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過了幾日,務府那邊重新調整了春禧殿的份例。
小滿子捧著一本新冊子進來,眼睛都亮了幾分:
"小主!!奴才剛去務府領了新的份例單子,您瞧瞧,比咱們在答應那會兒多了好些東西呢!"
莊好好接過來翻了翻,倒是沒怎麼在意上頭的綢緞和香料,只掃了一眼最後那行字:"……伺候宮增至兩名。"
合上冊子,隨手擱在桌上,沒說話。
但沒急著去務府要人。
上回魏嬿婉被打掌的事兒還擱在那兒,雖說趙公公已經置了,可務府那些人骨子里還是看人下菜碟。
若是大喇喇去要人,指不定又被塞個什麼歪瓜裂棗過來。
打算等過幾日自己親自去挑。
可還沒等,莊好好就發現魏嬿婉這兩日有點不對勁。
早上給梳頭的時候,魏嬿婉總是走神。
梳子慢了半拍,簪子歪了又拔出來重新,連春杏跟說話都要愣一下才接。
莊好好從銅鏡里看了好幾回,都見那副言又止的模樣,像是心里頭揣了什麼話,鼓了好幾回勇氣也沒說出口。
今兒午膳過後,莊好好正在窗邊坐著曬太,余瞥見一個人影在門口轉來轉去。
扭頭一看,魏嬿婉正背著手在門檻外面來回踱步,步子不快,但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,像是下了八百回決心又八百回打退堂鼓。
春杏從廊下路過,看見這副樣子,停下來問:
“嬿婉姐姐,你站這兒不進去干嗎呢?風大,別著了涼。”
魏嬿婉嚇了一跳,像是被人抓住了什麼把柄似的,連忙擺手:“沒、沒什麼……我就是……”
“就是什麼呀?”
春杏湊近看,“你臉都紅了,是不是有事要跟小主說?”
魏嬿婉咬了咬,兩只手在袖口里絞了半天,終于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似的,輕輕推開了門。
莊好好正坐在窗邊剝橘子,看見進來,放下了手里的活計:“怎麼了?”
魏嬿婉走到面前,沒敢坐下,先低低了一聲:“小主……”
莊好好看著那副模樣,也不催,就等著。
魏嬿婉又猶豫了一會兒,才開口,聲音不大,帶著一點小心翼翼:“小主,如今您是常在了,按規矩可以再添一名宮……奴婢……”
頓了一下,像是怕自己說多了惹莊好好不高興,聲音又低了三分:
“奴婢在四執庫的時候,有一個同住的姐妹,春嬋。人很好,做事也勤快,從不跟人紅臉……奴婢想著,若是小主您還要添人的話,能不能……把春嬋要過來?”
說完了,低下頭,不敢看莊好好的眼睛。
莊好好看著眼前這個低著頭張得手都在抖的人,心里倒是想起了原著里的那些事兒。
魏嬿婉在四執庫的時候,確實有一個春嬋的好姐妹,後來魏嬿婉出人頭地了,春嬋一直在邊,忠心耿耿,從來沒有背叛過。
那會兒彈幕還刷過“春嬋是全劇最好的宮”。
莊好好剝了一瓣橘子放進里,慢悠悠地嚼著,也不急著答話。
魏嬿婉等了片刻沒等到回應,心往下沉了沉,連忙又說:
“若是小主覺得不妥,奴婢就不提了,奴婢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麼?”莊好好問。
魏嬿婉眼眶有點發紅:
“奴婢在四執庫那兩年,只有春嬋對奴婢好。冬天分炭的時候,總勻一半給奴婢。奴婢挨罰的時候,也是給奴婢送吃的……”
吸了吸鼻子,“奴婢想著,如今奴婢跟了小主,日子好過了,可春嬋還在四執庫人欺負……奴婢心里過意不去。”
莊好好把最後一瓣橘子塞進里,拍了拍手上的渣子,站起來看著:
“行了行了,別紅眼睛了,多大點事。”
魏嬿婉抬起頭,愣愣地看著。
莊好好已經走到門口了,朝外頭喊了一聲:“小滿子!備個手爐,我出去一趟。”
“小主,您要去哪兒?”小滿子從廊下探出頭來。
“四執庫。”
莊好好回頭看了魏嬿婉一眼,笑了一下,“去給你把你那個好姐妹接回來。”
魏嬿婉愣了一瞬,眼眶里那點紅意一下子涌了上來,又生生忍住了,聲音都變了調:“小主……”
“別哭啊。”
莊好好已經出門了,“我回來要是看見你哭了,回頭我可問春嬋要你的笑話聽。”
魏嬿婉本來都快哭了,被這一句生生逗得彎了一下角,連忙把眼淚憋了回去,提著擺跟了上去:“小主,奴婢跟您一起去!”
“走。”
莊好好裹好鬥篷,“春杏,你也跟著,到時候幫把手。”
三個人出了春禧殿,穿過宮巷往四執庫的方向去。
莊好好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,心里卻清清爽爽的。
到了四執庫門口,管事嬤嬤一看見就迎出來了,這回態度跟頭一回簡直是天壤之別。
上回莊好好還只是個答應,嬤嬤連膝蓋都不愿意彎。
這回遠遠瞧見人來,早就小跑著出來,臉上的笑堆得厚厚的:
“喲,莊常在來了!您怎麼親自跑一趟,有什麼吩咐奴才們去辦就是了!”
莊好好站在門口,語氣淡淡的:“我來領個人。你們這兒有個春嬋的宮,我要了。”
管事嬤嬤忙不迭地點頭:
“有有有!春嬋那丫頭就在里頭!奴才這就去出來!”
說完轉就朝里頭喊,“春嬋!春嬋!趕出來!莊常在小主要人了!”
沒過多久,一個瘦瘦小小的宮從里面小跑著出來了,穿著一洗得發白的布裳,模樣清秀,眉目溫順。
跑到跟前,看見魏嬿婉站在莊好好後,先是一愣,隨即眼眶就紅了,但礙著有旁人在,忍著沒出聲,只朝著莊好好跪了下來:
“奴婢春嬋,給莊常在請安。”
莊好好看著跪在地上,瘦得下都尖了,手腕子細得像柴,心里不免也跟著了一下。
側過頭看了魏嬿婉一眼——魏嬿婉站在旁邊,眼圈已經泛紅了,抿得的,像是在拼命憋著不哭。
“起來吧。”莊好好說,“以後別穿這了,春禧殿那邊給你備了新裳。收拾收拾東西,跟我走。”
春嬋抬起頭,愣了好一會兒,才像是確認自己沒有聽錯。
張了張,目落在魏嬿婉上。
魏嬿婉朝使勁點了點頭,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。
春嬋的眼淚也跟著滾了下來,兩個人誰也沒出聲,就那麼隔著半步的距離,一個蹲著,一個站著,哭得無聲無息。
莊好好站在旁邊,裹著鬥篷,看著這兩個抱在一起哭一團的姑娘,沒出聲催。
等們哭夠了,才開口說了句:“行了行了,以後有的是時間慢慢哭。先收拾東西,別耽誤了吃晚飯。”
魏嬿婉這才慌慌張張了臉,拉著春嬋進去收拾包袱了。
莊好好站在四執庫門口,看著們兩個的背影消失在架子深,轉頭看了看天。
灰撲撲的四執庫,這一回是笑著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