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清早，春禧殿的門就被敲響了。
小滿子跑過去開了門，看清來人，一差點跪下。
來的是太後邊的福珈姑姑，一靛青裳，端端正正的，面上沒什麼表，但站在那兒自有一讓人不敢怠慢的氣度。
小滿子連滾帶爬地跑進來通報：“小主小主！慈寧宮來人了！福珈姑姑！”
莊好好正坐在正殿里對著銅鏡抿頭發，聽見這一聲，手里一頓，放下梳子起迎了出去。
魏嬿婉跟在後，臉上那五個指印已經消了大半，只剩一點淡淡的紅痕，不仔細看看不太出來了。
到了門口，莊好好規規矩矩行了個禮：“福珈姑姑，來的這麼早？”
福珈微微側避了半步，沒有的全禮，面上還是那副端然的神：
“莊小主客氣了。奴婢奉太後娘娘的懿旨，今日陪小主走一趟務府。”
莊好好心里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出，但面上還是出驚訝：“太、太後娘娘……”
“小主不必多說。”
福珈看了一眼，目又往後的魏嬿婉臉上掃了一下，“太後娘娘說了，宮里頭的事就要按宮里的規矩辦。該誰做的事誰做，該誰擔的責誰擔。今日奴婢陪著小主去，就是把這件事理清楚。”
魏嬿婉跟在莊好好後，聽到“務府”三個字，子不自覺地繃了一下，但很快又穩住。
莊好好偏頭看了一眼，沒有多說什麼，只是點了點頭。
“那就有勞姑姑了。”
莊好好朝福珈姑姑欠了欠，然後回頭上春杏和魏嬿婉，“走吧，咱們跟著福珈姑姑去一趟務府。”
一行人穿過宮巷，往務府的方向走。
福珈走在最前頭，步伐穩而不快，目不斜視。
莊好好跟在側後方半步，魏嬿婉和春杏又跟在後頭。
四人這一路過去，路上見的太監宮遠遠看見福珈姑姑，都趕停下腳步側避讓，低頭行禮。
到了務府的院子門口，福珈姑姑過門檻，徑直走了進去。
務府總管太監高公公正在里間對賬，聽見門口的靜抬起頭，一眼看見福珈姑姑，手里的筆差點沒拿住，連忙站起來迎了出來：
“福、福珈姑姑？您怎麼來了？也不提前傳個話，奴才也好……”
“高公公不必忙。”
福珈姑姑站住了，聲音不高不低，但清清楚楚，滿院子的人都能聽見，“今日來不是找你的，是找你們管庫房的趙公公。”
高公公臉上的笑僵了一下，目往福珈姑姑後掃了一眼，看見了莊好好和魏嬿婉，心里頭大概有了數，趕朝里頭喊了一聲：“趙德！出來！”
里頭傳來一陣慌的響，像是凳子翻了、東西掉了。
隔了好一會兒，趙公公才從里頭小跑著出來，一張臉煞白，眼窩底下青黑一片，活像一宿沒睡。
他跑出來的時候還打了個踉蹌，站定了才發現福珈姑姑後站著莊好好和魏嬿婉，目一到魏嬿婉那張臉，整個人就僵住了。
福珈姑姑沒有繞彎子，開口就是直截了當的：
“趙公公，昨兒春禧殿的人來務府領糊窗的紙，是你當的差？”
趙公公哆嗦了一下：“是、是奴才……”
“你給了人家什麼紙？”
“回、回姑姑……”趙公公的聲音已經在抖了，“是幾、幾刀普通的……”
“普通的？”福珈姑姑聲音仍是不高，“春禧殿的宮跟你理論，你打了一掌？”
趙公公的汗從額角滾下來，順著臉頰淌到下，他抬手了一把，想說什麼，了，一個字沒說出來。
福珈姑姑看著他，既沒有疾言厲，也沒有冷笑嘲諷，就那麼淡淡地看了一眼：
“太後娘娘說了，宮里頭的規矩，不是誰位分高就能仗勢欺人，也不是誰位分低就活該被踩。該給的份例一文不，該守的規矩一條不廢。趙公公，你打宮的時候，想沒想過這一掌打的是誰的臉？”
趙公公“撲通”一聲就跪了下去，膝蓋磕在地上，聲音悶響：
“奴、奴才知道錯了……是奴才糊涂、奴才該死……”
“你的錯，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福珈姑姑轉過頭，看了高公公一眼，“按宮規，該罰的罰，該換的換。太後娘娘說了，務府當差的人若連份例都分不清，就該換能分清的人來做。”
高公公趕躬：“是是是，奴才這就辦！趙德，杖責而是，扣半年月例，調去——調去漿洗房！永不回務府當差！”
趙公公癱在地上，張了張，像是想求饒，但對上福珈姑姑那副不怒不笑的面孔，把話又咽了回去，只是伏在地上，把頭磕得砰砰響。
福珈姑姑沒再看趙公公，轉看向莊好好，語氣緩和了三分：“莊小主，您看這個置，還滿意嗎？”
莊好好站在那兒，從頭到尾沒有說過一句話，只是在趙公公跪下的時候微微垂下了眼睛。
聽見福珈姑姑問自己，抬起頭來，眼眶微微泛著紅，但聲音穩得很：
“回姑姑，臣妾沒什麼不滿意的。太後娘娘替臣妾做主，臣妾已經很激了。”
福珈姑姑點了點頭，又看向院子里站著的其他務府的人，聲音重新恢復了那副公事公辦的調子：
“今日的事，諸位也都看見了。太後娘娘只說了兩句話——第一，宮里頭拜高踩低的風氣，該收了。第二，誰要是不記得規矩，哀家替他記。”
莊好好也上前一步：“大家同在宮里討生活，都不容易。無論是太後還是本小主，今日之舉并非刻意為難，只是各位好好想想，若是這樣的風氣盛行下去，打別人的掌可就不知何時落到各位的臉上了。”
“魏嬿婉，你上前一步！”
魏嬿婉聽話的上前一步，只聽見莊好好聲音鏗鏘有力：“你聽著，本小主今日在教你一句，雖為宮，卻也是清清白白的出，日後在宮里，咱們行得正坐得端，不必與小人低頭！”
院子里一片寂靜，所有人把頭埋得低低的，大氣不敢出。
福珈姑姑眼里滿是贊許，朝莊好好微微頷首：“莊小主，奴婢該回去復命了。您請回吧。”
“姑姑慢走。”莊好好欠了欠。
福珈姑姑轉走了，步伐依舊穩而從容，像是方才不過是來傳了句話。
莊好好目送的背影消失在門口，這才緩緩吐出一口氣。
魏嬿婉站在旁邊，一直攥著袖口的手終于松開了。
低著頭，沒說話，但是肩膀在微微地抖。
莊好好回頭看了一眼，輕聲說：“走吧，回去再說。”
三個人出了務府的大門，沿著來路往回走。
春杏走在最後頭，憋了一路，出了務府的院門才敢開口，著嗓子問：“小主……您昨兒那一招也太險了！萬一太後娘娘不在素心堂呢？您不就白演了？”
莊好好走在前面，沒回頭，聲音輕輕的，帶著一點不住的笑意：“誰說我是運氣去的？”
春杏愣了愣：“那……那小主怎麼知道太後娘娘一定會去素心堂？”
莊好好放慢了步子，等春杏走到自己邊，才側過頭，小聲說：“素心堂里頭供奉的那尊白玉觀音，你瞧見了嗎？”
“瞧見了呀。”
“那不是普通的觀音像。”
莊好好說，“那是太後當年宮的時候，先帝賞給的。後來先帝走了，太後就把那尊觀音請到了素心堂，自己悄悄供奉著。”
春杏張了圓形：“小、小主您怎麼知道……”
“我打聽過了。”
莊好好把聲音得更低了，“素心堂常年香火不斷，里面卻沒有一個固定管事的宮，你說為什麼？”
春杏搖頭。
“因為太後隔三差五就會自己去。”
莊好好瞇了瞇眼，“不帶宮，不擺儀仗，就穿著素去上炷香，待上一盞茶的功夫就走。這事兒慈寧宮的老人都知道，只是沒人敢往外傳。”
春杏瞪大了眼睛：“那、那小主您……”
“我提前讓小滿子留意了。”莊好好說，“他跟我說，太後隔三天就會去一次素心堂，時辰都在傍晚。昨兒正好是第三日。”
說完，拍了拍春杏的肩，繼續往前走。
春杏愣在原地好一會兒，才猛地追上去：“小主！那您昨兒那些話……那句‘希百姓吃飽飯’……”
“真的。”莊好好沒有回頭，“那些話是真的。”
頓了一下，又說：“只是恰好選了個對的時候說。”
春杏看著瘦瘦小小的背影走在宮巷里，晨打在肩上，像鍍了一層淺金的邊。忽然覺得，自己家這位小主，好像比看起來的要厲害得多。
魏嬿婉走在一旁，始終沒有說話，只是默默把莊好好方才說的每一個字都記在了心里。
回到春禧殿門口，莊好好推開院門，回頭看了們兩個一眼，角彎了一下：
“行了，別愣著了。今天高興，小滿子，去膳房加兩個菜！”
小滿子應聲就跑出去了。
春杏追在後頭喊：“多加一份白玉霜方糕！”
院子里很快熱鬧起來，莊好好站在門檻邊，看著們忙前忙後的模樣，終于把憋了一整夜的那口氣，徹底松了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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