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禧殿的東偏閣不大，比莊好好住的正殿小了一圈，但收拾得也算齊整。
莊好好領著魏嬿婉進來的時候，天已經黑了。
春杏點了燈，橘黃的暈開，把屋子里照得暖融融的。
魏嬿婉站在門口沒敢往里進，腳下那雙磨破了的鞋在門檻邊蹭了蹭，怕把地踩臟了。
莊好好回頭看了一眼：“你站門口干嘛？進來。”
“奴婢……”
魏嬿婉低頭看了看自己灰撲撲的裳，“奴婢上臟，怕弄臟了小主的……”
“這不是我的屋子。”莊好好打斷，“以後這是你和春杏的屋子。”
魏嬿婉猛地抬頭，眼睛都圓了：“奴婢和春杏……住這兒？”
“嗯。”莊好好環顧了一圈，“春禧殿就住了我一個，正殿我住著，東偏閣空著也是空著，你們倆住剛好。”
“小滿公公住在西偏殿，他人可好了。”春杏說。
春杏已經歡歡喜喜地跑進去了，往床上一坐，還彈了兩下：“嬿婉姐姐快來，這個床比四執庫那個板子多啦！”
連小太監都有自己的房間？
魏嬿婉還愣在門口，莊好好拍了拍的肩膀：
“今天太晚了，什麼都別想了，先歇著。明天一早我有話跟你們說。”
魏嬿婉嗓子眼發，張了張：“小主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
莊好好擺擺手，轉往外走，走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，“對了，你那個斷了的桃木梳子回頭找小滿子幫你修修，他手巧。”
門在後合上了。
魏嬿婉站在空的屋子里，低頭看了看自己攥了一路的斷梳子，又看了看旁邊已經攤大字形的春杏，眼眶突然熱了一下。
沒哭出聲，只是把梳子小心地放在了枕頭底下。
一夜無話。
第二日清早，天剛亮，莊好好就起來了。
讓小滿子去把春杏和魏嬿婉都到了正殿。
三個人站一排，春杏站在最左邊，小滿子站在中間，規矩地垂著手。
魏嬿婉站在最右邊，換上了莊好好讓春杏從箱底翻出來的一套舊裳——雖是舊，也比在四執庫穿的好得多。
莊好好坐在上首，手里端著一盞熱茶，看了他們三個一圈，開口了。
“你們來，不說虛的，說幾件實在事。”
三個人齊刷刷站直了。
“第一件，宮里規矩多，太監和宮的穿戴都是有定制的，什麼品級穿什麼兒、戴什麼首飾，不能逾制。”
莊好好頓了頓，“所以裳首飾的事，你們別心，回頭我讓小滿子去務府按規矩領。該你們的一樣不會。”
小滿子連忙點頭：“嗻，奴才記下了。”
“第二件。”
莊好好從袖子里出三個小荷包，擱在桌上，整整齊齊排開。
“一人一兩銀子，先拿著。”
小滿和魏嬿婉都愣住了。
魏嬿婉先反應過來，驚得差點跳起來：“小、小主！奴婢們月例還沒到日子呢……”
“這不是月例。”
莊好好端起茶喝了一口，語氣平平的，“這是見面禮。以後好好做事，我這兒賞銀只會多不會。”
魏嬿婉盯著桌上那只荷包，頭上下滾了一下，沒。
小滿子倒是機靈，先上前一步跪下了：“奴才謝小主賞！”
春杏倒是見怪不怪，家小姐最是大方，俏皮的說了聲：“謝謝主子！”
魏嬿婉最後跪了下來，接過荷包的時候手指尖都在抖。
在宮里待了兩年多，從來只有被克扣月例的份，沒有收過賞銀。
還是整整一兩。
“第三件。”
莊好好的聲音沉了沉。
三個人都抬起頭看。
“事辦得好，錢就掙得多。辦事利索、嚴、眼里有活兒的——月例之外，額外有賞。”
放下茶盞，在桌上輕輕磕了一下，聲音不重，卻清清楚楚。
“辦事不力的，懶耍的，吃里外的——”
頓了一下。
“別怪我翻臉。”
屋子里安靜了一瞬。
春杏了脖子，小滿子把頭埋得更低了。
魏嬿婉攥著荷包的手卻慢慢松開了，抬頭看了莊好好一眼，眼里全是信任和激。
“我話說完了。”
莊好好站起來，拍了拍手，“今天早飯，小滿子去膳房領，能多領就不要領，錢不夠來找我補。春杏帶嬿婉把咱們春禧殿里里外外認一遍，以後這兒就是家了。”
小滿子剛出門檻去膳房，莊好好就給春杏遞了一個眼。
春杏轉頭看向魏嬿婉手里那只還沒捂熱乎的荷包，咬咬牙，走過去手就拿了過來。
魏嬿婉整個人像被針扎了一樣，猛地抬頭，臉煞白。
第一反應是——自己才剛來，這就被收回了？
難道是試探？
還是這個答應就沒打算真給，就是個做樣子的？
腦子里“嗡”的一聲，膝蓋已經比腦子先了，“撲通”就跪了下去。
“小主！”
魏嬿婉聲音發，“奴婢是不是做錯了什麼？小主您說，奴婢改！荷包奴婢不要了，真的不要了，小主別趕奴婢走……”
春杏站在旁邊，攥著那只荷包，滿臉為難地看向莊好好：“小主……這……”
莊好好坐在上首，手里端著茶盞，沒急著開口。
看著魏嬿婉跪在地上，肩膀微微發抖，像是驚了的貓，渾的都炸著，卻撐著沒哭出來。
“你起來。”莊好好說。
魏嬿婉沒。
“我讓你起來。”
莊好好的聲音放輕了一點，但語氣還是平的，“跪著聽也行，把腰直起來。”
魏嬿婉慢慢直起了背，但還是跪著，眼睛盯著地面，不敢抬頭。
莊好好放下茶盞，往前探了探：“嬿婉，你在四執庫兩年多了，月例銀子是多，可有賞賜？你跟我說說。”
魏嬿婉了：“回小主……奴婢月例是一兩五……，四執庫專門負責貴人，且奴婢不大到各宮走，未……未曾收到賞銀。”
“一兩五？放到普通百姓家中，也是不的銀錢了，那你這些年攢了多？”
魏嬿婉沒說話。
“我來替你答。”
莊好好往椅背上一靠，“你每月月例一發下來，你娘就托人遞話取走，還要補給家里弟弟。你自己手里，連三錢銀子都留不住。”
魏嬿婉猛地抬起頭，眼眶一下子就紅了，哆嗦著想說什麼，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不知道莊好好怎麼知道的。
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，只有和好的春嬋知道。
莊好好看著那副樣子，心里嘆了口氣。
但面上還是穩穩的，聲音也沒：“我不是要揭你的底，我是想跟你說清楚一件事。”
朝春杏抬了抬下。
春杏趕把那荷包遞還到魏嬿婉手里。
魏嬿婉接住的時候手指都是抖的。
莊好好的聲音從上面傳下來，清清楚楚：
“這銀子，你先拿著。但我跟你把規矩定在前頭——我在我邊的月例銀子是每月三兩加額外的上次，以後你照常送回家給你娘給你弟弟不能超過一兩。”
“對你娘只說你現在跟著的主子，就是一個不寵小答應，每個月發給你的銀錢只有這些。”
魏嬿婉攥著荷包，愣愣地看著。
莊好好點了一下桌面，“我這邊額外賞你的，包括以後你在我這兒干得好拿到的所有賞銀，你給我自己存著，一分都不許往家里寄。”
“你要是敢把春禧殿給的銀子也補給你那個弟弟——”
莊好好頓了一下，語氣淡淡的，“你以後就別在我這兒待了。”
魏嬿婉的眼淚“啪”地掉在荷包上，張了張，聲音發啞：“小主……”
“你娘疼你弟弟，那是你娘的事。”
莊好好的聲音依舊平穩，“但在我這兒，我先疼你。你自己攢的錢，才是你自己的底氣。你把錢全填給別人，哪天你病了、你老了、你沒用了，誰來管你？”
魏嬿婉沒忍住，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，砸在手背上，連忙用手背去，越越多。
莊好好看著，聲音終于了一點點：
“別哭了。這一兩銀子你先留著，以後我每個月會問春杏，你存了多。如果我發現你存得了——我就知道你又送回去了。”
魏嬿婉著鼻子點頭，哽咽得說不出話。
旁邊的春杏眼圈也紅了，但沒哭，只是走過去蹲下來，把魏嬿婉的胳膊扶住：
“嬿婉姐姐，小主是為你好，你聽話，咱們把錢存起來，以後你自己也有個依靠。”
魏嬿婉用力點了幾下頭，終于從嗓子里出一句話：“奴婢……奴婢記住了。”
莊好好重新端起茶盞，喝了一口。
“行了，起來吧。把臉，一會兒小滿子領飯回來了，別讓他看見你哭，以為我欺負你呢。”
魏嬿婉被春杏扶著站起來，用袖子胡抹了兩把臉，吸了吸鼻子，把荷包小心翼翼地塞進了的襟里，還拍了拍。
莊好好看見那個作，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。
“這才對。”小聲說了一句。
春杏已經拉著魏嬿婉到旁邊坐著去了，嘰嘰喳喳地說著：
“姐姐，我幫你藏銀子。”
“你放心，我幫你盯著不讓你花”。
莊好好看著們兩個的背影，低頭轉了一下手里的茶盞。
查過魏嬿婉的家境這件事，當然是編的。
一個剛進宮的答應，哪來的本事去查宮的底細？
但原著里魏嬿婉的娘是個什麼德行，記得清清楚楚。
隔三差五就找閨要錢，得魏嬿婉把月例全填給了家里，自己連件像樣的裳都置辦不起。
當時坐在出租屋里刷劇的時候就想——要是能穿進去，先把這句話親口告訴魏嬿婉。
沒想到還真穿進來了。
把茶盞擱在桌上，站起走到窗邊。
春日的太暖融融地照進來，落在臉上。
“行了，先到這吧。”說，“一會兒吃了飯，我還有事要問你們。”
魏嬿婉坐在旁邊，手還在口那個藏了荷包的位置，過了好一會兒，才特別小聲地說了一句：
“謝謝小主。”
聲音很輕，但莊好好聽見了。
沒回頭，只是抬起手擺了擺。
“以後跟著我，說謝。辦事就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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