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謂白雲深有人家。
白雲村,就藏在那一重又一重的雲紗霧帳里頭。
這地方與之前住的茶溪村之間,隔著一座大蒼山。
那山是真·深山老林,樹得連都篩不勻,山道上常年鋪著青苔,踩一腳三,聽說里面還有不猛,一般人輕易不敢往里鉆。
平時,兩個村子若是想走,得繞上大半天的遠路,一來一回天都黑了,所以平日里基本上很走。
白雲村不大,幾十戶人家散落在山腳,東一家西一戶。
祝遙的家在村尾的山坡上,再往外走兩步就是林子,安靜得像是被村子忘在了外面。
房子是五間茅草頂的土坯屋,門前一左一右兩棵老槐,枝枝叉叉地撐開,樹冠大得能把半邊院子摁在底下。
恰逢人間最四月天,滿院槐花白得晃眼,一串串垂在枝頭,像碎玉,像雪墜。
風一過就簌簌地,出一院子清冽冽的香。
樹下坐著一個坐椅的男人,手里捧本書。
一片花瓣悠悠飄下來,不偏不倚,正好歇在翻開的那一頁上。
他青衫洗得泛白,袖口磨出了邊,卻漿洗得括干凈,面容斯文,眉眼間籠著一層病氣。
像霧鎖青山,偏又跟這春日景渾然一。
祝遙把懷里的小人兒往樹下的木搖椅上一擱,拍拍肩膀:“喊爹!”
“爹!”
鹿眠脆生生地喊了一聲,還沖他咧了個燦爛的笑,出一排小米牙。
男人聞聲抬頭,目落在那張臟兮兮的小臉上,又轉向一旁一臉得意的祝遙,眉頭微微一蹙:
“哪兒拐來的小傻子?”
祝遙理直氣壯:“沒拐,我是那種人嗎?”
江緒看了一眼,那眼神分明在說:你是。
他還沒來得及開口,鹿眠已經小臉一繃,搶先一步:“爹,我不傻,我聰明著呢!”
氣鼓鼓地雙手抱,兩條小短還在椅子邊晃了晃。
已經不是那個缺了腦子的尸了。
有一個全新的完整的新腦子!
看不起誰呢。
江緒不咸不淡道:“脾氣還不小。”
他又轉向祝遙,語氣認真了幾分,“趕送回去吧,人家父母丟了孩子該著急了。”
祝遙面不改:“爹跟小姨子私奔被野豬拱死了,娘被雷劈死了。以後就是咱們家的兒。”
鹿眠點頭如搗蒜:“對!你家的。”
江緒:“……”
沉默片刻,他了額角:“這鬼話,你也信?”
他媳婦怕是被這小丫頭片子忽悠瘸了!
祝遙理直氣壯:“可我娘誒!”
江緒張了張,一時無言以對。
槐花還在落,風還在吹,小丫頭晃著沖他笑。
“半大小子吃窮老子!家里都有四個帶把的了,你又領一個回來。祝遙,日子還過不過了?”
一個老太太從灶房走了出來,手里還攥著一把沒擇完的野蔥,嗓門大得像在院子里放了個炮仗。
鹿眠從書中翻出了的名字,江緒的娘,沈念禾。
這個老太太很碎、嗓門大、罵人不打草稿,但灶臺上永遠溫著一碗留給二狗的粥。
二狗臨死前想回的就是這個小院,只因為,這里是唯一給過溫度的地方。
祝遙面不改:“娘,這孩子的爹娘都沒了,一個人在大蒼山里晃,不帶回來,就是給野當點心。”
說著,看了鹿眠一眼。
鹿眠心領神會,小短一蹬,噌地彈起來。
小跑,加速,跪,一套抱作行雲流水,準地抱住了老太太的大。
快得像一陣風,穩得像扎了。
“!別趕眠眠走。眠眠的爹娘都死了,沒有家了……”
腦袋往沈念禾上一拱,聲音拉得又長又。
沈念禾猝不及防,手里的野蔥差點甩出去:“哎喲!這誰家的——”
的話說到一半,忽然卡住了。
視線落在鹿眠那條出來的小胳膊上。
袖子在剛才那一撲中往上了一截,出一截細細的腕子,瘦得皮包骨,上面青一塊紫一塊,橫七豎八,新舊疊著,沒一塊好皮。
沈念禾的眼神猛地沉了下來。
“這誰打的?”
鹿眠趕把袖子往下拉了拉,小臉一:
“沒、沒事……爹娘說我不是他們家的孩子,只能當他們家的奴僕……”
沈念禾一把拉過的手,目掃過那些傷痕,嗓門直接從丹田炸了出來::
“砍腦殼的狗東西!好端端的娃娃,瘦得跟個柴火似的,渾上下沒一塊好皮!
這是人干的事嗎?!怎麼下得去手?!”
“真是豬狗不如,生兒子沒屁眼!
死得好,死得太好了!
下輩子投胎當蛆!爬都爬不!”
鹿眠蹲在邊,小啄米式點頭。
阿罵得好!
罵得對!罵得呱呱!
罵夠了,沈念禾低頭看,了口氣。
“行,就住下。一個小丫頭罷了,不就是多雙筷子的事,大不了你那幾個哥哥每頓吃兩口。”
又看向江緒和祝遙:
“你們倆給我聽好,養孩子不是養貓貓狗狗,養了就得負責到底。接進門了,就是江家的人,可不興半道往外推。”
祝遙脆生生應了一聲:“誒,娘,我知道。”
江緒正要張,發現他媳婦和他娘已經雙雙蹲在鹿眠跟前。
一個的小臉,一個拍上的灰,一口一個“乖閨”“乖孫”,熱乎得像這孩子是們親生的。
他默默合上,把方才想說的那幾句顧慮咽了回去。
算了。
他的意見不重要。
鹿眠這才注意到,院子角落的槐樹蔭下,一直安安靜靜地坐著一個小男孩。
他手里捧著一個木頭做的機關盒子,手指不不慢地撥弄著上面的木榫。
方才院子里吵那樣,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,仿佛那些喧鬧到他跟前自拐了個彎,繞開了。
鹿眠走過去蹲下,歪著腦袋看他手里的機關盒子:“小哥哥,你在玩什麼呀?”
小男孩沒說話,連一個眼神都沒給,手指依舊不不慢地撥弄著木塊。
江緒推著椅過來,聲音溫和:“這是你三哥,江景安。他和別的孩子不一樣……不說話。”
鹿眠點了點頭。
書里寫過,江家有四個兒子。
老大江景年,十二歲,天生力氣大吃得多,在縣城的鏢局打雜。
老二江景川,九歲,喜歡學醫,在鎮上醫館當學徒。
老三江景安,七歲,從不開口,村里人都說他癡傻。
老四江景和是他的雙胞胎弟弟,子完全相反,招貓逗狗,爬樹魚,一天不打上房揭瓦。
“三哥哥,你好啊。我是眠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