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中旬,省城下了冬後的第一場雪。
雪是半夜開始下的,第二天早晨孫玉蘭推開門時,飯店後院已經白了一層。
屋檐下面結著細細的冰,孫玉梅一看見雪,連臉都沒顧上洗,就先跑到院子里踩了幾腳。
“姐,你快看,雪這麼厚!”
“咱村里沒下過雪啊?”
“省城的雪跟家里的能一樣嗎?”
“我看都一樣。”
孫玉蘭上這麼說,自己也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。
離開孫家已經兩個多月了。剛來的時候還是秋天,現在已經到了冬天。
這兩個多月里,們有了住的地方,玉梅重新進了學校,也從一個只會洗碗的農村姑娘,慢慢學會了踩紉機。
變化好像不大,可一天一天加起來,日子已經完全不一樣了。
“趕洗臉吃飯,小玲一會兒該來了。”
“今天下雪,還能騎車嗎?”
“那你就早點走,別遲到。”
孫玉梅只好回屋。
吃過早飯,何小玲果然沒騎自行車,兩個人一起走著去了學校。
孫玉蘭則回後廚開始一天的活。
到了晚上,穿上趙桂芬送的那件暗紅棉襖,又去了紅星服裝廠。
雪還沒停。
路上不好走,平時二十多分鐘的路,今天走了半個多小時。
等孫玉蘭進車間時,高霞抬頭看了一眼。
“這麼大的雪,我還以為你不來了。”
“都走一半了,總不能再回去。”
孫玉蘭拍掉肩膀上的雪,“高師傅,今天干啥?”
“先坐爐子邊暖暖,看你手凍得。”
“沒事,一會兒就熱了。”
高霞指了指桌子旁邊。
“那邊有幾條子,你先把線頭剪了。”
孫玉蘭答應一聲,剛準備過去,卻看見另一張桌子上放著幾塊裁好的深灰布料。
現在已經跟著學了一個多月,大概能看出來,那幾塊布應該是做子的。
“高師傅,這是新活?”
“嗯,廠里一批工作。”
“我能不能試試?”
高霞看著。
“你想試啥?”
“做子。”
旁邊一個年輕人聽見,忍不住笑道:“玉蘭,你現在膽子越來越大了。前些天剛會,現在就想做整條子。”
孫玉蘭也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我就是想試試。”
高霞倒沒笑。
“會,腰也練過,上口袋看我做過沒有?”
“看過。”
“看過跟會做是兩回事。”
高霞想了想,從那堆布料里拿出一套。
“行,今天讓你試一條。不過我先說好,做壞了自己拆。”
“行!”
孫玉蘭馬上高興起來。
把布料拿到紉機旁,剛坐下,高霞就在旁邊敲了一下桌子。
“急啥?先把哪塊是哪塊分清楚。”
孫玉蘭又趕站起來。
高霞把幾塊布一一攤開。
“這是前片,這是後片,這是口袋。做服不能拿過來就踩機,順序錯了,後面全得拆。”
孫玉蘭認真聽著。
高霞講完以後,讓自己重新說了一遍,確定記住了,才讓手。
第一步還算順利。
到了上口袋的時候,孫玉蘭就出了問題。左邊高了一點,右邊低了一點。
自己還沒發現,高霞走過來一眼就看出來了。
“你穿子愿意一邊口袋在腰上,一邊口袋在上?”
旁邊幾個人都笑了。
孫玉蘭臉一紅。
“差這麼多啊?”
“你自己比比。”
把兩邊一對,果然差了一截。
“拆了,重新來。”
孫玉蘭只能找來拆線的小剪刀,一點一點把剛才好的線拆掉。
拆這幾道線,就花了十幾分鐘。
“高師傅,做錯一次比做一次還費勁。”
“現在知道了?”
高霞說道,“所以我一直跟你說,別圖快。你慢慢做,一遍做好,比做錯了再拆快得多。”
第二次,孫玉蘭明顯仔細了。
兩個口袋先擺好位置,用手比了又比,確認差不多高才開始踩機。
接下來、合、上腰。
遇到不會的,就停下來問。
高霞也不替做,只站在旁邊告訴下一步該怎麼弄。
一條子,孫玉蘭足足做了一個多小時。
等最後一線剪掉,拿著那條深灰子站起來的時候,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。
“這就做完了?”
“你還想做兩天?”
高霞接過去,從腰看到腳,又翻過來看里面的線。
孫玉蘭張地站在旁邊。
“高師傅,能穿不?”
“能穿。”
“真的?”
“就是口袋有點歪,里面有兩道線也不太好看。”
高霞把子扔回給,“不過第一次能做這樣,算不錯了。”
孫玉蘭抱著子,笑了半天。
第一次覺得,原來一塊一塊什麼都不是的布,真的能從自己手里變一件服。
“高師傅,這條子算多錢?”
“你還惦記錢?”
“我就問問。”
“這種子,練工做一條能拿六左右。你這條?”
高霞故意停了一下。
“三。”
“咋一半?”
“你做了一個多小時,人家一個多小時都做兩三條了。再說我還得站旁邊教你,不扣你錢就不錯了。”
孫玉蘭自己也笑了。
“三就三。”
一點都沒嫌。一個多月前,第一次六條,也是掙三。
現在還是三。
可意義已經完全不同了。
那時候只會踩一條直線,現在已經能做出一整條子了。
回到飯店時,孫玉梅已經鉆進被窩,卻還沒有睡。
“姐,你今天咋這麼晚?”
“做東西做慢了。”
“啥東西?”
孫玉蘭下棉襖,故意賣了個關子。
“一條子。”
孫玉梅一下坐起來。
“你會做子了?”
“算會吧。”
“做出來啥樣?”
“能穿。”
“那你咋沒拿回來?”
“那是廠里的東西,我拿回來干啥?”
孫玉梅明顯有些失。
“我還想看看呢。”
“以後有機會給你做。”
孫玉蘭坐到床邊烤手,“等姐手藝再好一點,給你做條新子。”
“我不要子。”
“那你要啥?”
孫玉梅想了一會兒。
“我想要一件新棉襖,紅的。”
“你不是嫌花錢嗎?”
“你自己做是不是便宜?”
孫玉蘭笑了。
“布不要錢?棉花不要錢?”
“那我以後掙錢了再買。”
“行了。”
孫玉蘭把妹妹按回被窩,“先欠著。等姐真能自己做服了,給你做。”
“那你也得給自己做一件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咱倆做一樣的。”
“都多大了,還穿一樣的?”
“我樂意。”
姐妹倆說了一會兒,屋里漸漸安靜下來。
窗外的雪還在下。
孫玉蘭躺在被窩里,手指卻還在輕輕比劃今天做子的順序。
口袋,,合,腰。
怕自己睡一覺,明天就忘了。
已經開始期待下一次,高霞再讓獨自做一條完整的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