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,天氣真正暖了起來。
飯店後院那棵老樹冒出了新葉子,孫玉蘭早晨起來以後,把屋里最後一點煤收進墻角,又把厚棉襖洗干凈晾在院子里。
去年秋天剛來省城的時候,和玉梅只有兩個包袱。
如今屋里已經塞得滿滿當當。
床還是原來那張床,桌子還是那張小桌子,可窗戶下面多了一臺八十五塊錢買來的舊紉機。
地方比以前了,姐妹倆卻覺得越來越像個家。
孫玉梅坐在床邊梳頭,忽然問:“姐,今天晚上你還去高師傅那兒?”
“去。”
孫玉蘭把晾好的服抖開,“最近天氣暖了,找我做襯的人多,高師傅說再教我幾種領子。”
“那你幾點回來?”
“九點多吧,咋了?”
“何小玲說學校附近新開了一家電影院,星期六想讓我跟一起去。”
孫玉蘭轉過頭。
“看電影?”
“嗯。”
孫玉梅有點不好意思,“我還沒答應。”
“為啥不答應?”
“要五錢一張票。”
孫玉蘭聽完笑了:“五錢又不是五塊錢,你想看就去。”
“我覺得貴。”
“天天除了學校就是飯店,你才十五歲,偶爾跟同學出去玩一次咋了?”
孫玉梅聽姐姐這麼說,臉上才出笑。
“那我真去了?”
“去吧,晚上別回來太晚。”
孫玉蘭上答應得痛快,心里其實也有點慨。來省城快半年了,除了買東西,幾乎沒真正出去玩過。
百貨商店去過,電影院卻只從門口經過。有時候都快忘了,自己也才十九歲。
姐妹倆正說著話,前面忽然傳來趙桂芬的聲音。
“玉蘭!有人找你!”
“來了!”
孫玉蘭以為又是來做服的,隨手把尺裝進口袋就去了前面。
飯店門口站著一個年輕男人。
二十三四歲的樣子,個子很高,穿著一件洗得很干凈的藍工作服,旁邊停著一輛二八自行車,車後座綁著兩個紙箱。
孫玉蘭不認識。
“你找我?”
男人也愣了一下。
“你是孫玉蘭?”
“我是。”
“趙姨讓我給你送東西。”他說完指了指自行車後面的紙箱。
孫玉蘭更奇怪了。
“誰給我的?”
“不是給你的。”
男人笑了,“飯店要的汽水和調料。趙姨說你在後面,讓我你出來幫著清點一下。”
孫玉蘭這才知道自己想多了,臉上有點發熱。
“你等一下,我去拿單子。”
男人陳海生,在附近的副食品公司上班,平時負責給幾家飯店送貨。趙桂芬忙不過來的時候,就讓孫玉蘭幫著點數量。
兩個人把東西搬進去,陳海生看見一個人抱起一箱汽水,趕手接過去。
“這個沉,我來。”
“沒事,我抱得。”
“抱得也不用你抱。”
陳海生把紙箱接過去,“里面都是玻璃瓶,摔一箱你這個月工資夠不夠賠都不知道。”
孫玉蘭聽得不服氣。
“哪有那麼貴?”
“那你摔一箱試試?”
“憑啥讓我試?”
陳海生笑了起來。
孫玉蘭也沒忍住笑。
兩個人剛把東西搬完,趙桂芬從後廚出來。
“海生,今天咋是你送?”
“老周家里有事,我替他跑一天。”
“中午別走了,在這兒吃。”
“不吃了,還有兩家。”
陳海生推著自行車準備離開,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孫玉蘭。
“數量沒吧?”
“沒。”
“那我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不過是個送貨的人,孫玉蘭也沒放在心上。
下午飯店忙起來,很快把這件事忘了。
真正讓措手不及的,是傍晚。
那時候孫玉梅已經放學回來,姐妹倆正在後院吃飯。
趙桂芬忽然急匆匆進來。
“玉蘭,你先別吃了。”
孫玉蘭抬起頭。
“咋了?”
趙桂芬臉有些不對。
“外面有個人找你,說是從你們老家來的。”
孫玉蘭手里的筷子一下停住。
孫玉梅也變了臉。
“誰?”
“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,說姓馬。”
姐妹倆對視了一眼,孫玉蘭幾乎立刻就猜到了。
馬家的人。
當初逃婚以後,馬長福去孫家鬧過,還搬走過糧食。後來母親來信說,村干部已經出面,不許馬家再找姐妹倆的麻煩。
以為這件事已經過去了,沒想到人竟然找到省城來了。
“姐,別出去。”
孫玉梅一把抓住。
“躲著也不是辦法。”
孫玉蘭放下筷子。
“這是省城,他還能把我綁回去?”
走到前面,飯店門口果然站著一個男人,不是馬長福。
孫玉蘭見過他,是馬長福的堂弟馬大軍。
馬大軍一看見,立刻走過來。
“玉蘭,可算找到你了。”
孫玉蘭沒有讓他進後院。
“你咋知道我在這兒?”
“你哥說的。”
這一句話,讓孫玉蘭的臉徹底冷下來。
上一次大哥寫信,就已經知道孫家人知道自己在飯店工作。可沒有想到,大哥竟然把地方告訴了馬家。
“你來干啥?”
“還能干啥?”
馬大軍看了一眼飯店里面,低聲音,“你跑了半年,馬家這事總得有個說法。長福叔彩禮給了,你爹又還不出來。現在村里人都知道這事,馬家臉都讓你丟盡了。”
“彩禮是我爹收的,你們找我爹。”
“可人家要娶的是你。”
“我沒拿你們一分錢。”
孫玉蘭看著他,“我也沒答應嫁。”
馬大軍臉沉了下來。
“父母都定下來的事,你說不嫁就不嫁?玉蘭,我今天來不是跟你吵架。長福叔說了,你只要回去,這事還能照原來辦。”
“我不回。”
“你先聽我說完。”
“沒啥好聽的。”
飯店里已經有人往這邊看。
孫玉蘭不想在趙桂芬的地方鬧起來。
“你回去告訴馬家,我不會嫁。誰收的錢,你們找誰要。”
馬大軍盯著。
“那你妹妹呢?”
孫玉蘭的臉一下變了。
“你提玉梅干啥?”
“沒啥。”
馬大軍說道,“就是你爹最近在村里說,兩個閨都跑了,他養了這麼多年算白養。玉梅也十五六了,總不能一輩子跟著你在外頭。”
孫玉蘭心里的火一下竄了起來。
終于明白,母親為什麼在上一封信里專門寫了一句——玉梅要是還能念書,就讓好好念。
也許家里遠沒有信里寫得那麼平靜。
“你回去告訴我爹。”
孫玉蘭聲音不大,卻一句一句說得很清楚,“玉梅在省城念書,誰也別打的主意。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,的婚事以後也由自己做主。”
馬大軍還想說什麼,趙桂芬已經從里面走了出來。
“同志,你吃飯就進來,不吃飯別堵我們門口。”
馬大軍看了一眼,又看向孫玉蘭。
“行,我今天先走。”
他推起自行車,臨走以前丟下一句話。
“你爹讓你回家一趟,你自己想清楚。”
人走遠以後,孫玉蘭還站在原地。
趙桂芬問:“家里人?”
“不是。”
“要不要報警?”
“不用,他沒干啥。”
孫玉蘭勉強笑了一下,“趙姨,給你添麻煩了。”
“說啥呢。”
趙桂芬看了一會兒,“真有事別一個人扛著,這里不是你們村。”
孫玉蘭點點頭。
回到後院時,飯已經涼了。
孫玉梅還坐在原來的位置。
“姐。”
“吃飯。”
“他說啥了?”
孫玉蘭坐下來,把筷子遞給妹妹。
原本不想告訴玉梅,可想到馬大軍最後那些話,還是改變了主意。
“爹可能還想讓咱們回去。”
孫玉梅的臉一下白了。
“我不回。”
“姐也沒讓你回。”
“我還要念書。”
“那就念。”
孫玉蘭看著妹妹,“以後家里再來人,你不要自己跟他們走。不管誰說娘病了、爹病了,還是哥來接你,都得先等姐回來。”
孫玉梅用力點頭。
姐妹倆重新吃飯,卻都沒什麼胃口。
窗邊那臺紉機安靜地擺著,桌上還有孫玉梅沒有做完的數學題。
幾個月以來,們一直覺得自己已經離孫家越來越遠。可直到今天孫玉蘭才發現,有些事不是跑出幾百里路,就真的結束了。
那天晚上,沒有去紅星服裝廠。
坐在床邊,把母親上次寄來的信重新拿出來,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。
尤其是那一句——
你們兩個的錢自己留著,玉梅要是還能念書,就讓好好念。
孫玉蘭盯著這句話看了很久。
忽然覺得,自己應該再給娘寫一封信。這一次,不只是想告訴娘,們過得很好。
還想問清楚,孫家那邊到底發生了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