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初一早晨,孫玉蘭醒得比平時晚。
飯店今天不開門,外面也沒有人喊起來干活。睜開眼的時候,太已經從窗戶照進來,在墻上落了一塊亮。
孫玉梅還沒醒。
那條新圍巾就放在枕頭旁邊。
孫玉蘭躺著沒,忽然覺得這樣的早晨有點陌生。
以前在孫家,每到大年初一,娘天不亮就要起來燒水煮餃子,大哥換上新服出去拜年,和玉梅也得早早起床。
今年什麼都不用干。
反倒不知道該做什麼了。
“玉梅。”
孫玉蘭推了妹妹一下。
“幾點了?”
“太都曬屁了。”
孫玉梅把被子往頭上一蒙。
“今天又不上學。”
“那也不能睡一天。”
“再睡一會兒。”
孫玉蘭沒再管,自己起來把爐子生上,又把昨天剩下的餃子熱了熱。
等香味出來,孫玉梅自己就爬起來了。
“姐,還有魚嗎?”
“昨晚誰說魚咸來著?”
“咸也能吃。”
“沒了,昨晚都讓你吃了。”
姐妹倆坐在桌邊,把剩下的餃子吃完。剛收拾好碗筷,外面就有人敲門。
孫玉梅跑過去開門。
“趙姨!”
趙桂芬拎著一個布袋站在門口。
“給你們送點東西。”
“趙姨,你咋來了?”
孫玉蘭趕站起來。
“今天不在家過年,跑這兒來干啥?”
“我去我姐家,正好從這邊經過。”
趙桂芬把布袋放到桌上,里面裝著一小包花生、幾個蘋果,還有一包糖。
“拿著吃。”
“趙姨,你昨天又給魚又給,今天咋還拿東西?”
“過年嘛。”
趙桂芬看了看屋里,“昨晚咋過的?”
“好的,包了餃子,還做了魚。”
“想家沒?”
孫玉蘭停了一下,笑著說道:“有一點。”
“正常。”
趙桂芬坐到床邊,“頭一年出來都這樣。等時間長了,自己有了自己的日子,就沒那麼難了。”
孫玉梅拿了個蘋果遞給。
“趙姨,你吃。”
“我不吃,給你們的。”
趙桂芬坐了一會兒,說起了飯店的事。
“初三開門。過了年估計還得忙一陣,你們倆這兩天就好好歇著。”
孫玉蘭點頭。
“我初三一早就過去。”
“還有個事。”
趙桂芬忽然說道,“過完年,我們飯店那個老洗碗工不回來了。”
“王嬸?”
“嗯,兒媳婦生孩子,要在家帶孫子。”
孫玉蘭心里一。
王嬸平時上午干活,主要負責下午和晚上。兩個人加起來,才把飯店一天的碗洗完。
“那飯店還得招人?”
“肯定得招。”
趙桂芬看著,“不過經理昨天還說了一句話,說你這幾個月干得不錯,問你愿不愿意把白天的活也多接一點。”
“多接一點?”
“不是讓你一個人從早洗到晚。”
趙桂芬解釋道,“早晨客人,先不用再招整天的人。經理想找個上午來幫幾個小時的臨時工,剩下的活你多干一點,一個月給你加十五塊。”
孫玉蘭一下坐直了。
“那就是六十?”
“對。”
一個月六十塊,比現在整整多十五。
孫玉蘭當然心,可很快又想到晚上學紉的事。如果白天的活更多,晚上還有沒有力氣去服裝廠?
“趙姨,上午會多很多活嗎?”
“肯定比現在累。”
趙桂芬沒有騙,“不過也不是讓你把王嬸的活全接下來。你自己想想,不急著答復。”
孫玉梅坐在旁邊,忽然問:“趙姨,我姐要是不加活,飯店還讓我們住這里嗎?”
“當然讓。”
趙桂芬笑了,“你這丫頭想啥呢?你姐現在干得好好的,又不是要趕你們走。”
孫玉梅這才放心。
趙桂芬離開以後,孫玉蘭一直在想那十五塊錢。
一個月多十五。
一年就是一百八十。
對們來說不是小數目。
“姐,你想接?”
“有點。”
“那你晚上咋去服裝廠?”
“去兩天唄。”
孫玉梅卻搖頭。
“我覺得不好。”
“為啥?”
“高師傅不是說了嗎?你現在剛學會一點,要多練。你要是白天累得不想,晚上慢慢就不去了。”
孫玉蘭沒想到妹妹會這麼說。
“一個月多十五呢。”
“可是你給陳麗做一件棉襖就掙四塊。”
孫玉梅掰著手指算,“一個月多做四件服,不也差不多十五塊?”
“哪有那麼多活?”
“現在沒有,以後說不定有。”
孫玉蘭看了妹妹一眼。
十五歲的孫玉梅,說起這些事已經越來越像個大人了。
“你倒會算。”
“本來就是。”
孫玉梅認真說道,“姐,我覺得你做服比洗碗好。”
這句話,孫玉蘭其實也知道,可洗碗的六十塊是每個月一定能拿到的。
做服不一樣。
今天有人找,明天不一定有。
在省城才安穩幾個月,不敢輕易放掉一份穩當的錢。
“我再想想。”
年初二下午,姐妹倆沒什麼事,干脆出去走了走。
街上很多鋪子還沒有開門,只有一些小攤已經擺出來了。走到離飯店兩條街的地方,孫玉蘭忽然停了下來。
路邊有一家裁鋪。
門已經開了。
鋪子很小,里面擺著兩臺紉機。一個四十多歲的人正在給客人量尺寸,墻上掛著幾件剛做好的服。
門口還掛著一塊木牌。
加工服。
孫玉蘭站在外面看了很久。
孫玉梅問:“姐,你看啥?”
“沒啥。”
“你是不是想以後也開一個?”
孫玉蘭立刻笑了。
“我才會做幾件服,就敢開裁鋪?”
“以後啊。”
“以後也得有錢。”
孫玉梅往里面看了一眼。
“要多錢?”
“我哪知道。”
孫玉蘭雖然上這麼說,卻第一次認真打量起那間小鋪子。
兩臺紉機。
一個放布料的柜子。
一張裁服的大桌子。
地方甚至還沒有飯店前堂的一半大。
一個人就在里面做服。有人拿布進來,也有人拿著做好的服出去。
孫玉蘭忽然想起自己那本小賬本。
襯兩塊,棉襖四塊,子三塊。
如果每天真的都有人找做服呢?這個念頭剛冒出來,自己先覺得太遠。
“走吧。”
孫玉蘭拉著妹妹離開。
可回去以後,卻一直忘不了那家裁鋪。
初三,飯店重新開門。
一大早就來了不客人。
孫玉蘭忙了一上午,到了下午才找到機會跟趙桂芬說話。
“趙姨,我想好了。”
“白天加活的事?”
“嗯。”
“接不接?”
孫玉蘭搖頭。
“不接。”
趙桂芬有些意外。
“一個月多十五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孫玉蘭了手,“可我還是想把紉學好。飯店現在這份活我肯定好好干,晚上有時間,我還想繼續去高師傅那邊。”
趙桂芬看著,過了一會兒點了點頭。
“行,你自己想明白就好。”
當天晚上,孫玉蘭去了紅星服裝廠。
高霞正在收拾機,看見進來,只說了一句:“過完年還知道回來?”
“當然回來。”
孫玉蘭下棉襖,練地坐到旁邊。
“高師傅,今年你再多教我點。”
“想學啥?”
“啥都想學。”
高霞笑了。
“胃口還不小。”
孫玉蘭也笑。
低下頭,把一塊布平平整整鋪在桌上。
這個春節以後,心里第一次有了一個還不敢說出口的打算。
想把手藝真正學好。
等有一天錢攢夠了,也想有一臺屬于自己的紉機。
不用每天晚上借別人的機。
想做多服,就做多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