莊好好進長春宮正殿的時候,殿里已經坐了大半的人。
掃了一眼,皇後還沒到,主位空著。
慧貴妃坐在左手第一個位子上,正端著茶盞跟旁邊的宮說什麼,余掃見進來,角微微了,沒搭理。
純嬪坐在嫻妃下手,低眉順眼地玩著手里的帕子。
嘉貴人坐在對面,一看見莊好好進來,眼睛立刻亮了,像是等了好久終于等到獵進門似的。
莊好好裝作沒看見,走到自己的位置,規規矩矩坐著。
現在好歹是個常在,比答應的位置靠前了幾步,不用再著門邊站了。
嘉貴人那邊已經開口了,殿里安安靜靜的,人人都能聽見:
“喲,這不是咱們的莊常在嘛。幾日不見,氣倒是好了不,看來圣眷正濃就是不一樣呀。”
莊好好微微側朝的方向行了個淺禮:“嘉貴人安好。”
嘉貴人笑了一聲,倚著椅背繼續說:
“本宮聽人說,莊常在這幾日可忙得很吶。先是升了常在,又去四執庫挑人,春禧殿如今是添丁進口,好不熱鬧,聽說莊常在財大氣,一出手就是不的賞銀,讓人都羨慕呢,一個小小的常在,比本宮這個貴人還會張羅。”
莊好好眼觀鼻鼻觀心,臉上沒什麼多余的表,像是沒聽懂話里的刺似的:
“嘉貴人過獎了,春禧殿地方小,添兩個人也是為了把差事辦妥當,免得給務府添麻煩。”
嘉貴人被這副模樣噎了一下,正想再說什麼,殿門口又進來一個人,是如懿。
如懿穿著一件深的旗裝,頭上又是花花綠綠的絨花點綴,整個人顯得暮氣沉沉的,走進來的時候步子也不急不慢。
進來之後先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了,目淡淡地掃了一圈殿里的人,最後落在了莊好好上。
莊好好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果然,如懿端起宮奉上的茶盞抿了一口,放下之後開口了,語氣也溫溫和和的:“莊常在,本宮聽說,你前幾日去四執庫領了一個宮回來?”
莊好好微微欠:
“回嫻妃娘娘,是。臣妾升了常在之後按例可以再添一名宮,就去四執庫挑了一個合適的。”
如懿點了點頭,語氣還是溫溫的:
“按規矩添人是沒錯。不過本宮聽說,那宮是你邊的人求你調到邊的?主子親自去四執庫挑人,這倒也是頭一回見。”
莊好好心里已經開始滾彈幕了:
來了來了,海蘭早上才替姐敲打過我一回,現在姐親自下場了。
但面上還是穩的:
“回嫻妃娘娘,臣妾初宮的時候曾在四執庫見過那宮,當時就覺得做事麻利。如今升了常在正好缺人手,就想著把要過來。”
如懿看了一眼,語氣里多了一點點語重心長的意味:
“莊常在,你年紀輕,有些規矩怕是還不太清楚。嬪妃去四執庫這種下人待的地方,終歸不大面。若是缺人手,打發個奴才去傳話便是,何必親自跑一趟?傳出去,旁人還以為你春禧殿沒有規矩,整日與下人們混在一玩鬧。”
“何況,添置奴才是務府的事,莊常在親自去要人,怕是不合規矩?傳出去只怕有人說莊常在恃寵而驕啊!”
這話說得客客氣氣的,像是長輩在教晚輩。
可話里的意思清清楚楚——你一個常在,親自去下人的地方挑人,不面、沒規矩,春禧殿的人整日玩鬧,都是你這個主子沒帶好頭。
莊好好站在原地,垂著眼,心里已經刷了滿滿一屏彈幕:
——面。又是面。合著全天下就你最懂面?
——我去四執庫領個宮怎麼了?我是了還是搶了?
——還“與下人們混在一玩鬧”,你哪只眼睛看見我玩鬧了?
——你整天跟海蘭兩個人在延禧宮哭哭啼啼“姐姐你別這樣”,那面?
——真是服了。我在春禧殿好好過日子,就因為我親自去領了個宮,就了不面了?
但心里再怎麼刷屏,面上還是那副低眉順眼的模樣。
等如懿說完了,安靜了幾息才開口。
“嫻妃娘娘教訓得是。”莊好好的聲音不大,但字字清楚,“臣妾年紀輕,確實很多規矩不太懂。不過臣妾有一事不太明白,想請教嫻妃娘娘。”
如懿微微挑眉:“你說。”
“聽聞嫻妃娘娘曾親自求皇後娘娘,希海常在搬去延禧宮同住?這是否也不合規矩?”
如懿被堵了一下,一時沒接上話。
莊好好又說:
“臣妾升了常在之後,按制可以配兩名宮。臣妾去四執庫領人,是補了這個空缺。”
莊好好抬起頭來,看著如懿,語氣認真,“臣妾不懂,嬪妃親自去領自己宮里的人——這算是壞了哪一條規矩?”
頓了一下,又補了一句:
“若是嫻妃娘娘覺得臣妾這樣做不面,那臣妾想問問——務府的人先前給春禧殿送來的窗戶紙是爛的,臣妾的宮去要紙被人打了掌。那時候臣妾位分低,沒說理。如今臣妾自己去挑個可靠的人,難道也錯了嗎?”
殿里安靜了一瞬。
“何況,臣妾為嬪妃,伺候皇上是第一要事,可方才來的路上,海常在卻說嫻妃娘娘和皇上比金堅。”
“要臣妾見了嫻妃姐姐,一定要請罪呢!”
說著莊好好就作勢要行禮請罪,海蘭在外面聽見了連忙進來對著如懿說:“姐姐,我沒有那個意思。”
沒想到莊好好會直接說出來。
現在這架勢,如懿若是再說不面,倒顯得是嫻妃不恤下了。
嘉貴人在旁邊看得正熱鬧,角噙著一抹看好戲的笑,手指輕輕敲著桌面,也不。
皇後在上首的簾子後面站了一會兒了,這時才掀簾走出來,笑盈盈地落座:
“說什麼呢這麼熱鬧?本宮方才在里面換裳,隔著一道簾子都聽見你們說話了。”
眾人連忙起請安。
皇後擺了擺手,目在莊好好和如懿之間轉了一圈,臉上笑的:
“莊常在去四執庫領人這件事,本宮也聽說了。按規矩添人,本就是應當的。至于親自去領——你宮里人手,自己去挑個稱心的,也不是什麼大事。”
這話一出,等于把如懿方才那番不面的定論輕輕揭過了。
如懿的臉微微了一下,但很快恢復了平常那副淡然模樣,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,不再說話了。
莊好好心里松了一口氣,朝皇後欠了欠:“謝皇後娘娘恤。”
皇後笑了笑,沒再多說:“海常在,以後說話辦事,不可再莽撞了。”
莊好好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,終于把憋了好半天的那口氣悄悄吐了出來。低垂著眼,看著自己的鞋尖,面上波瀾不驚,心里卻在默默想著:
面是吧。
行。
我記住了。
以後你但凡做出一件不面的事,我都給你記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