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過了一半,省城的天氣更冷了。
早晨起來,孫玉蘭往窗戶上哈一口氣,玻璃很快就蒙上一層白霧。
姐妹倆住的那間小屋沒有爐子,晚上還好,兩床被子一蓋并不覺得太冷,可早晨剛從被窩里鉆出來的時候,還是凍得人直打哆嗦。
孫玉梅每天起床第一件事,就是趕把服套到上。
“姐,省城咋比咱家還冷?”
“哪兒是省城冷,是這屋沒燒炕。”
孫玉蘭一邊疊被子,一邊看了妹妹一眼,“你那件棉襖是不是薄了?”
“哪兒薄了?我覺得暖和。”
“去年娘給你做的,那時候你還沒現在這麼高。你看袖子,都短一截了。”
孫玉梅趕把手進袖子里。
“這樣就不短了。”
孫玉蘭被逗笑了。
“你還能一冬天著手?”
“反正不用買新的。”
姐妹倆來到省城以後,孫玉梅別的沒學會多,省錢倒是跟姐姐學得越來越像。
一雙新布鞋,每天放學回來都要干凈。新買的被子舍不得弄臟,連吃東西都不肯坐在床上。
孫玉蘭上總說妹妹摳,自己其實比還會算。
每天花了幾錢,晚上回屋都要記在那個小本子上。
飯店一個月四十五塊工資。
晚上去服裝廠幫忙,的時候一天七八,多的時候能有一塊多。
除了妹妹上學和買生活用品,姐妹倆幾乎不花別的錢。
這天晚上,孫玉蘭從服裝廠回來,剛推開門,就看見孫玉梅趴在桌上算東西。
“算啥呢?”
“算咱家有多錢。”
孫玉蘭掉外套,忍不住笑了。
“咱家?”
“這不就是咱家嗎?”
孫玉梅指了指這間小屋,“雖然是飯店的,可現在就咱倆住。你掙的錢也是咱倆的錢,不咱家啥?”
孫玉蘭聽完,心里忽然暖了一下。
在孫家住了十九年。
但在那里,家里的錢不是的錢,地不是的地,就連自己嫁給誰,好像都不到做主。
現在這間屋子雖然只有一張舊床、一張桌子和兩床被子,可妹妹一句“咱家”,倒讓覺得這里比孫家那個院子更像自己的家。
“算到多了?”
“九十八塊六。”
“這麼多了?”
孫玉蘭自己都有些意外。
孫玉梅把錢和賬本一起推過來。
“你看。上個月飯店工資四十五,服裝廠掙了二十六塊多,這個月趙姨又提前給你結了半個月工資。去掉我的學費、被子、鞋,還有平時買東西的錢,就剩這些。”
孫玉蘭坐下來重新算了一遍,還真是九十八塊六。看著桌上那疊錢,好一會兒沒說話。
兩個月前,們坐上去省城的客車時,上只有四十三塊六。
那時候姐妹倆連晚上睡在哪里都不知道。
現在不但妹妹重新上了學,還學會了一點紉,手里竟然又有了將近一百塊錢。
“姐。”
孫玉梅忽然說道,“咱們啥時候能攢到一百?”
“還差一塊四。”
“你明天去服裝廠,肯定就夠了。”
孫玉蘭笑道:“你咋比我還急?”
“因為一百塊聽著多啊。”
孫玉梅認真說道,“以前在家,我自己連十塊錢都沒見過。”
“這錢也不能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孫玉梅想了一會兒,“等攢到一百,咱就不它。以後再掙的錢再花。”
“那哪行?真有要用錢的地方還能不花?”
“反正這一百先留著。”
姐妹倆商量了半天,最後真決定這麼辦。
先攢下一百塊。
不到萬不得已,不去它。
第二天晚上,孫玉蘭照常去了紅星服裝廠,這段時間已經不用天天剪線頭了。
高霞有空的時候,會讓做一些最簡單的直線合。真正復雜的服還不敢讓,可像工作服、袖口這些地方,偶爾已經能讓試著做一點。
“玉蘭,這八條子你來。”
高霞把布料放到面前。
“慢一點,別想著快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孫玉蘭坐到紉機前,練地把布放好。和第一次踩機相比,現在已經穩了許多。
腳下踏板踩起來,機發出悉的“噠噠”聲,布料從手下一點點過去。
高霞在旁邊看了一會兒。
“最近進步快。”
孫玉蘭抬起頭。
“真的?”
“我夸你一句,你還不信?”
“信!”
“那就說話,好好干。”
孫玉蘭趕低頭,可角還是忍不住往上揚。
晚上收工,高霞給算了兩塊一錢。孫玉蘭拿到錢,第一件事不是放進口袋,而是數出一塊四。
回飯店的路上,走得比平時都快。
推開小屋的門,孫玉梅還沒有睡。
“姐,多?”
孫玉蘭故意板著臉。
“啥多?”
“今天掙錢了沒有?”
“沒掙。”
“騙人。”孫玉梅本不信,“你哪天去不都能掙點?”
孫玉蘭終于笑了,從口袋里掏出一塊四錢,拍在桌上。
“夠了。”
姐妹倆立刻把以前的錢拿出來。
九十八塊六。
加上一塊四,正好一百。
孫玉梅數了兩遍,最後把錢整整齊齊放在桌上。十塊的、五塊的、一塊的,還有一些票。
看起來并沒有多厚,可姐妹倆盯著看了半天。
“一百塊。”
孫玉梅小聲念了一遍。
“姐,這是咱倆的一百塊。”
“嗯。”
“誰也不給。”
孫玉蘭聽到這句話,笑容慢慢淡了一點。
知道妹妹說的是誰。
以前在孫家,不管們干多活、掙多錢,最後都得給爹娘。
可現在不一樣了。
孫玉蘭拿來一塊干凈的舊手絹,把那一百塊錢仔細包起來。
孫玉梅問:“放哪兒?”
“不能放箱子里,太顯眼。”
姐妹倆在屋里找了一圈,最後孫玉蘭把錢塞進了床板下面一個不起眼的隙里。
做完這些,兩個人重新坐到床邊。
孫玉梅忽然笑了。
“姐,等咱們有二百塊咋辦?”
“還沒一百零一呢,就想二百了?”
“早晚會有。”
“那等有了再說。”
“以後還有五百、一千。”
孫玉蘭聽得直樂。
“一千塊,你知道得掙多久不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按姐現在這樣,得掙好幾年。”
孫玉梅卻一點也不覺得遠。
“那就掙好幾年唄。”
這句話讓孫玉蘭安靜了一會兒。是啊,一年不夠就兩年,兩年不夠就三年。
今年才十九歲,妹妹才十五歲。
們最不缺的,好像就是往後的日子。
孫玉蘭躺下以後,手了床板下面藏錢的位置。
一百塊不算什麼大錢。
但這是姐妹倆來到省城以後,第一次真正攢下來的家底。
忽然很想知道,再過一年、兩年,自己和妹妹會過什麼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