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膳之前，莊好好在屋里翻箱倒柜了大半個時辰。
春杏站在門口，看把柜子里里外外翻了三四遍，終于忍不住探頭問：
“小主，您找什麼呢？這個點了，再不去慈寧宮就趕不上太後用膳的時辰了。”
“找到了找到了。”
莊好好從最底下一層出一個紫檀木的小盒子，約莫掌大，邊角磨得發亮，看起來有些年頭了。
拿帕子仔仔細細把盒子表面了一遍，又打開看了一眼里頭的東西，這才松了口氣，“行了，走吧。”
春杏好奇地湊過來：“小主，這不是夫人留下的嗎？您帶去慈寧宮做什麼？”
“到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莊好好把盒子遞給春杏，“去，上嬿婉，咱們一塊兒去慈寧宮。”
三個人出了春喜殿，一路往慈寧宮方向走。
莊好好走在最前頭，魏嬿婉和春杏跟在後面，彼此對視了一眼，誰都沒多問。
太後正在偏殿里坐著喝茶，見莊好好進來了，角先了一下，放下茶盞：“喲，今兒怎麼來了？倒比哀家想的快。”
莊好好上前規規矩矩行了個禮，起的時候臉上帶著笑：
“太後娘娘替臣妾出了那麼大的氣，臣妾心里激，也過意不去，特意來謝謝太後娘娘的。”
“謝哀家？”
太後看了一眼，“昨兒才替你辦了事，今兒就趕著來謝，你是怕哀家忘了你？”
莊好好被這話說得臉一紅：“太後娘娘您別打趣臣妾了，臣妾是真心的。”
太後笑了一聲，也沒再逗，目落在春杏手上：“還帶了東西來？”
莊好好趕把紫檀木盒子拿過來，雙手捧著遞上前：“臣妾沒什麼貴重的東西，就是前幾日翻箱底翻出來的一個小件，想著太後娘娘可能喜歡……”
太後旁的宮接過去，打開盒蓋看了一眼，然後小心翼翼地捧到了太後面前。
太後低頭瞧了一眼，目忽然頓住了。
盒子里躺著一串佛珠。
珠子不算大，顆顆圓潤，通泛著一種溫潤的澤，在窗紙進來的線里微微泛著一層和的。
乍一看像是普通的黃玉，可細看之下，每一顆珠子表面都有一層極淡的暗紋，和珠子融洽的合為一，油潤，一看就是上等的材質。
太後手拿起那串佛珠，指尖輕輕捻過一顆珠子，然後翻過來看了一眼最下面那顆——比其他的略大一圈，也深一些，在線下竟泛著一若若現的波。
太後忽然抬起眼，目里帶著一點意外：“這串珠子，你是從哪里得來的？”
莊好好正站在下首，聽見太後這麼問，如實答道：
“回太後，這串佛珠是臣妾母親留給臣妾的。母親說，當年懷臣妾的時候，有一位雲游的僧人路過化齋，母親給了他齋飯，又見那僧人上有傷，便贈與那僧人許多的藥材。那僧人激，走的時候留下這個佛珠說，他法號了無，是江南雲頂寺的住持。”
頓了頓：“母親說，修德行善、濟人之急，本是分之事，大師贈與佛珠謝，之有愧，這串珠子日後當送與有緣人，永續修行。”
太後聽完，捻珠子的手指停了一瞬，目在那顆米黃的珠子上又落了一會兒，才抬起頭來看莊好好。
“了無大師。”
太後念了一遍這個名字，語氣里帶著一敬意，“哀家年輕的時候在江南住過一段日子，也曾聽聞雲頂寺有位了無大師，佛法深，常年閉關不出，尋常人求見他一面都難。沒想到你母親竟與他有緣。”
莊好好點了點頭：“母親生前也說這是極大的福緣，所以一直把這串珠子收得很好。母親走的時候，把這串珠子留給了臣妾，說日後若遇到對臣妾有恩的人，便可以將它相贈。”
說到這里，抬起頭來看著太後，目認真：“太後娘娘替臣妾做主、替嬿婉出頭，這是大恩。臣妾位分低，拿不出什麼像樣的東西來謝太後，只有這串珠子還算拿得出手。況且以後一心向善，正是這有緣人，太後若不嫌棄，請收下它。”
太後沒有立刻回答。
低頭看著掌心那串佛珠，輕輕轉了一圈，珠子在指尖發出極輕的挲聲。
窗外的日落在珠面上，暈開一圈溫潤的。
過了一會兒，太後才開口，聲音比方才和了些：“你倒是舍得。”
“舍得。”
莊好好說，“珠子是死，恩是活的。臣妾留著它也就是擱在盒子里落灰，不如給了能珍視它的人。”
把佛珠輕輕攏進掌心，在手里握了一瞬，然後對邊的宮說：“收起來吧。”
宮應聲上前，小心地將佛珠收回盒中。
太後端起茶盞喝了一口，又重新看向莊好好：“既然來了，就留下來陪哀家用午膳吧。”
莊好好一愣：“太後娘娘……這、這怎麼好意思……”
“你送了哀家這麼貴重的禮，哀家不留你吃頓飯，傳出去豈不是顯得哀家小氣？”
太後說著，朝旁邊宮抬了抬下，“去傳膳。”
莊好好臉上不住笑，又趕收了收，規規矩矩欠：“那臣妾……就恭敬不如從命了。”
後的春杏和魏嬿婉換了一個眼神，兩個人都不自覺地松了口氣。
春杏朝魏嬿婉了下眼睛，魏嬿婉角彎了一下，又趕抿住了。
午膳擺在偏殿的小廳里，菜品不算多，但樣樣致。
太後讓莊好好坐在自己下首，親自給夾了一筷子清炒蘆筍。
“嘗嘗這個，慈寧宮的小廚房做的，比膳房的清淡些。”
莊好好端著碗接過來，低頭吃了一口，抬頭彎著眼睛笑：“好吃。”
太後看著那副滿足的樣子，角也跟著彎了彎。
一頓飯吃完，莊好好又陪著太後說了會兒話，才起告退。走到門口的時候，太後忽然住：“莊答應。”
莊好好回頭：“太後娘娘？”
太後坐在窗邊的椅子上，手里正捻著那串佛珠，一顆一顆慢慢地轉著。看著莊好好，語氣淡淡的，但話里的分量卻重了好幾分：
“以後有什麼難，別自己扛。哀家這邊的大門，給你開著。”
莊好好愣了一下，鼻子忽然有點酸。
連忙低下頭，認認真真行了一個大禮：“臣妾……記住了。”
出了慈寧宮的門，春杏跟在後頭，小聲道：“小主，您方才送那串珠子的時候，奴婢看太後娘娘的眼神……好像真的很喜歡。”
莊好好走在前面，沒有說話。角彎了一下，又下去，彎了一下，又下去。
魏嬿婉走在最後，看著莊好好的背影，忽然開口：“小主，您說的那個了無大師，是真的嗎？”
莊好好放慢了步子，偏過頭看了一眼，眨了眨眼睛。
“珠子是真的，母親也是真的，了無大師也是真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