姐妹倆攢下一百塊錢以後,孫玉蘭干活比以前更有勁了。
那一百塊被用舊手絹包好,藏在床板下面。平時本不去,只有每隔幾天記賬的時候,才會拿出來重新數一遍。
孫玉梅總笑。
“姐,你都數多遍了,還能一張啊?”
“那誰知道。”
“屋里就咱倆,難不我你的?”
“你敢。”
孫玉蘭笑著瞪一眼,“這錢以後還不是給你花?你上學不要錢啊?”
孫玉梅聽見這話就不吭聲了。
現在最怕姐姐什麼都舍不得給自己買,卻舍得把錢全花在上。
進十二月以後,天氣越來越冷。飯店後院那間小屋終于生起了爐子。
爐子不大,是趙桂芬從倉庫里翻出來的舊鐵爐,煙筒還是飯店里一個老師傅幫忙接的。
第一次點著火那天,姐妹倆高興了半天。孫玉梅放學回來,一進屋就不愿意出去。
“姐,這可比以前暖和多了。”
“廢話,燒煤能不暖和?”
孫玉蘭把妹妹晾在屋里的子拿到爐子旁,“不過晚上睡覺不能把爐門關死,趙姨說容易出事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孫玉梅坐在爐子旁寫作業。
孫玉蘭則拿著一件舊服,練習高霞教的針腳。
現在晚上不用天天去服裝廠了。
高霞讓一個星期過去四五天,剩下的時間好好休息。孫玉蘭自己也發現,之前天天從早忙到晚,確實有些吃不消。
反正學手藝不是一天兩天的事,也不再那麼著急。
這天下午,飯店剛過飯口,趙桂芬從前面走進來,手里拿著一個信封。
“玉蘭,有你的信。”
孫玉蘭正桌子,聽見以後愣了一下。
“我的?”
“上面寫著孫玉蘭,不是你是誰?”
孫玉蘭接過信。信封上確實寫著的名字,下面還有紅星飯店的地址。
看見寄信人的地方寫著“孫家”,心里一下有些說不出的滋味。
“誰寄的?”
趙桂芬問。
“家里的。”
“那趕看看吧。”
孫玉蘭拿著信回了後院。
坐到床邊,小心地把信封撕開。里面只有一張紙,字寫得歪歪扭扭。
孫玉蘭一眼就認出來,是大哥孫大海的字。
信里沒寫幾句想念的話,開頭第一句就是:玉蘭,你跟玉梅到底啥時候回來?
再往下看,孫玉蘭臉上的表慢慢變了。
馬長福那邊已經來孫家鬧過兩次了,他說親事沒,八百塊錢彩禮必須退回去。
可孫有福已經拿了三百多塊錢買磚,又訂了木料,剩下的錢也花了一部分,本拿不出完整的八百塊。
馬長福放了話。
年前不把錢還清,就去孫家搬東西。
信的最後,大哥只寫了幾句話。
爹說了,這事都是你鬧出來的。你在省城既然已經掙錢了,就先寄五百塊回來。玉梅也趕帶回來,別讓在外面給家里丟人。
孫玉蘭把信看完以後,坐在那里很久沒。
五百塊。
一個月才掙四十五。
就算加上晚上去服裝廠掙的錢,不吃不喝,也得攢大半年。
家里張就讓寄五百回去。
更讓難的是,整封信從頭到尾,沒有一個人問在省城過得好不好。
也沒人問玉梅有沒有吃飽,有沒有地方住,只問什麼時候還錢。
傍晚,孫玉梅放學回來,一進門就看見姐姐坐在床邊。
“姐,今天咋這麼早回來?”
“飯店不忙。”
“那正好,我今天數學又……”
孫玉梅說到一半,看見了姐姐手里的信。
“誰寄的?”
孫玉蘭沒有瞞。
“家里。”
孫玉梅臉上的笑一下沒了。
“娘寄的?”
“哥寫的。”
“寫啥了?”
“沒啥。”
“姐。”
孫玉梅站著沒,“你每次不想讓我知道,就說沒啥。”
孫玉蘭看了妹妹一眼,最後還是把信遞給了。
孫玉梅坐到床邊,一行一行看下去。看到最後,臉都氣紅了。
“憑啥讓你拿五百塊?”
“你小點聲。”
“我就不明白!馬長福給的八百塊錢又沒給你,都是爹拿走的。現在人家要錢,憑啥讓你還?”
孫玉蘭沒說話。
“還有這個!”
孫玉梅指著信上的一句話,“啥讓我趕回去?我回去干啥?再過兩年換我收彩禮嗎?”
“玉梅。”
孫玉蘭了一聲。
妹妹眼圈卻已經紅了。
“姐,我不回去。”
“沒人讓你回去。”
“那你呢?”
孫玉蘭抬起頭。
“我也不回。”
孫玉梅明顯松了一口氣。
可過了一會兒,又問:“那錢呢?”
這才是孫玉蘭最難決定的地方。心里不是不惦記家,娘還在那里。
爹再怎麼不好,也是親爹。
大哥從小雖然寵,可小時候也背過、帶下河過魚。
跑出來,不代表這些人一下都了陌生人。可是五百塊,拿不出來。
就算以後拿得出來,也不想把自己和妹妹辛辛苦苦掙的錢全填進去。
“姐,你不會真想寄吧?”
“我沒說寄五百。”
“那一分都別寄。”
孫玉梅氣呼呼地說道,“咱們才攢下一百塊,憑啥給他們?”
孫玉蘭看著妹妹,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玉梅,爹娘養了咱們這麼多年,這個不能一點不認。”
“可他們也不能拿你換錢啊。”
一句話,讓孫玉蘭沒了聲音。
過了好一會兒,才說道:“等過年的時候,我給娘寄二十塊錢,再買點東西。至于彩禮,讓爹自己想辦法。”
“二十也多。”
“過年呢。”
孫玉梅還想說什麼,最後忍住了。
“那只能給娘。”
“行,給娘。”
晚上吃飯的時候,姐妹倆都比平時安靜。
回到小屋以後,孫玉蘭又把那封信看了一遍。最後,把信折起來,放進了木箱。
那一百塊錢,沒有。
第二天晚上,照常去了服裝廠。高霞給了幾條子,讓練習上松腰。
孫玉蘭坐到機前,剛開始做得不好,拆了兩次才弄明白。
高霞站在旁邊說道:“心里有事?”
“沒有。”
“沒有你今天能連著歪兩次?”
孫玉蘭停下腳。
猶豫了一下,還是把家里來信要錢的事簡單說了。
高霞聽完,只問了一句。
“你自己咋想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我告訴你一句。”
高霞把那條子重新放到面前。
“你自己掙的錢,你自己做主。”
孫玉蘭抬頭看。
“爹娘該孝順就孝順,但你不能自己還沒站穩,就先把腳底下那塊磚拆了給別人。”
孫玉蘭沒說話。
高霞已經轉回了自己的機旁。
“重新做。”
“這回別歪了。”
孫玉蘭低頭看著手里的子。過了一會兒,重新踩下踏板。
機再次響了起來。
這一次,那條線穩穩地走到了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