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下旬,省城的天氣一天比一天暖。
飯店後院那棵老樹,開始冒出芽。孫玉蘭早晨起來,也不用再往爐子里添煤了。
姐妹倆把冬天剩下的煤收進墻角,又把兩床厚被子拆下來洗了一遍,晾在院子里的繩子上。
孫玉梅站在被子下面,仰著頭看。
“姐,晚上能晾干嗎?”
“這麼大的太,咋不能?”
“要是晾不干,我就跟姐一床。”
“我才不跟你,你睡覺老搶被子。”
孫玉蘭聽得直瞪眼。
“我搶被子?小時候哪回不是你半夜把我上?”
“那都多年前了。”
“你五六歲時候的事我都記得。”
姐妹倆說著話,前面忽然有人喊孫玉蘭。
“玉蘭,有人找!”
“來了!”
孫玉蘭了手,趕去了前面。
找的是個三十多歲的人。
孫玉蘭不認識。
人手里抱著一塊布,看見就問:“你就是孫玉蘭?”
“我是。”
“我聽劉春梅說,你會做服?”
“劉春梅是誰?”
“紅星廠的,那條藏青子就是你做的。”
孫玉蘭這才想起來。
前些日子,何小玲姨媽介紹來的那個人,就劉春梅。
“是我做的。”
“我也想做一條子。”
人把布遞給,“你看看這個能做不?”
孫玉蘭接過來了。
現在已經不像最開始那樣,別人一拿布來,就張得什麼都要問高霞。
把布展開看了看,又問了人想做什麼樣式。
“普通的就行,寬松點。我上班穿。”
“那能做。”
“多錢?”
“三塊五。”
“啥時候能拿?”
孫玉蘭想了想。
“後天晚上吧。”
人點頭。
“行,那你給我量量。”
孫玉蘭拿來尺。
肩腰這些不用量,主要量長、腰圍和圍。一邊量,一邊把數字記在小紙片上,整個過程已經像模像樣。
人走後,趙桂芬站在柜臺旁邊笑。
“現在人家都找到飯店來了。”
孫玉蘭也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別人介紹的。”
“這才好。”
趙桂芬說道,“做生意最難的就是沒人知道你。現在一個介紹一個,比你自己出去喊強多了。”
孫玉蘭聽完,把這句話記在了心里。
以前沒想過自己是在“做生意”。
只覺得別人拿布過來,自己幫著做件服,收幾塊手工錢。
可仔細想想,好像確實就是生意。
當天晚上,孫玉蘭吃過飯就坐到了自己的紉機前。
孫玉梅在旁邊寫作業。
屋里很安靜,只能聽見紉機“噠噠噠”的聲音,還有鋼筆偶爾劃過紙面的沙沙聲。
姐妹倆已經很習慣這樣的晚上。
一個做服,一個念書。
誰也不打擾誰。
九點多,孫玉蘭停下來活了一下肩膀。
往妹妹那邊看了一眼。
“還沒寫完?”
“早寫完了。”
“那你現在看啥?”
“老師發的東西。”
孫玉蘭湊過去看了一眼。
紙上麻麻全是字,只看明白了最上面的幾個。
大學,招生,專業。
“這是啥?”
“學校發的。”
孫玉梅把紙遞給,“周老師說,我們雖然才高一,但也可以早點想想以後想考什麼學校。”
孫玉蘭愣了一下。
“你們現在就想大學了?”
“又不是馬上考。”
孫玉梅低著頭,小聲說道,“姐,你說我以後能考上大學不?”
孫玉蘭幾乎沒猶豫。
“能。”
“你咋知道?”
“你現在不是學得好嗎?”
“我們班比我績好的人多著呢。”
“那你就慢慢往前考。”
孫玉蘭說得很自然,“上回十三,這回考十名,再以後考五名。你自己不是這麼說的嗎?”
孫玉梅笑了一下。
可笑完以後,又不說話了。
孫玉蘭看出來了。
“咋了?”
“沒咋。”
“有話就說。”
孫玉梅著那張紙,過了一會兒才問:“姐,上大學是不是特別貴?”
這句話一出來,孫玉蘭就明白妹妹在想什麼了。
“你問這個干啥?”
“我們班有人說,上大學一年得花好幾百。”
“好幾百是多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孫玉梅搖搖頭,“學費、住宿、吃飯,都要錢。”
孫玉蘭心里也沒底。
以前離大學太遠了。
孫家這些年都沒出過幾個大學生,村里人只知道考上大學有出息,至于到底花多錢,本不知道。
“等哪天姐找人問問。”
“要是真很貴呢?”
“貴就貴。”
孫玉蘭重新坐回紉機前。
“你考上了再說。”
“要是咱沒錢呢?”
“那姐就掙。”
孫玉梅抬頭看。
“幾百塊呢。”
“幾百咋了?”
孫玉蘭拍了拍面前的紉機。
“咱剛到省城的時候,四十多塊錢都覺得是大錢。現在不也買了八十五塊的機?”
“那不一樣。”
“有啥不一樣?”
“你不能為了我一直這麼累。”
孫玉梅聲音小了些,“白天洗碗,晚上還得做服。我有時候看你坐到十點多,腰都直不起來。”
孫玉蘭聽完,沉默了一會兒。
沒想到妹妹一直看在眼里。
“姐累是姐自己的事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沒有可是。”
孫玉蘭看著,“你要是真能考上大學,就給我去念。別到時候考不上,反過來說是怕花錢。”
孫玉梅被說得臉一紅。
“我才不會。”
“那就好好念。”
“姐。”
“又咋了?”
“我以後要是真考上了,等我工作掙錢,第一筆工資全給你。”
孫玉蘭笑出了聲。
“你還沒上大學,就惦記第一筆工資了?”
“我說真的。”
“那我可記著。”
“你記。”
“到時候一分錢都不行。”
孫玉梅也笑了。
姐妹倆說了一會兒,孫玉蘭重新低頭做子。
可這一次,踩機的時候,心里也開始算另一筆賬。
妹妹現在高一。
離考大學還有兩年多。
如果一年真的要幾百塊,那兩三年以後,手里至得有一筆錢。
五百可能不夠。
那就一千。
想到“一千”兩個字的時候,孫玉蘭自己都有些心驚。
幾個月前,姐妹倆連一百塊都覺得遙遠,現在竟然已經開始想一千塊了。
可沒有覺得完全不可能。
第二天晚上,孫玉蘭去了紅星服裝廠。
最近有了自己的機以後,來得比以前,但一個星期還是會來兩三次。
有不會的地方,就來問高霞。
“高師傅,我問你個事。”
“今天又問啥?”
“上大學一年得花多錢?”
高霞抬頭看。
“你要上大學?”
“我哪有那個本事,是玉梅。”
高霞想了想。
“學校不一樣,花的錢也不一樣。不過一年幾百塊肯定要準備。吃飯、住宿,哪樣不要錢?”
“那準備一千夠不?”
“還有兩三年才考吧?”
“嗯。”
“你現在急什麼?”
孫玉蘭笑了笑。
“早點攢著,心里踏實。”
高霞看了一眼。
“你這人就是啥都想提前攢。”
“沒錢心里慌。”
“那也不能顧著攢錢。”
高霞一邊收拾布料,一邊說道,“你現在做服的人不是越來越多了嗎?靠你晚上那幾個鐘頭,能做多?”
孫玉蘭沒聽明白。
“那咋辦?”
“把手藝再練快點。”
高霞說道,“一樣的子,你現在兩個晚上做一條,人家手一個晚上能做好幾條。不是讓你瞎趕,是讓你。等你真正了,掙的錢自然比現在多。”
這句話讓孫玉蘭想了很久。
回去以後,翻開賬本。
買紉機用的三十三塊三,現在已經補回了十九塊五。
還差十三塊八。
沒有再翻到“五百塊”的那一頁,而是在後面重新找了一張空白紙。
寫下三個字:大學錢。
寫完以後,自己先笑了。
玉梅才高一,考不考得上還不知道。可還是在下面寫了第一個數字:十元。
這是今天剛收的一件棉襖和兩條子的手工錢。
從這一天開始,姐妹倆的小賬本里,除了生活費、買機的錢,又多了一筆新的錢。
這筆錢要攢兩年多。
孫玉蘭不知道最後能攢到多。
只知道,妹妹要是真有本事考出去,這個當姐姐的,不能讓最後被錢擋在學校門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