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親的信被孫玉蘭收進了鐵皮盒子里,可信里的那幾句話,卻一直在姐妹倆心里。
三百塊彩禮。
比玉梅大七歲的男人。
還有娘特意讓村小學老師寫下來的那句話——千萬別讓玉梅回來。
這幾天,孫玉梅明顯比以前安靜了。
以前放學回來,總要跟姐姐講學校里的事,哪個老師上課發了脾氣,何小玲又買了什麼新本子,班里誰考試退步了,都能念叨半天。
現在卻不一樣。
每天放學以後,幾乎都是直接回飯店。晚上睡覺以前,還要去門邊看看門好了沒有。
星期三晚上,孫玉蘭從紅星服裝廠回來,看見妹妹還坐在桌前。
課本攤著,鋼筆握在手里,卻半天沒寫一個字。
“是不是還想著家里的事?”
孫玉梅沉默了一會兒,才低聲說道:“姐,我就是怕爹真找到學校去。他畢竟是咱爹,要是他說娘病了,讓我跟他回去,我不知道該咋辦。”
孫玉蘭這才明白,妹妹真正怕的不是馬家,而是自己的父親。
想了想,說道:“明天上午姐陪你去趟學校,把家里的事告訴周老師。以後不管誰來找你,都不能自己跟著走。真有什麼事,也得等姐過去。”
第二天上午,孫玉蘭特意跟趙桂芬請了一個小時假。
這是第一次正經走進妹妹的學校。
教學樓不算新,墻上著不標語。場上有人跑步,走廊里不時有學生抱著書經過。
看著那些十六七歲的姑娘,孫玉蘭忽然想起自己也曾經坐過教室,只不過那些日子離已經很遠了。
周老師聽完姐妹倆家里的事,臉也認真起來。
“玉梅現在是學校的學生。真有人來接,我們肯定會先核實況。尤其還沒年,家里又在給說親,這件事學校不會不管。不過玉梅最近上課確實有點走神,你們既然已經到了省城,就先把現在的日子過好,不能老讓家里的事影響。”
從辦公室出來以後,孫玉梅一直低著頭。
走到校門口,才小聲說道:“姐,我不是故意不好好聽課。我就是有時候會想,萬一哪天一出校門,看見爹站在那里咋辦?”
孫玉蘭心里有些難。
沒有責怪妹妹,只是告訴,這里不是孫家。現在有姐姐,有學校,有老師,就算父親真的來了,也不能一句話便把帶走。
“你該上學就上學,該跟同學玩就玩。咱們好不容易跑出來,不是為了換個地方天天害怕。”
孫玉梅聽完,終于點了點頭。
回飯店的時候,兩個人正好經過電影院。
門口換了新海報。
孫玉梅往那邊多看了兩眼,很快又收回目。
孫玉蘭注意到了。
“上次跟何小玲看的電影好看不?”
“好看的。電影院里面可大了,比咱村里放天電影好多了。”
說起電影,孫玉梅臉上終于有了點笑。
孫玉蘭想起這個星期天下午趙桂芬正好讓休息,便說道:“那星期天姐也跟你看一次。咱們來省城半年了,我除了買東西、干活,還真沒正經出去玩過。”
孫玉梅有些不敢相信。
“你舍得花五錢看電影了?”
“偶爾看一次還能把咱倆看窮了?”
星期天下午,姐妹倆吃完飯便出了門。
孫玉梅穿上那條藍子,孫玉蘭也換掉平時干活的服,穿了一件自己做的淺襯。
街上比平時熱鬧。
賣水果的、賣冰的,還有賣發卡和頭繩的小攤。孫玉蘭第一次發現,原來自己每天生活的這座省城,還有很多以前從來沒認真看過的東西。
走到一個小攤前,孫玉梅腳步慢了一點。
攤上擺著各種的發卡。
只看了一會兒便準備走,孫玉蘭卻停下來,給挑了一個藍的。
“三錢呢,我那個還能用。”孫玉梅有些心疼。
“你那個漆都掉了。十五歲的小姑娘,買個發卡咋了?天天跟姐學著算錢,以後真小財迷了。”
孫玉梅上說不要,走出沒多遠,還是把發卡遞給姐姐,讓幫自己戴上。
孫玉蘭替整理好頭發。
“行了,好看。”
孫玉梅著新發卡,臉上的笑一路都沒消失。
兩個人買了電影票,又買了一小包瓜子。
燈暗下來的時候,孫玉蘭還有些不習慣。等前面的幕布亮起來,慢慢也看了進去。
電影演了什麼,後來其實沒記住多。
記得最清楚的,是妹妹在旁邊笑了很多次。
孫玉梅一邊吃瓜子一邊看電影,遇到好笑的地方,笑得肩膀都跟著抖。
孫玉蘭忽然覺得,這才像個十五歲的姑娘。
不應該天天想著三百塊彩禮,不應該每天擔心父親會不會來抓回去,更不應該除了念書,就是替姐姐省錢。
電影散場的時候,太還沒有落山。
姐妹倆隨著人群出來,剛走到門口,孫玉梅忽然拉了拉姐姐。
“姐,那不是給飯店送貨的陳海生嗎?”
孫玉蘭順著指的方向看過去。
陳海生今天沒有穿工作服,而是一件干凈的白襯,正推著自行車站在路邊,旁邊還有個五十來歲的人。
陳海生也看見了們,很快推車走過來。
“這麼巧,你們也來看電影?”
“我妹妹上次看完一直說好,我今天正好休息,就跟來看看。”
陳海生介紹了一下旁邊的人,是他母親。陳母和幾個老姐妹約著看下一場電影,他今天休息,專門騎車送過來。
陳母聽說孫玉梅還在念高中,便多問了幾句。
“高中可得好好念。我家海生當年就是不肯好好讀書,現在想讓他看本書,比讓他搬十箱東西都難。”
“媽,你咋見誰都說這個?”
陳海生有些無奈,“我現在不是也有工作嗎?”
“有工作就不能看書了?”
陳母一句話把兒子堵了回去。
孫玉蘭沒忍住笑。
以前見陳海生都是在飯店里,今天還是第一次見他跟家里人相,忽然覺得這個平時說話利索的男人,在母親面前倒有些沒辦法。
陳母去找幾個老姐妹以後,陳海生才問起前幾天的事。
“老家那個人後來沒再來吧?”
“沒有。學校那邊我也已經跟老師說了,我妹妹現在正常上學。”
“那就好。真再有人鬧,你別覺得是家里事就只能自己理。這里是省城,該找派出所就找派出所。”
孫玉蘭點了點頭。
陳海生沒有追問為什麼離開老家,也沒有打聽馬家到底是什麼人,這反而讓覺得輕松。
三個人一起走了一段,到十字路口才分開。
陳海生騎車走遠以後,孫玉梅忽然看著姐姐笑。
“你笑啥?”
“沒啥,就是覺得海生哥人好的。你們才見過幾次,他還記著咱家的事。”
孫玉蘭聽出了妹妹話里的意思。
“人家就是隨口問問。你才多大,腦子里別天天想這些七八糟的。周老師剛說你上課走神,晚上回去多做兩道數學題。”
孫玉梅笑著跑到了前面。
孫玉蘭跟在後面,臉上卻莫名有點熱。
和陳海生確實沒見過幾次。
可妹妹這麼一說,第一次認真想起這個男人。
二十多歲,在副食品公司上班,說話總帶著笑,干活也利索。
不過這個念頭很快就被了下去。
回到飯店以後,孫玉梅坐到桌邊寫作業,孫玉蘭也坐在紉機前繼續做服。
過了一會兒,孫玉梅忽然說道:“姐,我今天高興的。不是因為看了電影,就是覺得咱倆好像真的在省城過日子了。”
孫玉蘭踩著紉機,聽見這句話,半天沒有說話。
以前總想著以後。
以後多掙錢,以後供妹妹考大學,以後有自己的裁鋪。
可今天忽然明白,日子不能只有以後。
看一場電影,買一個三錢的發卡,在街上慢慢走一個下午,這些看起來沒什麼用的事,也是在過日子。
們從孫家跑出來,不只是為了活下去。
還應該慢慢學會,怎麼把日子真正過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