紉機搬進小屋以後,孫玉蘭每天晚上回來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拿抹布把機一遍。
其實機本不臟,可就是忍不住。木頭桌面一遍,黑的機頭再一遍,連下面的踏板都要順手抹兩下。
孫玉梅看了三天,終于忍不住笑。
“姐,你再這麼下去,漆都讓你掉了。”
“你懂啥?舊機才得好好保養。”
“高師傅說的?”
“我自己知道。”
“你以前又沒用過自己的紉機,你咋知道?”
孫玉蘭被問得沒話說,手在妹妹腦門上點了一下。
“趕寫你的作業。”
孫玉梅笑著低下頭。
屋子確實比以前了不。
窗邊放著紉機,桌子只能往床邊挪,姐妹倆吃飯、寫字都在那張小桌上。可孫玉蘭每天看見那臺機,心里就高興。
買機花掉的三十三塊三,已經在賬本上單獨記了一筆。
欠家底:三十三塊三。
給自己定了個規矩。
什麼時候把這三十三塊三重新掙回來,什麼時候才算真正把紉機買回家。
有了自己的機,做服果然方便了許多。
以前飯店晚上八點多收拾完,再走去服裝廠,路上就得花二十多分鐘。到了那里還得先幫廠里干活,真正能做自己接來的服,往往已經九點。
現在不一樣。
飯店的工作一結束,回到後院就能坐到機前。
這天晚上,孫玉蘭剛洗完手,孫玉梅就從床底下拿出一個布包。
“姐,今天有人送來的。”
“誰?”
“何小玲姨。”
孫玉蘭打開一看,是一塊藏青的布。
“做啥?”
“子,兩條。”
“兩條?”
“嗯,自己一條,男人一條。”
孫玉蘭抬頭。
“男人的子我還沒給人做過。”
“說普通子就行。”
“那也不能瞎做。”
孫玉蘭把布重新包好,“明天我先拿去問高師傅。”
孫玉梅趴在桌上說道:“姐,你現在咋啥都問高師傅?”
“不會就得問。”
“那你啥時候才能不問?”
孫玉蘭想了想。
“等哪天我拿到一塊布,自己心里就知道該咋剪、咋做,不用別人提醒了,可能就差不多了。”
第二天晚上,還是去了服裝廠。
高霞聽說要做男,直接拿了條廠里的樣給講。
“男跟你以前做的有點不一樣,不過也沒你想得那麼難。你先別急著剪人家的布,拿舊布練一次。”
孫玉蘭老老實實照做。
那天在服裝廠待到十點多,回來的時候孫玉梅已經睡了。
第二天又練了一遍。
第三天,才敢何小玲姨媽送來的布。
兩條子,做了整整五個晚上。
做好以後,孫玉蘭自己先檢查了兩遍,又特意拿去給高霞看了一次。
高霞翻了翻。
“可以了。”
“真沒問題?”
“你現在咋越來越膽小了?”
“自己的布做壞了就壞了,人家的不一樣。”
高霞聽完笑了一下。
“有這想法是好事。不過也不能一直怕。做得多了,心里自然就有底。”
兩條子出去以後,孫玉蘭掙了七塊錢。當天晚上,把七塊錢放在紉機桌面上。
孫玉梅立刻拿來了賬本。
“三十三塊三減七,還剩二十六塊三。”
“這七塊全補進去?”
“不然呢?”
“你不給自己留點?”
“留啥?飯店工資夠咱倆用了。”
孫玉蘭拿起筆,認真把數字改了:
還差二十六塊三。
寫完以後看了一會兒。照這樣下去,也許一個多月,就能把買機用的錢補回來。
“姐。”
“嗯?”
“等補完這三十三塊三,後面掙的錢咋辦?”
“攢著。”
“還攢五百?”
“當然。”
孫玉梅笑了。
“那今年肯定能攢到。”
孫玉蘭正想說又開始做夢,外面忽然傳來趙桂芬的聲音。
“玉蘭!”
“哎!”
孫玉蘭趕出去。
趙桂芬站在後門旁,手里又拿著一個信封。
看見信封的那一刻,孫玉蘭臉上的笑慢慢淡了。
已經認出來了,還是孫家寄來的。
“又是家里的?”
趙桂芬問。
“嗯。”
“拿去看看吧。”
孫玉蘭接過信,沒有馬上拆。
上一次家里來信,開口就是五百塊錢。這一次,不知道又是什麼。
回到屋里,孫玉梅也看見了。
“誰寫的?”
“還是家里。”
“我哥?”
孫玉蘭看了一眼信封。
“不知道。”
慢慢撕開,里面還是一張紙,可這次的字和上次不一樣。
歪歪扭扭,有些字甚至寫錯了。
孫玉蘭只看了第一行,就認出來了,是娘找人幫忙寫的。
玉蘭,玉梅,你們兩個在外頭還好嗎?
看到這一句,孫玉蘭就停住了。
這是離開家以後,第一次在家里的信上看到有人問們過得好不好。
孫玉梅湊過來。
“姐,往下看。”
孫玉蘭繼續看。
信是村里小學的老師代寫的,母親說一句,老師寫一句。
娘說,們過年寄回去的二十塊錢收到了。
用那錢割了兩斤,還給孫玉蘭姥姥買了一包點心。
娘又說,馬長福年前來家里鬧過一次,搬走了一袋糧食。後來村干部出面,說彩禮既然是孫有福收的,就該孫家自己想辦法還,不能再去省城兩個姑娘。
看到這里,孫玉梅小聲說了一句。
“活該。”
孫玉蘭看了一眼,沒說什麼。
再往下,是娘真正想說的話。
你爹脾氣還是那個樣,上天天罵你,可這陣子也不讓人去找你了。你哥說你在省城掙工資,讓你往家寄錢,這事娘不知道。你們兩個的錢自己留著,玉梅要是還能念書,就讓好好念。
孫玉蘭看到這里,眼睛忽然有些發酸。
孫玉梅也不說話了。
信的最後只有幾句話。
娘不識字,也不知道你們住在哪里。你們別著,天冷多穿服。等啥時候方便了,給娘回封信。娘不你們回來。
小屋里一下安靜了。
紉機就擺在窗邊,爐子里的煤偶爾發出一點輕響。
孫玉蘭把信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。
尤其是最後一句,娘不你們回來。
看了很久。
孫玉梅低著頭問:“姐,你哭了?”
“誰哭了?”
“你眼睛都紅了。”
“爐子熏的。”
“爐子今天都沒冒煙。”
孫玉蘭沒搭理,過了一會兒,把信折好。
“明天買信紙。”
“你要給娘回信?”
“嗯。”
“寫啥?”
孫玉蘭看了一眼屋里的紉機,又看了看妹妹桌上的課本。
忽然有很多話想說。
想告訴娘,玉梅已經重新念高中了,上次考試還考了班里第十三。
想告訴娘,自己在飯店一個月能掙四十五塊,老板對不錯,趙桂芬也很照顧們。
還想告訴娘,現在會做服了。剛剛花八十五塊錢,買了一臺舊紉機。
可想了半天,孫玉蘭最後只說道:
“就告訴娘,咱倆過得好。”
第二天下午,孫玉蘭買回來幾張信紙和一個信封。
的字不算漂亮。
有些字太久沒寫,還得問孫玉梅。
姐妹倆坐在小桌旁,寫了快一個小時。
信里沒有提爹讓寄五百塊的事,也沒有抱怨以前在家過的委屈。
只是把這幾個月的日子一點一點寫給娘聽。
寫玉梅上學。
寫飯店的工作。
寫自己學紉。
最後還寫了那臺八十五塊錢的舊紉機。寫到最後,孫玉蘭停了很久。
才慢慢寫下一句話:
娘,你不用擔心我們。等我以後日子過好了,我帶玉梅回去看你。
孫玉梅坐在旁邊看完,問:
“姐,啥日子過好了?”
孫玉蘭愣了一下,還真沒想過是什麼樣。
有五百塊錢,有自己的房子?
還是以後真能開一間裁鋪?
看著窗邊那臺舊紉機,想了一會兒。
“就是再也不用為吃飯、上學這些事發愁吧。”
“那得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孫玉蘭把信紙折起來,慢慢塞進信封。
“反正一天一天過,總能過到那時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