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天看完電影以後,姐妹倆的日子又恢復了平常。
孫玉梅每天照常去學校,孫玉蘭白天在飯店干活,晚上做服,一個星期還要兩三天去紅星服裝廠找高霞。
家里的事并沒有解決。
但學校那邊已經打過招呼,馬家的人也沒有再來,姐妹倆心里慢慢安定了一些。
五月初,天氣明顯熱起來。
飯店後廚整天熱氣騰騰,孫玉蘭站在水池邊洗上一個中午的碗,後背的服都能一大片。
這天下午兩點多,最後一桌客人走了,孫玉蘭剛把碗收進後廚,就聽見外面傳來悉的自行車鈴聲。
從門口看了一眼。
是陳海生。
他車後座綁著兩個紙箱,前面車把上還掛著一大袋東西。
趙桂芬正忙著算賬,抬頭便喊:“玉蘭,你幫海生點一下貨,看看沒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孫玉蘭干手走出去。
陳海生已經開始解繩子。
“今天又是你送?”
“以後可能經常是我。”
“老周不送了?”
“調去倉庫了。”
陳海生把繩子繞起來,“這邊幾家飯店以後歸我。”
孫玉蘭聽完,也不知道為什麼,心里竟然覺得好。
不過沒有表現出來,只拿過單子開始清點。
兩箱汽水,醬油、醋,還有幾包白糖。
東西不算多,兩個人很快就搬進去了。
最後一箱汽水比較沉,孫玉蘭剛彎腰,陳海生已經從另一邊抬起來。
“你扶著門就行。”
“我又不是沒搬過。”
“知道你有力氣。”
陳海生笑道,“上回一箱都敢自己抱,我就沒見過你這麼喜歡搶活的姑娘。”
“誰喜歡搶活?趙姨給我開工資,我總不能站旁邊看。”
“那這是我的活,我也拿工資。”
兩個人說著話,把箱子搬進庫房。
孫玉蘭蹲下來數了一遍,確認數量沒錯,便在單子上簽了字。
剛把筆還回去,前面忽然傳來“啪”的一聲。
接著就是趙桂芬的聲音。
“壞了!”
幾個人趕出去。
原來是飯店門口擺著的一張木桌突然斷了。
桌上倒沒放飯菜,只是暖水瓶摔下來,碎了一地。
趙桂芬心疼得直皺眉。
“這桌子前幾天就有點晃,我還想著哪天找人修修,這下徹底壞了。”
陳海生蹲下來,把桌子翻過去看了一眼。
“不是啥大病,接頭松了。”
“你會修?”
“湊合。”
“有工嗎?”
“我車上有。”
陳海生從自行車旁邊的小布包里找出鉗子、錘子,又跟飯店要了幾釘子。
孫玉蘭拿著掃帚,把地上的碎玻璃掃干凈。
等收拾完,陳海生還蹲在門口修桌子。
五月的太已經不小,他額頭上很快出了汗,白襯的袖子卷到胳膊肘上。
孫玉蘭看了一會兒,轉回後廚倒了碗涼開水。
“喝點水。”
陳海生抬頭看。
“還有這待遇?”
“不要算了。”
“誰說不要?”
他接過碗,一口氣喝了大半。
趙桂芬在柜臺後面看見這一幕,角笑了一下,卻什麼也沒說。
桌子修好以後,已經快四點了。
陳海生推了推,確定不晃,這才把工收起來。
趙桂芬留他吃飯。
“你幫我修了半天桌子,晚上就在這兒吃,省得回去還得做。”
“我媽在家。”
“你媽還能你這一頓?”
趙桂芬不由分說,“正好今天買了魚,吃完再走。”
陳海生推辭兩句,最後還是留下了。
飯店五點多開始上客人。
他也沒有閑坐,見孫玉蘭端菜,還順手幫著搬了兩次東西。
一直忙到七點,前面客人才下來。
趙桂芬把剩下的一盤魚、一碗炒青菜和半盤端到後面,讓幾個人一起吃。
孫玉梅也已經放學回來。
看見陳海生坐在那里,先愣了一下,隨後便喊:“海生哥。”
“放學了?”
“嗯。”
孫玉梅放下書包,洗了手,也坐到桌邊。
幾個人邊吃邊聊,話題不知道怎麼就說到了孫玉梅上學。
陳海生問:“高中累不累?”
“還行,就是數學有點難。”
“那你可別問我。我念書的時候最怕數學,考試能及格,我媽都得給我加個菜。”
孫玉梅笑起來。
“那你咋進副食品公司的?”
“我爹以前就在那兒干,後來我接了他的班。”
這些事,孫玉蘭以前并不知道。
一邊吃飯,一邊聽著。
陳海生父親不好,幾年前提前退下來,他便進了副食品公司。母親以前在紡織廠工作,現在也快退休了。
家里還有一個已經出嫁的姐姐。
說起這些時,陳海生沒有覺得自己的工作多好,也沒有抱怨。
“反正一個月拿份工資,不著。就是天天騎著車到跑,夏天曬,冬天冷。”
孫玉蘭說道:“那也比在飯店後廚強,夏天這里跟蒸籠一樣。”
“那咱倆換換?”
“行啊,你來洗碗。”
“我明天就跟趙姨說。”
趙桂芬聽見,笑著接了一句:“你真來我就要,正好玉蘭晚上還得做服,我讓歇歇。”
陳海生有些意外。
“你還會做服?”
“會一點。”
孫玉梅立刻說道:“我姐可不是會一點,現在都有人專門來找做。”
孫玉蘭瞪了妹妹一眼。
“吃你的飯。”
“本來就是。”
陳海生看了看,像是第一次知道這件事。
飯後,孫玉梅把碗端去前面。
陳海生也準備回家。
走到後院門口的時候,他正好看見窗邊那臺舊紉機。
“真是你的?”
“嗯,前陣子買的。”
“新的?”
“舊的,新的哪買得起。”
“舊的能用就行。”
陳海生站在門口看了看,“我姐以前也有一臺,嫁人的時候帶走了。我小時候淘氣,還拿腳踩,被我姐追著打了半條街。”
孫玉蘭笑起來。
“你小時候這麼煩人?”
“現在也差不多。”
“看出來了。”
陳海生推著自行車走了。
孫玉蘭回到屋里,發現妹妹正趴在桌上看。
“你又看啥?”
“沒啥。”
“你一這樣準沒好事。”
孫玉梅笑了一會兒,才說道:“我覺得海生哥好的。人不小氣,說話也好玩,而且還有正式工作。”
孫玉蘭一聽就知道想說什麼。
“你一個十五歲的小丫頭,還會看男人有沒有工作了?”
“我們班生都懂。”
“那就把這些聰明勁用在數學上。”
孫玉梅笑著躲開姐姐過來的手。
姐妹倆鬧了一會兒,屋里才重新安靜下來。
孫玉蘭坐到紉機前,把白天沒有做完的襯拿出來。
機響了一陣,卻不知道怎麼回事,又想起了剛才吃飯時的事。
以前跟男人接得很。
在孫家,除了父親和大哥,就是馬家那些人。
對所謂的嫁人,也沒有過什麼好想法。
好像人到了年紀,家里挑一個男人,收一筆彩禮,然後人就跟著過去了。
至于喜不喜歡,能不能說到一起,沒人問過。
可今天這一頓飯很普通。
幾個人坐在一起吃剩下的魚和青菜,說些沒什麼要的話。
孫玉蘭卻第一次覺得,原來跟一個男人相,也可以不張,不害怕,更不用時時想著對方是不是在打什麼主意。
這個念頭讓自己都有些意外。
低頭踩著機,沒有再往深想。
外面的天已經黑了。
這時,前面忽然傳來趙桂芬的聲音。
“玉蘭,電話!”
孫玉蘭停下機。
“誰找我?”
“你老家的!”
臉上的笑意一下消失了。
來到前面以後,電話聽筒還放在柜臺上。
孫玉蘭拿起來。
“喂?”
那邊安靜了一下,隨後傳來一個再悉不過的聲音。
“玉蘭,是我。”
孫玉蘭握著聽筒的手慢慢了起來。
是爹,孫有福。
離開孫家半年以後,這是父倆第一次說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