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了幾日,春杏去務府領春禧殿的月例銀子。
走的時候手里空空的,回來的時候除了揣著銀子,手里還抓了一把瓜子。
莊好好正歪在窗邊的暖炕上看一本不知道誰落在春禧殿的舊話本,就聽見院門“吱呀”一響,春杏的聲音從外頭傳進來,帶著一憋不住的熱乎勁兒:
“嬿婉姐姐!春嬋!快進來快進來!我瞧見好大一出戲!”
魏嬿婉和春嬋正蹲在院子里擇菜,聽見這靜一齊抬起頭,春杏已經風風火火地跑進了正殿,手里那把瓜子往桌上一擱,拍了拍手上的渣子:
“小主!您猜奴婢剛才看見什麼了!”
莊好好把話本合上,看著那副眼睛發亮的樣子,也被勾起了幾分好奇:
“看見什麼了?務府發銀子還發大戲?”
“比大戲還好看!”
春杏往前湊了湊,低了聲音,“奴婢去領月例銀子的時候,正好趕上務府的秦公公在分東西。說是皇上親筆給各宮題了匾額,讓人送過來分下去呢。”
莊好好微微坐直了一點。
春杏接著往下說:
“延禧宮也有一塊,秦公公親自送過去的。誰知道阿箬姐姐站在門口,看見匾額上的字,跟秦公公說了一大堆,把他臊得臉都紅了!”
“什麼字?”莊好好問。
春杏歪頭想了想:
“好像是……‘慎贊徽音’四個字。
阿箬姐姐就說啦,‘慎贊徽音’是皇上跟咱們娘娘的姻緣所起,這塊匾額是皇上特意為我們娘娘題的。
秦公公多了一句,說‘這匾額是分給各宮一樣的,都是皇上親筆’,阿箬姐姐當場就不樂意了,說什麼‘我們延禧宮的匾額怎麼能跟別一樣呢?
秦公公你懂什麼,這是皇上的心意!’噼里啪啦地說了一大堆,秦公公的臉都臊紅了,站也不是走也不是。”
春杏說到這兒,抓了把瓜子磕起來,又補了一句:
“後來長春宮的素練姑姑來了,估計是去務府辦事,正好撞上了。
素練姑姑看了那場面,什麼也沒說,延禧宮的惢心上去就把阿箬拉走了。
阿箬姐姐還想說什麼,只是看見了素練姑姑,就不敢吱聲了。
秦公公被晾在那兒。”
莊好好聽完,沒急著說話,把春杏說的那些話在心里頭過了一遍。
“慎贊徽音”。
這四個字記得,電視劇里頭如懿傳前期的名場面,弘歷題的匾額,後來了延禧宮的門面。阿箬拿這個炫耀,意思就是“我們娘娘跟皇上的分,你們誰都比不了”。
慧貴妃還為了這個事專門去找皇上,皇上無奈之下,只能各宮就給題字。
秦公公了一鼻子灰,不是因為他做錯了什麼。
莊好好把手里的瓜子放回桌上,不不慢地拍掉掌心的碎屑:“秦公公給延禧宮送匾額,挨了一頓臊,臉都紅了?”
“紅得跟煮的蝦子似的!”
春杏比劃著,“奴婢隔著老遠都能看見,秦公公憋著氣,又不好發作,只能弓著腰在那聽著。”
莊好好輕輕“嘖”了一聲。
這事不關的事,延禧宮也好,阿箬也罷,都是如懿宮里的人。
阿箬拿一塊匾額使勁嘚瑟,跟春禧殿沒有半文錢關系。
但心里還是默默過了一遍:“慎贊徽音”這塊匾額,原著里後來可沒落著什麼好下場。皇上親手題的字又怎樣?
最後該冷落的還是會冷落,該翻臉的還是會翻臉。
一塊匾額能當護符嗎?顯然不能。
還有這個阿箬,向來是拜高踩低,囂張跋扈,在延禧宮欺負惢心,在外面眼睛高到天上去。
如懿每次都是口頭警告,一點實質的懲罰都沒有!
這才為以後的背叛埋下了禍。
莊好好收回思緒,看了春杏一眼:“瓜子給我也來一把,聽你講完了戲,里怪干的。”
春杏樂顛顛地抓了一把遞過來,莊好好靠著窗邊,磕了一顆瓜子,慢悠悠地嚼著,心里頭卻還在轉著:
阿箬這個人,不把門,遲早要給如懿惹禍。但這跟沒關系。一個常在,看戲就完了。
“行了行了,”
莊好好說,“別顧著講人家的熱鬧。月例銀子領回來了沒有?”
“領回來了領回來了!”
春杏趕從懷里掏出錢袋子擱到桌上,“分文不,都在這里呢。”
莊好好掂了掂錢袋子,角彎了一下:“好。今晚加菜。”
莊好好那一句“今晚加菜”,春杏第一個跳起來了。
“好嘞!奴婢去多做兩個菜!”抓起錢袋子就往門口跑。
魏嬿婉笑著拉住:
“你慢點!我也給咱們自己炒兩個。春嬋,你去把小滿子來幫廚,他那手醋溜白菜比膳房的不差。”
“好!”
春嬋也笑瞇瞇地放下手里的針線,趕跑出去了。
春禧殿的小廚房不大,但三個人在里面倒也熱鬧。
魏嬿婉掌勺,春杏切菜,春嬋燒火,小滿子在一旁遞盤子打下手,不多時,桌上就擺好了幾樣菜——
醋溜白菜、魚香、一碗熱氣騰騰的蛋羹,還有一小碟醬牛,是春杏剛從膳房額外領回來的。
莊好好坐在桌前,看著這一桌雖然簡單但熱氣騰騰的飯菜,心里頭那子舒坦勁兒擋都擋不住。
剛要筷子,就聽見院子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,接著是小滿子的聲音,帶著一發抖的激:“小、小主!皇上來了!”
莊好好筷子都還沒來得及放下:“……什麼?”
扭頭往門口一看,果然,一道明黃的影正過春禧殿的門檻。
後還跟著幾個太監和幾個侍衛,排場不大。
莊好好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,慌忙把筷子一擱,起跪了下來:“臣妾莊常在,恭迎皇上!不知皇上駕到,臣妾有失遠迎!”
這一跪,滿屋子的人都跟著跪了一地。
弘歷走進正殿,目在屋里掃了一圈,最後落在那一桌還沒來得及的飯菜上。
菜簡單,醋溜白菜、蛋羹,還有一小碟醬牛,跟他平日里在養心殿吃的那十幾道菜比起來寒酸得不像話,但盤盤都冒著一熱乎乎的白氣,看著倒是格外有食。
“起來吧。”
弘歷擺了擺手,語氣隨意的,“朕從養心殿出來走走,正好路過你這春禧殿,想起來好幾日沒見你了,就順道來看看。”
莊好好站起來,心里頭還在飛速地翻著彈幕:
路過?養心殿在東六宮那邊,春禧殿在西邊,您繞了大半個紫城路過我這兒?您這是路過還是故意來的?
但面上已經換了副又驚又喜的神:
“皇上能來臣妾這兒,是臣妾的福氣。只是……臣妾這兒沒什麼好東西,桌上的菜也陋,怕是不合皇上的口味……”
弘歷看了一眼那桌菜,居然真的在桌前坐了下來,手拿起莊好好那雙還沒過的筷子,夾了一筷醋溜白菜放進里嚼了嚼。
莊好好和滿屋子人都屏住了呼吸,眼地看著他。
弘歷咽下去之後,居然點了下頭:“這白菜炒得不錯,比膳房的味道清爽。”
莊好好愣了一瞬,連忙轉看向魏嬿婉,魏嬿婉也愣住了,被莊好好用眼神推了一把才反應過來,低下了頭。
弘歷又夾了一筷子蘿卜,吃得面不改,然後把筷子擱下,抬頭看向莊好好:
“站著干什麼?坐下吃。朕擾了你們用膳,總不能讓你干站著。”
莊好好回過神來,連忙在他對面坐下了,腰板得筆直。
弘歷瞧這副拘謹的樣子笑了一聲:“朕又不是來查你賬的,你張什麼?”
莊好好心里嘀咕:
您來我比查賬還張,查賬我好歹是個專業的。
但上規規矩矩地回了一句:
“臣妾不是張,是沒想到皇上會來……臣妾這個春禧殿偏僻,平時沒什麼人來。”
弘歷又看了一眼,目里帶著一點琢磨不的神:
“偏僻也有偏僻的好,清靜。”
他說完,自己又拿筷子夾了一塊醬牛,像是真的只是在安安穩穩吃一頓便飯。
莊好好不敢筷子,就干坐著,看著皇上吃宮里的家常菜。
春杏們已經悄悄退到門外去了,但誰都沒走遠,全都在墻下豎著耳朵聽。
弘歷吃了幾口忽然放下筷子,看了莊好好一眼:“朕聽說,上回在長春宮,有人為難你了?”
莊好好心里咯噔一下。面上趕搖頭:
“沒有沒有,皇後娘娘和各位娘娘都照顧臣妾的。”
弘歷看了一眼,像是沒全信,但也沒追問,只是“嗯”了一聲,又拿起筷子來夾了一筷子白菜。
莊好好坐在對面,看著他下筷的作,心里頭默默過了一遍:
皇上這是順路?
還是特意來敲打我的?
還是……真的就想來看看我?
一時猜不,干脆也就不猜了。站起來給弘歷添了碗熱湯,雙手捧到他面前:
“皇上,天冷,喝碗湯暖暖子。”
弘歷接過湯碗的時候,指尖了一下的手指。
莊好好後背僵了一瞬,趕回手。
弘歷低頭喝了一口湯,忽然說:“你這春禧殿,雖然偏了點,倒比養心殿暖和。”
莊好好愣了一下,不知該怎麼接這句話。
只好干笑了一聲:“那……皇上以後若是覺得養心殿冷,就來臣妾這兒坐坐?”
弘歷端著湯碗,抬眼看了一下,角彎了彎,沒答應也沒拒絕。
莊好好只想扇自己的:養心殿怎麼會冷?莊好好你在說什麼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