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春杏伺候莊好好換上了一水藍旗裝，頭上一素銀簪子，耳垂上一對小米珠耳墜。
簡簡單單，挑不出錯，也扎不了眼。
莊好好站在銅鏡前照了照，確認自己渾上下沒有任何逾制的地方，這才轉看向魏嬿婉：
“你留下看家，把咱們春禧殿里里外外再悉一遍。小滿子留給你，有什麼事讓他跑。”
魏嬿婉乖乖應了聲“是”。
莊好好帶著春杏出了春禧殿的門，沿著宮巷一路往長春宮去。
到了長春宮門口，莊好好深吸一口氣，過門檻。
里面已經坐了不人。
打眼一掃，皇後還沒來。
左邊第一個座位坐著一個穿桃紅裳的，眉眼艷麗，角天生往上翹。
高貴妃，高晞月。
莊好好腦子里又飄過一行字：炮灰一號，囂張寫在臉上，死得也快。
再往旁邊看，一個妝容艷麗的子，雖穿著宮裝，裳的花樣卻有些異域風，安安靜靜坐著，眼流轉，這個就是嘉貴人吧，玉氏子。
嘉貴人後面的應該就是儀貴人和婉常在。
這邊？
海蘭。現在是海常在。
莊好好看著就想起那句“姐姐！如今......”，如懿最忠誠的閨，也是最能哭的那一個。
旁邊是純嬪......
然後的目落在了右側第一個位置上。
穿一件紫？還是棕的旗裝，頭上的絨花也是花花綠綠的，坐在那兒沒怎麼，也沒什麼多余的表，只是微微垂著眼，像是眼前的熱鬧都跟沒關系似的。
嫻妃。
如懿。
莊好好的心跳了一拍。
臥槽，活的如懿！
百口莫辯本辯！
面人本人！
墻頭馬上遙相顧的代言人！
但臉上穩得一批。
面無表地跟著引路太監走到自己該坐的位置——最末排，最角落，幾乎著門邊。
規矩的對著屋的高位嬪妃們行了禮，沒人理！
抬眼，把面前這些人挨個又掃了一遍。
莊好好在心里“嘖”了一聲。
真·沉浸式看劇。
還是VIP部，不要錢的那種。
正想著，皇後進來了。
“給皇後娘娘請安！”
“起來，坐下吧！”
“謝皇後娘娘！”
皇後開口：“嫻妃妹妹剛搬進延禧宮，住得可還習慣？”
莊好好立刻支棱起耳朵。
如懿微微欠：“回皇後娘娘，延禧宮清靜，臣妾住得慣。”
清靜。
莊好好在心里重復了一遍這個詞，差點沒繃住。
皇後又笑：“那就好。若缺什麼短什麼，只管跟本宮說，別見外。”
“臣妾記下了。”
莊好好看著這一幕，腦子里自浮現出彈幕區觀眾的實時評論：
——【皇後開始了，賢惠人設永不崩。】
——【如懿這個表，翻譯一下就是：謝謝但我和你們不一樣。】
——【海蘭怎麼總是一臉擔心，一會兒該哭了。】
——【高貴妃看戲臉，是不是又在憋什麼壞水？】
正看得起勁，皇後的目忽然掃過來，落在上：“這是……春禧殿的莊答應？”
莊好好沒想到自己被點了名，愣了一下，立刻上前一步跪下：“回皇後娘娘，臣妾正是莊答應。”
皇後上下打量了一眼，笑容溫和：“本宮記得你，昨兒剛冊封的。春禧殿住著可還習慣？”
“習慣，習慣。”
莊好好點頭，“地方寬敞，空氣又好，臣妾住得特別舒心。”
彈幕：廢話，就住了我一個，我能不寬敞嗎？
皇後笑了笑沒再說什麼，高貴妃倒是瞥了一眼，大概覺得一個答應不值得多費口舌，很快又把目移開了。
莊好好退回角落坐好，心跳終于慢慢平復下來。
抬眼看了一圈，所有人都在面前了：
皇後、高貴妃、海蘭、如懿。活的，真的活的，會說話會氣的。
皇後話音剛落，嘉貴人就先開了口。
了自己袖口上的金線繡花，笑瞇瞇地看向皇後：“皇後娘娘這裳，花樣雖，卻以晴朗為主，看著很是大氣呢。”
莊好好站在角落里，心里默默接了一句：拍馬屁一號上線，但是這件裳確實好看。
純嬪也跟著點頭，仔細端詳了一番：“皇後娘娘裳上這個折枝花的針法，倒像是……我大清剛關那會兒時興的繡法呢。”
慧貴妃立刻接上話：“可如今宮里最時興的，是在整件裳滿繡輕巧花樣，或是用金銀線穿著小米珠薄薄織起，繡在江南最的貢緞上。穿著呀，可好看了。”
莊好好在角落里垂著眼睛，面無表，但心里已經開始刷屏了：
慧貴妃還真是頭腦簡單，皇後率先穿上了簡單的裳，別人都上趕著奉承，你倒好，跟人家反著來？
婉常在也小聲附和了一句：“不過奴婢瞧著，皇後娘娘這裳頗有古風，看著也很別致。”
皇後聽完這幾句，臉上笑意沒減，但莊好好看見端茶盞的手指微微收了。
“那看來，”皇後放下茶盞，目從眾人臉上緩緩掃過，“大家也覺得本宮這裳不錯？”
其他人剛才夸過的都微微笑著點頭，唯獨慧貴妃角了，笑得不那麼自然了。
莊好好在心里“嘖”了一聲：開始算賬了。
果然，皇後話鋒一轉，聲音還是溫溫的，但說出來的容就不那麼溫了：
“本宮查看了務府的賬本，見後宮每年所費料之數甚巨，本宮這裳雖然是繡花，但疏落簡樸，。”
莊好好默默低頭：來了，大課開始了。各位同學請坐好，皇後娘娘今日主講《後宮節儉學》。
皇後低頭了自己上的繡紋，語氣淡淡的：“而你們穿的服，先不論料，便是刺繡這一樣，就花費太多。”
莊好好在角落默默補了一句：翻譯一下就是——你們上的滿繡金銀珠，才是真的燒錢。
底下幾個嬪妃不自覺地低頭了自己的料，慧貴妃那件繡金線的袖子尤其顯眼，趕把手了，干笑著：“皇後娘娘說的是……不過，咱們也不是用不起這些……”
“用得起？”
皇後看了一眼，聲音還是穩的，但笑意已經收了大半，“後宮所飾，民間向來追捧，這才使得京中的江南所來的料變得昂貴無比，就是繡工也是翻倍。如此奢靡風，那還了得？”
這句話一出來，滿屋子安靜了。
莊好好在心里給皇後豎了個大拇指：邏輯閉環，有理有據，不愧是做過功課的。
表面訓服，實際訓的是你們誰再敢跟我比排場？
但安靜歸安靜，誰都不敢先開口，生怕接話接錯了挨批。
皇後目一轉，落在了如懿上。
“嫻妃，”皇後問，“你覺得呢？”
如懿抬起頭來，面上依舊淡然，像是一直在認真聽，思索了一小會兒才開口：“臣妾想起一個典故。”
莊好好耳朵豎起來了：來了來了，如懿的小課堂開課了。
“宋仁宗喜食羊羹，有一次夜半覺得腹中，想吃一碗羊湯，但他想了想，還是忍住了。”
如懿的聲音低沉，“第二日他對近臣說，若是他吃了這一碗，日後宮里就夜夜都要備著羊羹，且要開啟無窮宰殺，萬一哪天想吃卻沒有，豈不是要勞師眾？所以他寧可忍一時之，也不想為了一己之而徒增耗費。”
說完，微微欠：“皇後娘娘今日此舉，正是效仿宋仁宗的節儉之道。”
皇後聽完，臉上終于出一個笑容，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莊好好抬眼掃視一眼眾人，果然，愣住的愣住，白眼的白眼，只有海蘭一臉欽佩！
彈幕已經開始在腦子里瘋狂滾了：
大姐，人家就問你覺得這事兒怎麼樣！
你就說“皇後娘娘說得對”不就完了嗎？！
你扯什麼宋仁宗？！
宋仁宗半夜肚子跟你有什麼關系？！
誰問你了？！
誰讓你掉書袋了？！
就你讀過書是吧？！
面上一片平靜，甚至還微微垂下了眼睛裝乖，但腦子里已經刷了幾十條彈幕了。
“莊答應，你覺得呢？”
皇後這一問，倒把全場的目都吸引到低眉順眼的莊好好上。
莊好好著頭皮，努力讓自己降低存在：“回皇後娘娘，臣妾......臣妾自長在江南，剛剛宮不久，這京中的花費實在是不懂，一切全憑娘娘做主。”
皇後點點頭，很滿意莊好好的回答。
純嬪看了一眼皇後的臉，大約覺得氣氛松了些，也開口接了一句：
“皇後娘娘說得固然是，但咱們圣祖和先帝勵圖治，國富民強，留下的祖業……”
“縱然是圣祖和先帝勵圖治留下的祖宗家業、國富民強。”皇後打斷了，聲音陡然沉了幾分，“難道就應該任由咱們揮霍的嗎？”
純嬪臉一白，了，後面的話全咽了回去，低下頭不敢再出聲。
莊好好默默在心里補了一句：
純嬪啊純嬪，這話你也敢接？
還敢圣祖和先帝都搬出來了，你是想跟皇後討論祖制還是討論勤儉？
皇後正愁沒人殺儆猴呢，你就把脖子出去了。
皇後見全場都安靜了，知道這把火燒得差不多了，才緩緩坐直了子，聲音重新變得溫和：
“所以，從今往後，
本宮會率先做表率，效法祖宗舊制，從今日起，不再用江南所進貢來的昂貴料，不佩戴貴重的首飾 ，平日里用的胭脂水和冬日的炭火也要減半分發，便是伺候阿哥公主們的奴才們——”
頓了一下，目掃向純嬪的方向。
“也要減半。”
純嬪的頭徹底低了下去，手指攥著帕子，攥得指節發白。
莊好好余瞥見了那一幕，心里“咯噔”了一下。
減半。
皇後輕飄飄兩個字，純嬪回去得愁死。
阿哥才幾歲，伺候的人了，萬一磕了了，算誰的？
還有那胭脂水，冬日里的炭火，這個皇後厲行節儉是好事，但是也不能不管別人的死活啊！
皇嗣的供給都要減半，真是有點用力過猛了，難怪太後不喜歡！
但沒有開口。
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說過。
這里頭沒有說話的余地，更何況這件事跟毫無關系——位分低，裳首飾再奢靡也不到，月例就那麼點，務府連人都給配不齊，還指穿金戴銀？
皇後這套話，訓的是慧貴妃、是如懿、是純嬪這些有頭有臉的人。
但樂得清閑。
“皇後娘娘還真是克勤克儉。”嘉貴人說。
皇後嘆了口氣：“本宮也是想著，咱們居六宮，是天下子的表率，時刻不能忘了祖宗們定天下的艱難。”
眾嬪妃見皇後面雖緩但態度堅決，知道這事已經定了，紛紛站起，齊齊行禮：“謹遵皇後娘娘懿旨。”
莊好好也跟著彎下腰，混在一群人里頭，作標準，聲音不大不小，完形。
皇後滿意地點了點頭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，這事兒就算翻篇了。
散了之後，莊好好跟著人流往外走，春杏跟在後，小心翼翼地扯了扯的袖子：“小主，方才您一直沒說話……”
“說什麼呀。”
莊好好低聲音，“我一個答應，連件滿繡的裳都不能穿，咱們帶進宮的那些料子就先放著吧！”
春杏想了想，好像也是這個理，便閉了。
莊好好走出長春宮大門，照在臉上，瞇了瞇眼，後卻傳來一道聲音：“妹妹請留步。”
莊好好轉頭：“婉常在？見過婉常在。”
陳婉茵笑著扶了一把：“方才見妹妹一直也沒怎麼說話，像是剛剛宮多有不習慣的地方？”
莊好好只記得這個陳婉茵是老好人一個，看來沒錯。
“多謝姐姐關心，宮里吃穿用度一應俱全，沒什麼不習慣的。”
陳婉茵說：“那就好，妹妹可常來鐘粹宮坐坐，咱們姐妹在一，品茶聊天。”
“多謝姐姐。”
正往春禧殿走，小滿急急忙忙跑出來。
“小主，您快看看吧，嬿婉......嬿婉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