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杏前面帶路,莊好好一路走一路念叨。
“既來之則安之,我是一個小苦瓜,這個古代的莊好好也是個小苦瓜。”
“爹不疼娘不,難怪我倆能有緣分呢?”
“這宮里可不好混啊,我又沒有背景,見皇上一面都難。”
“只能找個靠得住的大抱一抱,抱誰呢?”
“皇上不行,最是無帝王家!今天能寵我,明天就能殺了我。”
“皇後?也不行,這個富察皇後格局太小,耳子也,天天越俎代庖!你都是中宮了,你怕啥呀!”
“小高貴妃?倒是單純的,就是頭腦簡單,容易人挑撥!”
“如懿?更不行!面面面面,面是能當飯吃還是當銀子花?”
“純嬪?嘉貴人?一個迂腐、一個蛇蝎!”
“剩下的......哎!”莊好好重重嘆了口氣。
“小主,四執庫到了!”
春杏聽見自家小主在後面絮絮叨叨的不知道在說些什麼,只是覺得小主像是和從前不一樣了。
主僕二人進了四執庫,莊好好四打量,四執庫比莊好好想象的要大。
一排排高大的木架從門口一直延到最里頭,上面堆滿了各布料和,深深淺淺疊在一起。
架與架之間只留一人寬的空隙,宮們端著笸籮在里面來回穿梭,腳步急促,誰都沒空抬頭看人。
莊好好站在門口打量了一會兒。
這些宮上的裳比外面見到的陋多了,灰藍布,袖口磨得起了邊,有的甚至打著補丁。
臉上也不施黛,個個面寡淡,低眉順眼地干活,偶爾有人小聲對兩句賬目,也是著嗓子,生怕被人聽見似的。
“這兒比我想的還忙。”莊好好小聲嘀咕了一句。
春杏跟在後,張地拽了拽的袖口:“小主,咱們就這麼進去嗎?也沒通傳……”
“通傳什麼。”
莊好好抬腳就往里走,“我好歹是個答應,進個四執庫還用排隊?”
話音剛落,就有人堵在了面前。
一個四十來歲的嬤嬤,穿著深青比甲,頭上簪著一素銀簪子,手里攥著一本厚厚的冊子,正擰著眉頭打量們。
目從莊好好臉上掃過去,掃到春杏上,又掃回莊好好臉上,上下走了兩遍,愣是沒先開口。
倒是莊好好先開了口:“請問,您是四執庫的掌事嬤嬤?”
嬤嬤這才稍微收了收下,算是行了個見面的禮:“正是老奴。不知這位小主是……”
“我主子是春禧殿的莊答應。”
春杏趕上前一步,把話接了過去,“今日特來四執庫尋一個人。”
掌事嬤嬤聽了,面沒什麼波。
確實規規矩矩地行了個蹲禮,作標準,分毫不差。
但莊好好看得分明,這位嬤嬤膝蓋都沒怎麼彎下去,就是一個意思到了就算完的姿勢。
宮里拜高踩低,懂。
一個剛冊封的答應,位分低,住得偏,家世也搬不上臺面。
在這位嬤嬤眼里,恐怕還不如那些得寵妃嬪宮里的掌事宮來得要。
“莊答應。”
嬤嬤直起來,臉上掛著一層客套的笑,“老奴不知小主駕臨,有失遠迎。只是這四執庫得很,小主若有什麼需要,打發個奴才來說一聲就是,何必親自跑這一趟?”
莊好好沒接的話茬,神平靜。
站在原地,語氣平緩地問:“嬤嬤,我想問一下,你們這兒有個宮,魏嬿婉的。”
“魏嬿婉?”
嬤嬤愣了一瞬,“倒是有這麼個丫頭……在四執庫做了兩年多了,怎麼,小主認識?”
“不認識。”莊好好回答的理直氣壯。“不認識不能找嗎?。”
嬤嬤:“……”
這話說得古怪,嬤嬤一時不知道怎麼接,正擰著眉琢磨,就見莊好好側了一下頭,朝春杏遞了個眼神。
春杏心領神會,上前一步,手里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個大荷包。
那荷包鼓鼓囊囊的,塞得邊角都邦邦的,往掌事嬤嬤手里一遞的時候,嬤嬤下意識了一下——然後眼皮跳了跳。
里面不是銅板。
是銀子。
而且不止一兩二兩。
掌事嬤嬤混了這麼多年務府的差事,一只手掂分量,另一只手就算出了數。
這個莊答應,看著位分不起眼,出手倒是一點不含糊。
“嬤嬤,”莊好好開口了,聲音還是不急不慢的,“我春禧殿那邊缺人手。按例我該配兩個宮,一個太監,眼下只來了一個宮和一個太監,還缺一個名額。”
“是、是。”
嬤嬤上應著,手里的荷包已經不聲地進了袖口,臉上的笑也跟著厚了三分,“小主說的是,按規矩確實是該配齊的,只是前段日子各宮分人,忙得一時沒顧上……”
“現在顧上了。”莊好好說。
“顧上了顧上了。”
嬤嬤連連點頭,已經轉回朝里頭喊了一嗓子,“小林子!去,把那個魏嬿婉出來!手腳麻利點,別讓莊小主等久了!”
里頭有人應了一聲,腳步聲踢踢踏踏跑遠了。
莊好好站在原地,雙手攏在袖子里,臉上沒什麼表。
春杏退回到後,小聲問:“小主,您怎麼知道四執庫有這個人?”
莊好好偏頭看了一眼,角微微彎了一下。
“以後你就知道了。”
片刻之後,一個瘦瘦小小的宮從架子深小跑著出來。
穿著灰藍布衫子,出一截細白的手腕。
低著頭,看不清模樣,但走路的樣子很利索,不拖泥帶水,到了跟前就撲通跪下了。
“奴婢魏嬿婉,見過小主。”
莊好好低頭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人。
細瘦的肩,微微繃著的背,攥在膝蓋上的手指節發白。
看起來怯生生的,但注意到——這姑娘跪下的姿勢很正,腰是直的,沒有像其他宮那樣塌塌地伏下去。
“抬起頭來。”莊好好說。
魏嬿婉抬起頭。
一張干干凈凈的臉,眉眼淡淡的。
“原來就是奇跡婉婉啊!”莊好好小聲嘀咕。
莊好好看著那雙眼睛,心里那顆一直懸著的石頭,終于落了一半。
“行了。”說,“收拾東西,跟我走。”
魏嬿婉愣了愣:“小主……要帶奴婢去哪兒?”
“春禧殿,以後你就是我的人了。”
魏嬿婉跪在原地,看著那個穿水紅裳的小答應。
沒明白。
一個從沒見過面的答應,怎麼突然就來撈了。
但沒問。
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灰,起往里走,莊好好抬腳跟了上去。
穿過一排排高大的木架,拐了兩個彎,走到最里頭一間仄的小屋子門口。
說是屋子,其實就是用舊木板隔出來的一個半間,門只有半人寬,魏嬿婉側著子才了進去。
莊好好站在門口往里看了一眼,腳步頓住了。
屋子不大,統共三步就能走完。
一張窄床著墻,被褥洗得發白,邊角都起了球。
真像從前的出租屋啊!
莊好好沒說話,目從墻角掃到床頭。
床尾疊著幾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舊裳,補丁摞補丁,也褪得看不出原本是藍是灰。
旁邊一個包袱皮攤開在地上,魏嬿婉正蹲在那兒往里塞東西:一雙半舊的布鞋,一塊洗得發的帕子,還有一斷了一半的桃木梳子。
作麻利,塞完這些又回頭去夠床頭的裳,剛到手,後傳來一道聲音:“行了。”
魏嬿婉回頭,看見莊好好站在門口,抱著胳膊,一臉平靜。
“把你覺得重要的東西帶著就行。”莊好好說。
魏嬿婉愣了愣,低頭看了看手里那件補了四五個補丁的舊衫子,猶豫著:“奴婢……再帶兩件換洗的……”
“這個?”
莊好好走過去,從手里把那件裳出來,拎在眼前翻了翻,補丁得都快看不出原來的布料了。
眉頭都沒皺一下,直接往旁邊一丟。
“不要了。”
“小主?!”魏嬿婉急了,“奴婢就這幾件裳……”
“所以不要了。”
莊好好拍了拍手,轉頭看向春杏,“回去從咱們的私庫給我拿兩匹布來,棉的就行,不要綢緞,太扎眼。”
“啊?”春杏眨了眨眼,“小主您要布做什麼?”
“做裳。”
莊好好低頭看向蹲在地上的魏嬿婉,“給做。里外各兩套,再配兩雙新鞋。”
“還有首飾,也不要過于眨眼的,日常佩戴的就行。”
魏嬿婉整個人僵在那里,手里攥著那個破包袱皮,指節都白了。
在這四執庫待了兩年多,沒人跟說過這種話。
分到手上的永遠都是別人挑剩下的、洗得快要爛掉的舊,能穿就行,沒人問喜不喜歡、合不合。
抬起頭看向莊好好。
這個答應站在面前,上穿著水紅的綢衫,料得反,跟屋子里的昏暗格格不。
但這個答應說的話,卻讓鼻子陡然一酸。
“小主……”魏嬿婉聲音有點,“奴婢、奴婢不值得您……”
“值不值得我說了算。”
莊好好打斷,“你以後跟著我,不能穿這樣出去。我的人,得有個人樣。”
低頭掃了一眼那個包袱皮:“都扔這兒吧。”
魏嬿婉低頭看了一眼那個破包袱。
猶豫了一瞬,彎腰把梳子撿了起來,握在手心里,然後站起,把包袱皮抖了抖,重新疊好放回了床上。
“奴婢收拾好了。”說。
“走吧。”莊好好轉往外走,“春杏,路上再跟嬿婉講講咱們春禧殿的規矩。”
“哎,好嘞!”
春杏歡快地應了一聲,跑到魏嬿婉邊一把挎住的胳膊,“走吧嬿婉姐姐,以後咱們就是一家子啦!”
魏嬿婉被拽得踉蹌了一步,低頭看了一眼自己上灰撲撲的布衫子,又抬頭看了看前面那個走得不不慢的水紅背影。
邁開步子跟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