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剛過沒幾天,天氣就慢慢暖和起來了。
飯店後院墻下的積雪早已經化干凈,到了中午,太照在上甚至有了一點暖意。
孫玉梅開學以後,每天早出晚歸,功課比上學期更了,晚上常常要在桌邊坐到十點。
孫玉蘭也越來越忙。
找做服的人還是不算多,但幾乎沒有斷過。
有時候是玉梅同學的姐姐,有時候是何小玲母親認識的人,還有兩個干脆就是別人介紹過來的。
孫玉蘭最喜歡聽的一句話,已經從以前的“這里招不招人”,變了現在的——
“聽說你會做服?”
每聽見一次,心里都會高興一下。
因為這說明,人家已經不是因為認識玉梅才來找,而是因為聽說做服還不錯。
這天下午,孫玉蘭正在飯店後廚洗菜,高霞忽然來了。
一進後廚就問:“玉蘭呢?”
“高師傅?”
孫玉蘭趕干手,“你咋到這兒來了?”
“給你送好事。”
“啥好事?”
高霞沒有馬上說,而是先看了看周圍。
“你不是一直想買紉機嗎?”
孫玉蘭的眼睛一下亮了。
“有了?”
“我一個以前的同事,家里有臺舊的。”
高霞說道,“機用了七八年,不過保養得不錯。男人去年調去南方工作,今年準備一家人都搬過去,家里的東西能賣就賣。”
“多錢?”
“原來要一百。”
孫玉蘭心里頓時涼了一點。
買紉機的錢昨天剛算過,才五十一塊七,差得還遠。
“我跟說了你的況,最低八十五。”
“八十五……”
孫玉蘭低聲念了一遍。
這個價錢比新機便宜了一半還多,可還是拿不出來。
高霞看著。
“你現在有多?”
“五十來塊。”
“差三十多。”
“嗯。”
孫玉蘭有些舍不得。
等了這麼久,好不容易真到一臺合適的舊機,偏偏錢不夠。
“機我已經看過了。”
高霞繼續說道,“腳踏沒病,送布也順,梭子這些都好。外面看著舊一點,不過不影響用。八十五這個價,不算貴。”
孫玉蘭更加心。
“啥時候搬?”
“月底。”
“那還能等我一陣不?”
“這我可說不好。”
高霞搖頭,“人家急著理東西,你不要,可能過兩天就賣給別人了。”
孫玉蘭站在原地,半天沒有說話。
高霞也沒催。
“你晚上回去跟你妹妹商量商量。買不買自己決定,我只是覺得這臺機還行,才來告訴你。”
“好。”
那天下午,孫玉蘭干活都有些心不在焉。
八十五塊錢。
自己專門攢的只有五十一塊七。
可姐妹倆不是沒有錢,床板下面還藏著那一百塊。只要從里面拿三十三塊三,就夠了。
問題是,們說過那一百塊不。
那是姐妹倆的家底。
晚上孫玉梅回來,一眼就看出姐姐有心事。
“姐,咋了?”
“高師傅今天來了。”
“找你干啥?”
“有臺紉機。”
孫玉梅書包還沒放下,立刻問:“多錢?”
“八十五。”
“那買啊!”
“你說得輕巧。”
孫玉蘭把賬本遞給,“咱們機錢才五十一塊七。”
孫玉梅翻開看了看。
“差三十三塊三。”
“我會算。”
“那就從那一百塊里拿。”
孫玉蘭看了一眼。
“當初誰說那一百塊誰都不許?”
“我說的。”
“那你現在還讓我拿?”
“買紉機又不是花。”
孫玉梅坐到姐姐旁邊,“姐,你想想,你現在給別人做服,都得去服裝廠用機。有時候高師傅他們忙,你還得等。機買回來,你每天晚上都能做。”
“可是那一百塊……”
“以後再補回去不就行了?”
孫玉蘭還是沒吭聲,已經習慣了手里有一百多塊錢的踏實。
一下拿掉三十多,真舍不得。
孫玉梅想了想,又問:“那臺機好不好?”
“高師傅看過,說好。”
“新的多錢?”
“一百七八十。”
“那不就行了?”
孫玉梅掰著手指給算,“八十五塊買回來,你以後一個月要是多做五件服,一件掙三四塊,不就多掙十幾塊?幾個月錢就回來了。”
孫玉蘭忍不住看了一眼。
“你最近數學沒白學。”
“我本來數學就比你好。”
孫玉蘭被逗笑了。
笑過以後,又低頭看著賬本。
五十一塊七。
這個數字是一針一線掙出來的。
從最開始兩塊錢的襯,到四塊錢的棉襖,再到後來一件件小活。
玉蘭忽然想明白了,如果錢永遠藏在床板下面,它就永遠只是那些錢。可買紉機以後,每天都能用它掙錢。
“買。”
孫玉蘭終于說道。
孫玉梅一下笑了。
“真買?”
“買。”
第二天下午,孫玉蘭請了兩個小時假。
高霞帶去了賣機的那戶人家,地方離紅星服裝廠不遠。
紉機就擺在堂屋靠墻的位置,黑的機頭,下面是舊木架,邊角已經磨得有些發白。
孫玉蘭一進屋,眼睛就沒從機上移開。
“就是這個。”
高霞走過去踩了幾下。
機很快響起來。
“你自己試試。”
孫玉蘭坐下。
腳踩上踏板的時候,心里竟然有些張。
機跑得很順,又拿了一塊主人家準備的碎布,了幾道直線。
針腳也沒問題。
“咋樣?”
高霞問。
孫玉蘭著機的木桌面。
“好的。”
賣機的人說道:“要不是搬得遠,我真舍不得賣。當年結婚的時候,我娘家給我買的,用了這麼多年,從來沒壞過大病。”
“八十行不?”
孫玉蘭鼓起勇氣問了一句。
人馬上搖頭。
“妹子,八十五已經是最低了。有人還問過我呢,我是聽霞說你剛學做服,才給這個價。”
孫玉蘭有些不好意思。
高霞也說道:“八十五可以了。”
孫玉蘭沒再講價。
從口袋里把錢拿出來。
五十一塊七,是專門攢的。
剩下的三十三塊三,是昨天晚上從那一百塊里拿出來的。
一張一張數的時候,心疼得厲害。
可等錢出去,再看向那臺紉機,心里的心疼又慢慢變了高興。
這臺機,從現在開始是的了。
當天傍晚,高霞找了廠里的一個板車,幫把機送到飯店後院。
孫玉梅早就在門口等著。
遠遠看見板車過來,就跑了出去。
“姐!”
“慢點!”
“這就是咱家的?”
“嗯。”
孫玉梅圍著紉機轉了一圈。
“這麼大!”
“紉機還能有多小?”
“放咱屋里肯定。”
上說,卻比誰都高興。
姐妹倆把原來放在窗邊的木箱挪到床底,又把桌子往旁邊移了一些。
紉機終于擺了進去。
小屋一下顯得更窄了,走路都得側一點。可姐妹倆站在屋里看了半天,誰也沒覺得不好。
孫玉蘭拿來一塊以前剩下的碎布,在自己的機前坐下。
輕輕踩踏板。
“噠噠噠……”
悉的聲音在小屋里響了起來。
孫玉梅坐在床邊笑。
“姐,以後你不用晚上跑服裝廠了。”
“誰說不去了?”
孫玉蘭一邊踩一邊說道,“高師傅那兒還得去,我會的東西還著呢。”
“那你以後回來還能接著做。”
“嗯。”
孫玉蘭停下機,手了黑的機頭。十九歲以前,從來沒有真正屬于自己的東西。
服是姐姐妹妹換著穿的,家里的糧食是爹娘的。
地是家里的。
就連自己掙的錢,也得出去。
可眼前這臺舊紉機不一樣,它是自己一件服一件服做出來的。
八十五塊錢。
其中五十一塊七,是靠手藝掙的。
剩下三十三塊三,也一定會重新掙回來。
孫玉蘭低頭打開賬本。
在“買紉機”那一頁,沒有再寫新的數字。
而是拿筆在下面重重畫了一條線。
然後寫下:
三月初八,買了一臺舊紉機,八十五元。
孫玉梅湊過來看。
“姐,那咱們五百塊的目標咋辦?”
孫玉蘭看著。
“繼續掙。”
“今年還能攢到?”
“當然能。”
孫玉蘭看了一眼窗邊的紉機說道。
這一次,沒有說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