛進屋,孫玉梅就端過來一盆熱水。
“姐,你泡泡腳。”
孫玉蘭愣了一下。
“今天咋這麼懂事?”
“我哪天不懂事了?”
“以前可沒見你給我端洗腳水。”
“以前你也沒天天干到這麼晚。”
孫玉梅把水盆放到床邊,“趙姨說你白天干活的時候都打哈欠了。姐,要不你一個星期去兩天吧,學東西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。”
孫玉蘭掉鞋,把腳放進熱水里,舒服得長出了一口氣。
“我知道。等這陣子把最基本的東西學會,我就不用天天去了。”
“你現在學到啥了?”
“會走直線了。”
“就這個?”
孫玉梅有些失。
“你以為容易啊?”
孫玉蘭笑道,“高師傅說了,服上的線要是歪歪扭扭,做出來誰買?這就跟你寫字一樣,得先把一橫一豎寫明白。”
“那你啥時候能做服?”
“早著呢。”
姐妹倆說了一會兒話,孫玉梅又回到桌邊寫作業。
孫玉蘭泡完腳,也沒有馬上睡,而是拿出一個小本子。
這是前幾天花兩錢買的。
第一頁寫的是們現在剩下多錢,第二頁開始,則記著最近晚上在服裝廠掙的錢。
一塊六,一塊二,九。
有時候活,只有六七。
孫玉蘭算了一遍,這十來天,晚上已經掙了十一塊八錢。
不算多。
可這是飯店工資以外多出來的錢。
把十一塊八這個數字寫好,又在下面寫了一行字。
玉梅以後上學的錢。
寫完以後,自己看了一會兒,才把本子合上。
第二天晚上,孫玉蘭照常去了服裝廠。
那天高霞手里的活特別多。
廠里有一批工作服第二天要,幾個留下來幫忙的人都沒有閑著。
孫玉蘭剪完線頭以後,剛準備去疊服,高霞忽然住。
“玉蘭,過來。”
“咋了,高師傅?”
高霞拿起兩塊裁好的藍布,放到面前。
“會直線了吧?”
“差不多會了。”
“啥差不多?會就是會,不會就是不會。”
孫玉蘭趕改口。
“會。”
“那你把這兩塊布到一起。”
孫玉蘭愣住了。
以前高霞只讓在碎布上練,從來沒讓過真正要用的料子。
“這是服上的?”
“。”
“我要是壞了咋辦?”
“拆了重新。”
高霞看了一眼,“你不是天天問什麼時候能做服嗎?現在讓你做了,你又怕了?”
孫玉蘭一聽,馬上坐到了機前。
“我不怕。”
上說不怕,真正把布放到針頭下面的時候,手心還是出了汗。
這不是練習用的碎布,做壞了是真要浪費東西的。
高霞站在旁邊。
“別急。邊對齊,手扶穩,腳下慢一點。”
孫玉蘭點點頭,輕輕踩下踏板。
紉機慢慢響了起來。
的眼睛盯著前面的布邊,手一點一點往前送。平時練的時候沒覺得這一小段有多長,現在卻覺得怎麼也走不到頭。
終于,針停了。
孫玉蘭趕把布拿起來,那條線不算特別漂亮,卻基本是直的。
“高師傅,行不?”
高霞接過去看了一遍。
“湊合。”
只有兩個字。
孫玉蘭卻笑了。
因為跟著高霞這麼久,已經知道,“湊合”就代表沒做壞。
“那我還能再做一條不?”
“做吧。”
高霞又給拿了幾塊。
當天晚上,孫玉蘭一共了六條,後面幾條比第一條越來越順。
收工的時候,高霞照例開始給幾個人算錢。
到孫玉蘭,先算了剪線頭的錢,又說道:“你今天了六條,一條五分錢,給你算三。”
孫玉蘭愣了一下。
“這個也給錢?”
“你的東西廠里要用,當然算錢。”
高霞把零錢遞給。
孫玉蘭接過來,低頭從里面找出那三錢。三枚一的幣,拿在手里看了好一會兒。
旁邊的年輕人笑。
“三錢有啥好看的?”
孫玉蘭也笑了。
“這不一樣。”
“有啥不一樣?”
孫玉蘭沒有解釋。
剪五十條線頭掙一塊多,雖然高興,可那是靠力氣掙的。
今天這三錢,卻是第一次靠剛學會的手藝掙到的錢。
回去的路上,孫玉蘭一直把那三錢單獨放在口袋里。
到了飯店後院,推開門,孫玉梅果然還在看書。
“玉梅。”
“姐,今天怎麼這麼高興?”
孫玉蘭把手到妹妹面前。
三枚幣躺在掌心里。
“姐今天會掙錢了。”
孫玉梅奇怪地看著。
“你不是天天都掙錢嗎?”
“今天不一樣。”
孫玉蘭坐到旁邊,把晚上的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。
最後,把三枚幣放在桌上。
“這是姐第一次靠紉機掙的錢。”
孫玉梅這才明白。
拿起一枚幣看了看,又鄭重其事地放回姐姐手里。
“那你別花。”
“為啥?”
“留著啊。”
孫玉梅笑道,“以後等你真了裁,再拿出來看看。”
孫玉蘭想了想,也笑了。
“行,不花。”
找了一張舊報紙,把三枚幣仔細包起來,塞進自己的小木箱最里面。
三錢不多。
連兩個包子都買不了。
可孫玉蘭覺得,自己在省城的日子,又往前走了一小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