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明白這個道理之後,莊好好一整個下午都沒怎麼說話。
坐在正殿里算了半天賬,
又把春杏進來問了半天素心堂在哪個方向,什麼時辰去人最。
春杏雖然一頭霧水,但還是老老實實都答了。
等到了傍晚,天邊剛燒起一層薄薄的晚霞,莊好好把白天讓小滿子領回來的那包糕點拆開,挑了賣相最好的一碟,用干凈帕子包好,揣在懷里,帶著春杏出了門。
素心堂在春禧殿西北角不遠,說是堂,其實就是一間小佛堂,三間開面,青瓦灰墻,門口種著一棵老槐樹。
平時香火寡淡,只有初一十五才有零星幾個低階嬪妃來上上香。
位置偏,又不起眼,離慈寧宮倒是不遠。
莊好好推門進去,里面靜悄悄的。
佛龕里供著一尊白玉觀音,面前的香爐里三炷殘香還沒燒盡,細細的白煙裊裊地往上飄。
四下看了一圈,沒人。
走到團前,膝蓋一彎就跪了下去。
春杏守在門口,探著頭看了一眼,又把腦袋了回去。
莊好好把包好的點心擺上供桌,整了整裳,雙手合十,看著那尊觀音像,沉默了一小會兒。
腦子里其實轉了好幾圈,想過要說點什麼漂亮的、顯格局的、聽起來懂事的話。
但話到邊,想了想,還是換了自己心里真那麼想的詞。
“菩薩在上,信莊好好,也沒什麼大愿。”
聲音不大,平平淡淡的,在安靜的小佛堂里卻格外清晰。
“我就希這宮里大家都平平安安的。不要有人挨打,不要有人冤枉,不要有人莫名其妙就沒了。”
頓了一下,又說:
“也希……宮外那些老百姓能吃得飽飯。我們家以前做買賣的時候,我見過逃荒的人,瘦得皮包骨頭,碗都端不穩。現在我進了宮,吃穿不愁了,但他們還在外面,所以……要是菩薩您聽得見的話,多照顧照顧他們吧。”
說完又想了想,補了一句:“至于我自己——慢慢來就行。我不急。”
語氣特別實在,像是在跟鄰居嬸子嘮家常。
“還有啊,菩薩,我有一個宮魏嬿婉,今天被人欺負了,我位分低,沒什麼本事保護,請菩薩多多護佑,還有春杏,小滿子。”
說完拜了三拜,剛要直起來,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,不不慢的:
“你許的愿,倒是和別人不一樣。”
莊好好後背一僵。
猛地轉頭。
只見佛堂側邊的簾子後面走出一個人來,穿著一件素,頭上只簪了一支簡單的白玉簪子,沒有滿頭的珠翠,也沒有錦華服。
站在那里,面容保養得極好,眉眼間自有一不怒自威的從容,看人的時候目淡淡的,卻像能把你整個人里里外外都看穿了。
愣了一瞬,隨即膝蓋一,結結實實地磕了下去:
“臣妾春禧殿答應莊好好,不知太後娘娘在此,失禮了!”
太後沒起來。
就站在那兒,垂眼看著,目里帶著點審視的意味:
“春禧殿的?哀家記不算太好,但好像……昨兒冊封的名單里頭,有個姓莊的答應,就是你?”
“回太後娘娘,正是臣妾。”莊好好低著頭,心跳快得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,但撐著沒抖。
太後沒接話,緩步走到觀音像前,拈起一炷香點燃了,輕輕進香爐里。
作慢條斯理的,像是在等說話。
莊好好跪在那兒不敢,腦子里瘋狂轉著念,上卻一個字都不敢說了。
過了好一會兒,太後才開口:
“你方才說,希宮外百姓吃得飽飯?你一個剛進宮的小答應,倒有這心思?”
莊好好斟酌了一瞬,挑著實話說了:
“回太後,臣妾父親是做生意的,從前在江南來往跑,見過不百姓沒飯吃的樣子。臣妾進宮以後,每天吃的用的都很好,想起外頭那些人,心里頭……”
頓了頓,“心里頭還是有點過意不去。”
太後回過頭看了一眼,目里的審視淡了三分。
“起來吧。”
莊好好撐著膝蓋爬起來,也不敢拍灰,乖乖垂手站著。
太後又看了一眼:“你拜的菩薩是求安寧的?”
“回太後,是……臣妾覺得,宮里頭的姐妹們都不容易的,能平平安安的最好。”
莊好好老老實實說,“臣妾位分低,幫不上什麼忙,就替大家求一求。”
太後說完這句話,把香好,整了整袖子,看了莊好好一眼:“素心堂離慈寧宮不遠,若你日後有心,偶爾來這邊走走也好。”
莊好好心里一喜,但面上不敢顯,規規矩矩又行了禮:“謝太後娘娘抬舉,臣妾記住了。”
太後本已轉要走了,但莊好好那副老老實實站著的模樣又讓多看了一眼。
這孩子跪了半天起來也不拍灰,就垂著手站著,像是家里頭乖巧的小輩見了長輩,多余的話一句沒有。
太後站在門口停了一下,回頭問:“你方才說,你父親是做生意的?”
莊好好心里一,忙點頭:“回太後,是。臣妾家在江寧府開綢緞莊的,不大,就幾十個鋪面。”
“幾十個鋪面還說不大的?”
太後笑了一聲,“倒是實誠。”
莊好好也跟著笑了一下,規規矩矩地回:“臣妾生母在世時常說,做人要有數,有多大鍋下多米。臣妾不敢在太後娘娘面前夸口。”
太後看了一會兒,終于邁步走了回來,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了,還指了指旁邊的矮凳:“坐吧。”
莊好好心里撲通撲通跳著,撐著面上不顯,乖順地坐了過去,只占了半個凳子,子微微側著,好讓太後看著舒服。
太後便一句一句問話。
問家住在江寧府哪條巷子,鋪面什麼名字,做什麼營生,家里幾口人。
說話的時候語氣平實,不說大話也不訴苦,問一句答一句,有一說一。
太後瞧著這個孩子說話雖不機靈,卻著一子踏實勁兒,心里已經過了好幾道,覺得這孩子還算順眼。
正好莊好好懷里那包糕點還沒收起來,太後看了一眼那碟子白玉霜方糕:“你帶來的?”
莊好好趕把碟子端過來放好:
“回太後,這是臣妾從前在家時最喜歡的糕點,娘親以前經常做給臣妾吃,只是過世後,臣妾就再也沒吃過了,昨日見膳房做了這個糕點,臣妾心里開心壞了,想著帶著來供菩薩的。太後若不嫌棄……”
太後拈起一塊來瞧了瞧,白玉似的方方正正,面上微微著一層亮。
沒急著吃,倒是看了好一會兒,像想起了什麼,角浮起一點淡淡的笑意。
“哀家從前有位故人,也吃這個。”
太後的語氣輕輕的,“那時候還在閨中,去廟里上香就帶一碟白玉霜方糕。哀家問為什麼帶這個,說好看,舍不得吃……”
莊好好沒敢問是誰,但看過《甄嬛傳》。
姐姐,沈眉莊。
最吃甜食,子也端的像這個糕點似的,規規矩矩,干干凈凈。
太後把那塊糕放進了里,慢慢嚼了咽下去,點了點頭:“倒是當年那個味道。”
莊好好低著頭,不敢接話,也不敢抬頭看太後臉上的神。
聽出太後聲音里有一點旁人察覺不到的和,像是想起了一段很遠很遠的事。
太後放下糕點,又看了莊好好一眼,目比方才更溫和了些:“你倒是個有心人。”
莊好好恭恭敬敬地回:“臣妾什麼都不懂,就是瞧著這點心好看,才想著帶來的。”
“不懂才難得。”
太後說,“宮里懂的人太多了,一個個說話都像拿著本賬本在念,哀家聽著累。你這樣就好。”
莊好好沒敢說什麼,就是笑了笑,把碟子往太後面前又推了推。
兩個人就這麼坐了一會兒,太後問了幾句在春禧殿住得怎麼樣,有沒有什麼不習慣的。
莊好好都一一答了,說地方是偏了點,但清靜,好的。
剛說完“好的”,忽然鼻子一,沒忍住,打了個噴嚏。
雖然趕偏了頭用手帕掩住,但還是被太後看了個正著。
太後眉頭微微蹙起:“怎麼?著涼了?”
莊好好了鼻子,連忙擺手:“不礙事不礙事,就是……可能屋里頭有點風,晚上睡的時候吹了一下。”
“風?”太後看了一眼,“你們春禧殿的窗戶,沒糊好?”
莊好好張了張,像是想說什麼,又咽回去了。
垂下眼睛,聲音也小了三分:“可能……可能是年頭久了,有幾扇窗的紙破了,風。臣妾前幾日讓小滿子去看了看,說……”
頓住了。
太後瞧著那副言又止的模樣,直覺里頭有事:“說什麼了?務府沒有給你修?”
莊好好的眼眶慢慢紅了。
本來只是想裝一裝,可話說到這兒,想起魏嬿婉臉上那個掌印,心里頭那火氣混著酸楚一下子涌了上來,眼圈竟然真的熱了。
吸了吸鼻子,把頭低下去,聲音也帶了點鼻音:
“回太後……臣妾……臣妾讓宮去務府要些紙來糊窗,可務府的人……說咱們春禧殿位分低,拿了些爛紙打發回來。臣妾的宮就跟他們理論了幾句,結果……”
微微抖了一下,沒等太後追問,自己就先說了:“結果被打了一掌。”
太後的臉變了。眉梢不,但那雙眼睛里的神已經沉了下去。
“被打了一掌?”太後重復了一遍,聲音不高,卻像重石落水。“就是你剛才說的宮魏嬿婉?誰打的?”
莊好好不敢抬頭,聲音也越來越小:
“務府管庫房的趙公公……臣妾的宮回來的時候,半邊臉都腫了,五個指印清清楚楚的。臣妾……臣妾位分低,不敢跟務府爭,只好先讓敷著冷帕子……”
話沒說完,眼眶里那兩滴淚終于沒兜住,悄悄下來一顆,趕抬手抹了,像是怕被太後看見似的。
太後看得清清楚楚。
桌上那碟白玉霜方糕還擺在那兒,整整齊齊的。
“務府的人,”太後開口了,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生氣,但莊好好聽出來了,那平靜底下著一層冰,“什麼時候到他們打哀家的人了?”
莊好好抬頭看了太後一眼,那雙紅彤彤的眼睛里帶著一點怯生生:“太後娘娘……是臣妾不好,不該說這些讓您煩心……”
“你說了才好。”太後看著,“你若不說,哀家還以為宮里頭的規矩還在呢。現在看來,有些人已經忘了。”
站起來,整理了一下素袍的袖口。
“窗戶的事,哀家會讓人去辦。至于那個趙公公——”
太後淡淡地說,“哀家自然會讓人去問問他,是誰給了他膽子,打春禧殿的人。”
莊好好也站了起來,眼眶還紅著,臉上卻是憨笑:“臣妾……多謝太後娘娘。那太後娘娘可是要派人去教訓那個趙公公,臣妾可以跟著去嗎?”
太後看著莊好好嘰嘰喳喳的樣子:“你去做什麼?”
“太輕浮了臣妾的宮,臣妾咽不下這口氣,臣妾也想狐假虎威一下嘛!”莊好好膽子也變大了,居然湊到太後邊撒,兩人的樣子活像是母。
太後看了一眼,抬手指了指手邊那塊白玉霜方糕:“下次來給哀家多帶兩塊。明日哀家讓福珈帶你去,,哪個了委屈的宮,一同去!”
莊好好愣了愣,連忙點頭:“臣妾記住了!臣妾下次帶雙份!”
太後終于出一個笑意,轉走了出去。
這一次是真的走了。
莊好好站在佛堂里,看著太後的背影消失在暮中,一,扶著供桌才沒直接坐到地上去。
春杏從門口探進半個子,一看臉就知道有事,急急跑過來:“小主!您怎麼了?”
莊好好吸了吸鼻子,眼睛還是紅的,但角已經不住往上翹了。
“……了。”
小聲說,“穩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