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大軍走後的第二天,孫玉蘭起得很早。
孫玉梅還在睡,已經坐到了小桌旁。桌上擺著母親上次寄來的那封信。
這封信昨晚看了好幾遍,早晨醒來以後,心里還是不踏實。
以前一直以為,自己和妹妹跑到省城以後,最難的就是怎麼活下來。
沒地方住,就找地方住;沒工作,就找工作;錢,就一塊一塊地掙。
這些事再難,總有個辦法。
可家里的事不一樣。隔著那麼遠,本不知道孫家究竟發生了什麼。
尤其馬大軍昨天那句話,一直在心里。
爹最近在村里說,兩個閨都跑了,他養了這麼多年算白養。
這話聽著像是罵人,可孫玉蘭太了解自己的爹了。孫有福如果只是生氣,罵幾句也就過去了。怕就怕他又打什麼主意。
“姐。”
床上傳來孫玉梅迷迷糊糊的聲音。
“你咋這麼早?”
“睡醒了。”
“你又看娘的信?”
“嗯。”
孫玉梅從被窩里坐起來,頭發糟糟的。
“你今天就給娘回信吧。”
“我也是這麼想的。”
“問問爹到底想干啥。”
孫玉蘭點點頭。
姐妹倆吃完早飯,孫玉梅去了學校。
孫玉蘭趁飯店上午還沒忙起來,到街口買了信紙和信封。
沒有像上一次那樣只報喜不報憂。
信里先問了娘怎麼樣,又問馬家是不是還經常去鬧,最後才寫到爹和大哥。
寫得很直接。
娘,馬家的人已經找到省城來了,說是大哥告訴他們我在這里。爹是不是還想讓我回去?他有沒有說過玉梅的事?你別瞞我,家里有什麼事都告訴我。
寫完以後,想了想,又在後面加了一句。
我不會回去嫁給馬家,玉梅現在也要念書。我們在這里能養活自己,你不用擔心。
信寄出去以後,孫玉蘭只能等。
日子還是照常過。
白天在飯店干活,晚上有時候做服,有時候去紅星服裝廠。
可這幾天,明顯比以前更留心飯店門口。只要進來一個陌生男人,都會多看一眼。
孫玉梅也一樣。
以前放學以後,有時候會和何小玲在街上逛一會兒,現在每天都直接回飯店。
孫玉蘭看在眼里,心里有些不是滋味。
星期六下午,孫玉梅換好那條藍子,在鏡子前站了半天,卻遲遲沒有出門。
“不是跟小玲看電影?”
“我不去了。”
“為啥?”
“也沒啥好看的。”
孫玉蘭正在一個袖口,聽見這話便停下了機。
“票都買了?”
“小玲說到了再買。”
“那你去。”
“姐……”
“馬大軍已經走了。”
孫玉蘭看著,“這里是省城,不是孫家。他們不能想來就來,想把誰帶走就帶走。你要是因為這事連門都不敢出,咱們跑這麼遠干啥?”
孫玉梅沒說話。
“去吧。”
孫玉蘭從口袋里拿出一塊錢遞給。
“看完電影跟小玲吃冰,剩下的錢帶回來。”
“五錢票,兩冰也花不了這麼多。”
“那就留著。”
孫玉梅這才接過去。
臨出門的時候,又問:“姐,你真不跟我們去?”
“你們兩個小姑娘玩,我去干啥?”
“你也才十九。”
孫玉蘭愣了一下。
孫玉梅已經笑著跑了。
坐在紉機前,半天才低頭繼續干活。
十九歲。
最近連自己都快忘了。
在孫家的時候,十九歲的姑娘已經有人當娘了。到了省城,每天想的是掙錢、妹妹讀書、家里的事,好像十九歲和二十九歲也沒什麼區別。
傍晚的時候,飯店來送貨的人又換了陳海生,這次他送的是兩箱汽水和幾袋調料。
趙桂芬在前面忙,孫玉蘭拿著單子出來清點。
陳海生看見,笑著問:“今天還敢搬汽水嗎?”
孫玉蘭聽出他在說上次的事。
“咋不敢?”
“摔了你賠。”
“你嚇唬人。”
孫玉蘭彎腰去搬。
陳海生還是搶先一步把那箱汽水抱了起來。
“你點數就行。”
“我又不是搬不。”
“知道你搬得。”
陳海生往里面走,“可我來送貨,讓飯店的人替我搬,回去讓領導知道了還得說我懶。”
這話聽著有道理,孫玉蘭也沒再爭。
兩個人把東西搬進庫房。
孫玉蘭蹲下來數汽水瓶,陳海生站在旁邊等。
“二十四瓶,一瓶不。”
“我就說不會。”
“了你也得補。”
“行,一瓶我給你送一瓶。”
孫玉蘭在單子上簽了字,遞給他。
陳海生接過來,卻沒有馬上走。
“前兩天我來送貨,聽說有人在飯店門口跟你吵架?”
孫玉蘭抬起頭。
“你咋知道?”
“老周說的。”
陳海生解釋了一句,“我跟他一起干活,他說這里來了個外地人。”
“老家的。”
“親戚?”
“不算。”
孫玉蘭顯然不想多說。
陳海生也沒繼續問,只說:“要是真有人來找麻煩,可以跟飯店說,也可以去派出所。你們兩個姑娘在外面,別覺得啥事都只能自己解決。”
孫玉蘭聽見“兩個姑娘”,有些意外。
“你知道我妹妹?”
“見過。”
“啥時候?”
“上回送貨,背著書包從後院出來。”
陳海生說完推起自行車,“我走了。”
孫玉蘭站在門口,看著他騎遠,才轉回去。
趙桂芬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柜臺旁。
“海生跟你說啥呢?”
“沒啥。”
“沒啥說半天?”
“就問老家那個人。”
趙桂芬笑了笑,沒有再問。
孫玉蘭也沒往別想,現在滿腦子都是家里的事。
孫玉梅晚上回來卻興得很。
一進屋就開始跟姐姐講電影。
“姐,電影院可大了,里面黑乎乎的,一開始我還啥都看不清。電影一放,前面那麼大一塊幕布全亮了。”
“好看不?”
“好看。”
“講啥的?”
孫玉梅坐在床邊,講了半天。
其實孫玉蘭也沒完全聽懂,可看妹妹說得高興,就一直聽著。
“下回你也去。”
“我哪有時間。”
“星期天啊。”
“星期天飯店更忙。”
“那等你休息。”
孫玉蘭笑道:“等我休息再說。”
說完,又問:“錢花完了?”
“沒有。”
孫玉梅從口袋里拿出三錢。
“我跟小玲一人吃了一冰,還買了兩把瓜子。”
孫玉蘭接過錢,卻沒有收起來。
“你自己留著。”
“我有錢。”
“你哪來的錢?”
“你以前給我的還剩幾。”
“那也留著。”
孫玉玉梅把三錢裝回口袋,心明顯比這幾天好了很多。
孫玉蘭這才覺得,讓妹妹出去一趟是對的。
們來省城不是只為了掙錢。
玉梅也不能每天除了念書,什麼都沒有。
又過了五天,家里的回信終于來了。這一次信封上還是村小學老師的字。
孫玉蘭拿到信以後,沒有在飯店前面拆,而是直接回了小屋。
孫玉梅還沒放學。
一個人坐到床邊,慢慢把信打開。
前面幾句都是娘問姐妹倆好不好。真正看到後面,孫玉蘭的臉漸漸變了。
娘終于說了實話。
馬家這些日子確實還在要彩禮。
爹因為拿不出錢,在村里欠了不人,大哥也一直埋怨孫玉蘭,說如果當初老老實實嫁過去,家里不會鬧現在這樣。
可真正讓孫玉蘭心里發冷的,是下面那幾行。娘說,前些日子有人來家里給孫玉梅說親。
對方是鄰村的,比玉梅大七歲。
家里條件不錯,愿意給三百塊彩禮。
孫有福沒有答應。
但也沒有拒絕。
信里,娘讓村小學老師替寫了一句話:玉蘭,你千萬別讓玉梅回來。
孫玉蘭坐在床邊,手里的信慢慢攥了。
三百塊。
原來爹里的“兩個閨都跑了,白養這麼多年”,本不只是幾句氣話。
他是真的還在想著,怎麼從兒上把錢拿回來。
傍晚,孫玉梅背著書包回來。
“姐,我今天數學……”
說到一半,看見姐姐手里的信,聲音停住了。
“娘回信了?”
孫玉蘭抬起頭。
本來想把信藏起來,可看著妹妹還帶著笑的臉,最後還是把信遞了過去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
孫玉梅接過信。
屋里漸漸安靜下來。
過了很久,才抬起頭。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回去。”
孫玉蘭看著。
“姐知道。”
“誰來我都不回。”
“好。”
孫玉蘭把妹妹手里的信拿回來,重新折好。這一次,沒有像幾個月前逃出孫家時那麼害怕。
甚至很平靜,因為現在不一樣了。
那時候姐妹倆只有兩個包袱和四十多塊錢,連晚上睡在哪里都不知道。
現在玉梅有學校,有工作,們有自己的小屋,還有一臺能掙錢的紉機。
孫家已經不是們唯一能活下去的地方。
“玉梅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天照常上學。”
孫玉梅看著姐姐,慢慢點了點頭。
孫玉蘭把母親的信放進裝錢的小鐵盒里。
知道,這件事還沒有結束。
但也知道,無論爹以後再打什麼主意,都不會再把妹妹送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