敬事房的太監來的時候，天已經黑了。
莊好好正窩在暖炕上，手邊擱著一碟瓜子，春杏在給肩，魏嬿婉在旁邊補一件舊裳。
三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，炭盆里火跳了兩下，暖融融的，正是冬以來最舒服的一段時。
然後院子門被叩響了。
小滿子跑過去開門，外頭站著一個穿深藍袍子的太監，手里捧著一本厚厚的冊子，後還跟著兩個提燈的小太監。
小滿子一看那裳就愣住了，趕把人往里讓：“公公稍等，奴才這就去通報。”
莊好好聽見靜，瓜子都還沒擱下，就看見小滿子掀簾子進來，臉上又驚又喜又慌：“小主！小主！敬事房的公公來了！”
莊好好手里的瓜子“啪嗒”掉了一顆。
敬事房？
這個點來春禧殿？
還沒來得及多想，那藍袍太監已經進來了，朝躬行了個禮，面上帶著宮里頭標準的客套笑容：
“莊小主安好。奴才敬事房小順子，給莊小主道喜——皇上今兒翻了您的牌子，請小主即刻沐浴更，奴才們已經在殿外候著了。”
春杏手里的帕子“啪”地掉在了地上，張了圓形。
魏嬿婉也愣了，針扎在了手指上都沒覺著疼。
莊好好坐在暖炕上，就那麼愣愣地看了敬事房太監，心里頭一個念頭先冒了出來：
太後作也太快了吧，中午才說“替你安排”，晚上牌子就翻過來了？
“……現在？”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。
“回小主，是現在。”小順子笑瞇瞇的，“請小主準備，奴才們在外頭候著。”
他說完就退了出去，腳步輕快，像是辦了一件功勞不小的差事。
門簾一落，春杏一下子就蹦起來了：
“小主！皇上翻您的牌子了！您聽見了嗎！皇上翻您的牌子了！”
魏嬿婉也跟著站起來，手里的針線已經丟了，走到莊好好跟前蹲下：
“小主，奴婢伺候您沐浴更。”
莊好好被們兩個人一左一右架起來的時候，腦子里還在飛速轉著。
想過太後會幫忙，但沒想到會這麼快，中午說的話，晚上就把送上龍床了。
“……”
張了張，想說點什麼，但看著春杏興得臉都紅了、魏嬿婉已經去翻箱底找裳的背影，默默把話咽了回去。
認命吧。
太後給的“安排”，總不能當面打回去。
莊好好眼睛一閉，往椅背上一靠：“……行吧，來吧。”
像是上刑場一樣，任由魏嬿婉和春杏把從暖炕上剝下來。
兩個人作麻利又輕快，一個拆頭發一個解裳，里還不停地念叨著：
“小主您別張……”
“小主您皮真好……”
“小主您這頭發可真順……”
莊好好閉著眼，任由們在自己上忙活。
熱水已經備好了，氤氳的白氣從屏風後面飄出來，被扶進浴桶里，整個人泡進熱水里的那一刻，舒服得差點忘了自己是要去干什麼的。
魏嬿婉拿著棉帕子幫背，輕聲說：“小主別怕，奴婢聽人說，頭一回侍寢的娘娘都張，但皇上不會難為人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莊好好閉著眼趴在桶沿上，聲音悶悶的，“我不怕皇上，我怕的是冷。你們待會兒把我裹點，別凍著。”
春杏在旁邊噗嗤笑了一聲，又趕捂住。
熱水洗了一遍又一遍，頭發被魏嬿婉細細地絞干，又抹了不知什麼香膏上去，溜溜的帶著一淡淡的茉莉味。
裳換了一件水紅的薄綢寢，輕飄飄的，又薄又，莊好好低頭看了自己一眼，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：
這料子跟沒穿有什麼區別，紫城的冬天穿這個？皇上您不怕我凍出病來？
然後外頭敬事房的太監又進來了，手里捧著一床明黃的緞被。
“小主，請。”
小順子把被子展開，“按規矩，奴才們將小主抬上鸞春車。”
莊好好看著那床明黃的緞被，深吸了一口氣，然後認命一般地閉上眼，把自己往被子里一裹。
春杏和魏嬿婉把裹嚴實了，兩個小太監上前來，一人抬一頭，把從春禧殿的正殿抬了出去。
莊好好躺在被子里，眼前什麼也看不見，只能過緞被的隙瞥見一點頭頂的夜空。
漆黑的天幕上幾顆星子冷冷地掛著，北風從被角鉆進來，了脖子，在被子里暗暗罵了一句：
這破天氣，皇上您翻牌子不能等開春嗎？
的心跳其實有點兒快。
但把這點張藏得很好，表面上就是老老實實一床被子，被人穩穩地抬著，穿過一道又一道宮門，沿著長長的宮巷往養心殿的方向去了。
抬著的小太監腳程很穩，中間換了一回人，始終沒有顛著。
莊好好躺在那床明黃的緞被里，腦子里七八糟的念頭一個接一個往外冒。
會見到皇上吧？
見了面說什麼？
總不能跟他聊Excel和財務報表吧？
……算了，走一步看一步。
反正太後已經把送上來了，再慫也不能慫到半路上跳被子跑路。
默默把被子裹得更了一些，在黑暗里眨了兩下眼。
鸞春車在養心殿門口穩穩地落了下來。
莊好好躺在養心殿的暖閣里，上裹著那床明黃的緞被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頭頂的帳幔。
帳幔上繡著五爪金龍，在燭里忽明忽暗，像是活的一樣。
的心跳得很快。
說不張是假的，哪怕心里清楚皇上不一定看得上，可眼下人都已經被抬進來了，總不能翻個假裝自己已經睡著了吧？
也不知等了多久。
快要睡過去了，門外終于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太監尖細的嗓音通傳了一聲“皇上駕到”，然後門被推開，一陣裹著寒氣的氣息涌了進來。
弘歷走進來的時候，沒敢抬頭看。只聽見腳步聲繞過屏風，在床邊停了一下，然後挨著床沿坐了下來。
莊好好的呼吸都輕了幾分。
“莊答應。”
皇上的聲音響起來，不高不低，聽不出什麼緒。
“朕聽人說，你時常去慈寧宮？”
莊好好的心“咯噔”一下，沉到了底。
敏銳地察覺到，皇上這句話不是在跟寒暄。
他是在確認一件事——是不是太後安排過來的人。
腦子里飛速轉了一圈。
皇上一準認為是慈寧宮的眼線。
如果答得含糊，那就是心里有鬼。
雖然宮前跟太後沒有集，但宮之後天天往慈寧宮跑，這件事本瞞不住。
莊好好的嚨了一下，決定實話實說：“回皇上，臣妾……確實常常去慈寧宮陪伴太後。”
皇上沒說話，側過臉看了一眼，目淡淡的，像在等的下文。
莊好好低著頭，聲音放得平緩：
“臣妾位份低，剛宮的時候了些委屈，是太後娘娘替臣妾出的頭。臣妾心里念太後的恩，別的本事也沒有，就只能多去陪陪太後說話，給太後解解悶。”
說完，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：
“臣妾宮之前，從來沒有見過太後娘娘。宮之後去慈寧宮，也只是……單純覺得太後娘娘一個人怪冷清的。”
這句話說得格外認真。
皇上沉默了一會兒，沒有馬上接話。
莊好好用余瞥了一眼，看見皇上的臉似乎比方才緩了一些。
猜，皇上應該已經讓人查過的底了——一個剛宮的小答應，進宮前跟太後八竿子打不著，進宮後也沒人教往慈寧宮跑，純屬自己瞎撞上的。
果然，皇上的語氣松了三分：“你倒是孝順！”
皇上側過來，看了一眼：“你宮也有好幾個月了，朕倒是頭一回見你。”
莊好好心里默默回了一句：
您日理萬機，見不見我一個小答應不是很正常嘛。
但上規規矩矩的：“是臣妾位分低，能見到皇上已經是福分了。”
皇上輕笑了一聲，沒再多說什麼。
暖閣里龍涎香燃得正好，燭火跳了兩下，帳幔半垂著，將里頭的燭籠得溫溫的。
莊好好背對著他，能覺到他的呼吸就在自己頸側，溫熱而沉穩。
閉了閉眼，手指在被子里微微蜷了一下。
然後覺到那只手搭在了的肩上。
力道不輕不重，指尖帶著一點薄繭，順著肩頭慢慢向鎖骨。
莊好好的後背瞬間繃了，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弓，連呼吸都停了半拍。
不是沒想過會有這一天。
可到底是個現代人，靈魂深還帶著那個在出租屋里熬夜加班的社畜的影子。
眼前這一切對來說太快了，還沒做好把自己徹底給一個陌生男人的準備。
皇上的手已經順著的肩往下去，覺到腰間的系帶被輕輕開，薄綢寢的領口松了一寸，涼意從頸窩里滲進來。
莊好好猛地咬住了下，指尖在被子里攥了拳。
那顆小藥丸就在的掌心里。
很小，比指甲蓋還小，用蠟封著，是從家中帶來的。
不是什麼毒藥。
這古代的莊好好應該也是不想侍寢，宮前翻遍了所有能翻到的手札和藥方單子，確認過這東西的分——
主料是薄荷腦，配了幾味安神的草藥，碾碎了之後有淡淡的清香，人聞了會很快進深睡，對沒有損傷，第二天醒來也不會記得睡前發生了什麼。
當時還專門讓春杏找人試過。
那人聞了之後一覺睡到天亮，第二天起來什麼也不記得，只說自己記不清發生了什麼，但是睡得很舒服。
莊好好把那顆藥丸攥得更了一些，蠟殼的邊緣硌著的掌心，微微發疼。
皇上的呼吸更近了，帶著龍涎香的暖意落在的耳側。
他的手正沿著的肩線往下落，指尖已經到了寢的邊沿。
皇上的手越來越往下，他的吻也越來越集，意迷之時，莊好好努力控制自己的心神。
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現在。
就是現在。
手指輕輕一捻。
蠟殼碎了，里面的藥末瞬間滲進的指。
佯裝無意識地翻了一下手掌，指尖微微張開，把那些末蹭在了緞被的里層和枕邊。
一清冽味瞬間彌漫開來。
皇上的作停住了。他皺了皺眉，偏頭嗅了嗅：“什麼味道？”
莊好好連忙也跟著吸了吸鼻子，一臉茫然地轉過頭：“啊？臣妾沒聞到什麼呀……是不是外頭飄進來的？”
皇上又聞了一下，他了眉心，眼底泛起一層不自然的倦意，像是被人突然走了力氣：
“莊答應，你上，好香啊！”
正要繼續，他的眼皮已經沉了下去，聲音越來越小。
他撐著床沿的手松開了，整個人往後仰，落在了枕上。
眼睫了，微微張著，呼吸已經變得平穩綿長——整個人沉沉睡了過去。
莊好好跪坐在旁邊，大氣不敢出。
等了足足數十息，確認皇上的呼吸均勻而深長，才小心翼翼地湊近看了一眼。
他面上沒什麼痛苦的神，只是睡得極沉，眉心那道常皺著的紋都松開了。
莊好好終于長長地吐出一口氣。
整個人像被了骨頭似的下來，後背在了床柱上，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只沾了藥末的手掌，指尖還在微微發著抖，但心里頭的石頭總算落了地。
這東西沒有副作用，不會傷，也不會留下什麼把柄。
把這顆藥丸放在邊已經好些天了，就等著萬一哪天真被翻牌子，好派上用場。
沒想到這麼快就用上了。
莊好好手把皇上上那件半解的外袍輕輕攏了攏，又把被子給他蓋好，做出一副已經侍完寢的假象。
然後自己也躺下來，占了床邊窄窄一條，睜著眼睛盯著帳頂，聽著邊那個均勻的呼吸聲。
清了清嗓子：“皇上輕點！”
“哎呀！”
“皇上~你真壞~”
這樣至外面的人不會懷疑！
心跳終于慢慢地平了下來。
躺在那里，默默在心里念了一遍：薄荷、遠志、合歡皮——這三樣配在一起果然管用。
暖閣里安安靜靜的，龍涎香還在燒著。
莊好好翻了個，把臉埋進枕頭里，閉上了眼。
知道這一夜不會有人再進來了，敬事房的人在外頭候著，只要里頭沒靜，他們就不會敲門。
終于安心地沉進了睡意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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