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里的信來了以後,孫玉蘭有兩三天都沒再提這件事。
還是每天早早起來,到前面的飯店干活。到了晚上,該去服裝廠的時候照樣去,回來以後看看妹妹寫作業,再把當天掙的錢記在那個小本子上。
日子看起來和以前沒什麼兩樣。可孫玉梅知道,姐姐心里一直惦記著家。
有一天晚上,半夜醒過來,發現孫玉蘭還沒睡,正靠在床頭看大哥寄來的那封信。
“姐。”
孫玉蘭嚇了一跳,趕把信折起來。
“咋醒了?”
“你是不是想娘了?”
屋里安靜了一會兒。
爐子里的煤已經燒得差不多,只剩下一點暗紅的火。
孫玉蘭輕輕嘆了口氣。
“出來這麼久,能不想嗎?”
“我也想娘。”
孫玉梅把被子往姐姐那邊拉了拉,“可我不想爹,也不想哥。”
“別這麼說。”
“本來就是。”
孫玉梅翻了個,“咱倆跑出來這麼久,娘都沒給咱寫過信。哥好不容易寫一封,還是讓你寄五百塊錢。”
孫玉蘭沒有說話。
知道妹妹心里有氣,其實也有。
但總會想起臨走以前,母親給送進屋里的那碗白菜燉土豆。娘沒敢放走,可眼圈一直是紅的。
很多事,不知道該怪誰。
第二天下午,飯店不忙,孫玉蘭去了一趟郵局。
沒有床板下面那一百塊錢,而是拿了這個月在服裝廠掙的錢。
孫玉梅也跟著來了。
走進郵局的時候,還在勸。
“姐,真寄二十啊?”
“不是早說好了嗎?”
“十塊不行嗎?”
“過年咱們也回不去,二十塊給娘買點東西。”
“那你得在匯款單上寫清楚,是給娘的。”
孫玉蘭被說笑了。
“寫了又能咋樣?錢寄回家,還不是放在一起。”
“那也得寫。”
孫玉梅很認真。
最後,孫玉蘭還真在附言上寫了一句:
娘,錢是給你的,買點,過個好年。我和玉梅都好,不用惦記。
寫到這里,停了一下。
工作人員問:“還寫嗎?”
孫玉蘭搖頭。
“不寫了。”
本來想告訴娘,玉梅已經重新上學了,自己也開始學做服。
可轉念一想,又覺得沒必要,以後有機會再說吧。
出了郵局,孫玉梅一路都在算賬。
“二十塊錢,再加匯費,今天花了二十多。”
“你現在咋這麼摳?”
“我跟你學的。”
“我可沒你這麼摳。”
“你比我還摳。”
姐妹倆說著話往回走。
經過街邊一家賣烤紅薯的小攤時,孫玉梅忍不住多看了兩眼。
鐵桶爐子上擺著幾個烤得焦黃的紅薯,熱氣一陣陣往外冒。
孫玉蘭看見了。
“想吃?”
“不想。”
“你剛才都快走不了,還不想?”
“一個得兩錢呢。”
孫玉蘭停下來,掏出四錢。
“來兩個。”
孫玉梅急了。
“姐,剛花了二十多!”
“二十都花了,還差這四?”
孫玉蘭接過兩個熱乎乎的紅薯,遞給妹妹一個。
姐妹倆一邊走一邊吃。
紅薯剛出爐,燙得孫玉梅不停換手。
“姐,這個真甜。”
“慢點吃,別噎著。”
“咱村里自己種那麼多紅薯,我以前咋沒覺得這麼好吃?”
“人家這是烤的。”
“以後咱有爐子了,也能自己烤。”
“咱屋里那個爐子你敢烤?弄壞了趙姨不得罵咱。”
兩個人一路說著,快到飯店的時候,孫玉梅忽然停下來。
前面站著一個賣服的人。
說是賣服,其實就是在路邊鋪了一塊布,上面擺著、子和幾件棉襖。
旁邊還有不人蹲著挑。
“姐,你看。”
“看啥?”
“那件棉襖。”
孫玉蘭順著妹妹指的方向看過去,是一件深藍的式棉襖。
“你想買?”
“不是給我。”
孫玉梅拉了一下姐姐的袖子,“你上這件也薄了。”
孫玉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舊棉襖。
這是兩年前母親給做的,袖口已經磨得發白,里面的棉花也有些薄了。
“我天天在後廚,熱得很,用不著。”
“晚上去服裝廠的時候冷啊。”
“走路才二十多分鐘。”
孫玉梅蹲下來問了價。
“這件多錢?”
賣服的人看了一眼。
“十八。”
孫玉蘭趕拉。
“走了,別問。”
“姐,你試試唄。”
“十八塊錢買啥不好?”
“那你給我買鞋的時候咋不這麼說?”
“你鞋都壞得不能穿了。”
“你棉襖也舊了。”
姐妹倆站在攤子旁邊說了半天,最後孫玉蘭還是沒買。
十八塊,確實舍不得。
回到飯店以後,孫玉梅還在念叨。
“你給娘寄二十塊舍得,給自己買件棉襖十八塊就舍不得。”
孫玉蘭正在洗菜,頭也沒抬。
“我這件還能穿。”
“等不能穿了再買,就凍壞了。”
“凍不壞。”
“你就犟吧。”
趙桂芬正好從旁邊經過,聽見姐妹倆說話,忍不住問了一句:“買啥呢?”
孫玉梅馬上告狀。
“趙姨,我姐棉襖都薄那樣了,還舍不得買新的。”
趙桂芬看了一眼孫玉蘭。
“確實薄了點。”
“後廚又不冷。”
“你晚上不是還往服裝廠跑嗎?”
孫玉蘭不說話了。
趙桂芬想了一會兒,忽然說道:“你先別買。明天我從家里給你拿一件,我閨表姐去年留下的,穿了沒幾回,就是小了。你比瘦,應該能穿。”
孫玉蘭趕搖頭。
“趙姨,不用了,我咋老拿你家的東西。”
“又不是新的,放著也是放著。”
“那也不行。”
“你這孩子咋這麼多話?”
趙桂芬瞪了一眼,“等你以後有錢了,再給自己買新的不就行了?”
第二天下午,趙桂芬果然帶來了一件棉襖。棉襖是暗紅的,樣式不算新,可比孫玉蘭上那件厚實多了。
孫玉梅一看就高興了。
“姐,你快試試。”
孫玉蘭穿上以後,大小正合適。
站在屋里的小鏡子前照了照,還有些不習慣。
“是不是太紅了?”
“哪兒紅?好看的。”
孫玉梅繞著姐姐看了一圈。
“姐,你穿這個比以前那件好看多了。”
“干活穿那麼好看干啥?”
上這麼說,孫玉蘭卻又照了一眼鏡子。
今年才十九。
以前在家里,很有自己的新服。好東西先給哥哥,妹妹小的時候又經常撿穿剩下的。
好像已經習慣了,只要服沒破,就可以一直穿。
當天晚上,孫玉蘭穿著那件暗紅棉襖去了服裝廠。
高霞看見,隨口說了一句:“今天倒像個十九歲的大姑娘了。”
孫玉蘭臉一下紅了。
“我以前不像啊?”
“以前像個三十歲的。”
旁邊幾個人都笑了。
孫玉蘭自己也笑。
低頭看了一眼上的新棉襖,心里忽然生出一個念頭。
等以後自己真正學會做服了,要親手給自己做一件,也給玉梅做一件。
不用穿別人剩下的。
姐妹倆一人一件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