莊好好從長春宮出來,一刻沒耽擱,裹鬥篷就往慈寧宮的方向去了。
昨天太後邊的姑姑特意來傳了話,說太後今兒早膳備了吃的飯菜,讓早些過去。
莊好好一聽這話心里就暖暖的,太後上不怎麼說話,可記得吃什麼這件事本就是最大的溫了。
一路快步到了慈寧宮門口,正想請人通傳,卻見守在門口的宮朝比了個“輕聲”的手勢。
莊好好腳步一頓,走近了才聽見里頭有說話的聲音——是個男人的聲音。
一下就聽出來了,是皇上。
莊好好趕站住了腳,沒敢直接往里闖,屏著呼吸站在門邊。
里頭的聲音隔著簾子傳出來,斷斷續續的,能聽清幾句。
“……是新得的牛茶,兒臣特意送來給皇額娘嘗嘗……”
是皇上的聲音,比平時溫和了幾分,帶著一點討好的意思。
然後是太後的聲音,淡淡的,聽不出什麼緒:
“皇上費心了。只是哀家年紀大了,這些東西不大喝了。”
一陣短暫的沉默。
皇上又說:“皇額娘……兒臣知道您心里不大痛快。”
太後沒有接話。
皇上頓了一下,聲音低了些:
“兒臣知道錯了。現在尚在孝期,兒臣不該在這個時候納新人。只是……只是那日聽了一曲琵琶,便覺得……兒臣也沒想那麼多,是兒臣欠考慮了。”
莊好好站在門外,把這些話聽得清清楚楚。
心里頓時明白了。
太後不高興了,是因為皇上在孝期里納了白蕊姬,這事做得確實不合禮數。
但這本就是太後安排的......
皇上自己也知道理虧,特地捧著牛茶來慈寧宮賠罪,可太後沒接他的茶,也沒接他的話茬,就這麼晾著他。
莊好好在門口站了兩息,心里轉了一圈。
太後不是不想給皇上下這個臺階,是需要一個面的理由來下這個臺階。
皇上說了知道錯了,太後若就這麼接了茶,顯得太容易松口。
可若一直不接,這對母子面上也不好過。
深吸了一口氣,掀簾子走了進去。
殿里頭的氣氛果然有些悶。
皇上站在太後面前,手里端著那盞牛茶,舉也不是放也不是。
太後坐在上首,面上淡淡的,手里捻著一串佛珠,既不看皇上也不看那盞茶。
莊好好走了進去,臉上帶著笑,語氣輕快:“臣妾給太後娘娘請安,給皇上請安。太後娘娘,臣妾是不是來早了?”
太後的目落在上,神微微松了一點點:“不早,剛好。”
莊好好笑著走過去,目掃了一眼皇上手里那盞牛茶,自然而然地手接了過來:
“喲,皇上這茶聞著可真香。”
端著茶盞走到太後邊,彎下腰,聲音帶著一點撒的口吻。
“太後娘娘,您昨兒還說想皇上了呢,說皇上近來公務繁忙,好幾日沒來看您了。臣妾記得您當時還說——皇上別太勞,要好好保重子。”
太後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。
莊好好把茶盞端到太後手邊,聲音的:
“如今皇上新納了玫答應,也是為了早日開枝散葉,替皇家綿延子嗣。這本來就是好事呀,說明皇上惦記著祖宗基業,想早些添丁進口。太後娘娘怎麼還端起架子來了?您昨兒明明還念叨皇上來著。”
把茶盞往太後手里輕輕一塞,順勢挨著太後坐下了,像個小兒撒似的搖了一下太後的胳膊:
“您要是再不給皇上面子,皇上以後都不敢來慈寧宮了。那臣妾以後上哪兒蹭這麼好的牛茶喝呀?”
太後被這一番話和那副賴唧唧的模樣弄得繃不住了,角先是一,隨即輕輕彎了一下。
看了一眼手里那盞被塞進來的牛茶,又看了一眼莊好好那張笑盈盈的臉,終于端起來抿了一口。
“就你會說話。”
太後放下茶盞,語氣已經緩了大半,“明明是他做錯了事,倒你三言兩語說了是哀家端架子。”
莊好好嘿嘿笑了一聲:
“臣妾說的是實嘛。太後娘娘最疼皇上了,也疼臣妾,那就別板著臉了。板著臉容易長皺紋。”
太後瞪了一眼,但那瞪里頭沒有一點氣,全是慣著的笑意。
皇上站在一旁,看著莊好好三言兩語把太後哄得眉開眼笑,微微怔了一下。
他端著那盞茶的時候太後連看都不看一眼,茶到了莊好好手里轉了個手,太後就喝了。
他看了莊好好一眼,目里多了一點說不清的東西。
“行了,皇上也坐下吧。”
太後的語氣終于徹底松了,瞥了皇上一眼,“茶哀家喝了,你那些話哀家也聽見了。下不為例。”
皇上應了一聲“是”,在太後下首坐了下來。
莊好好坐在太後邊,給太後布菜,又給添了一勺粥,作自然得像是做過無數次了。
太後喝了一口粥,轉頭對莊好好說:“你今兒倒來得巧。”
“那是。”莊好好笑瞇瞇地,“臣妾算好了時辰來的,來早了怕打擾您休息,來晚了怕您把臣妾的點心吃完了。”
太後終于被逗得笑了一聲,手虛點了一下,沒再說話。
皇上坐在一旁,看著太後臉上那道舒展的笑意,低頭喝了一口茶,什麼也沒說。
莊好好剛給太後夾了一筷子菜,轉手又夾了一筷清炒筍片,穩穩地擱進了皇上的碟子里。
“皇上,您嘗嘗這個。”
的語氣輕松,像是在家常飯桌上招呼人,“臣妾方才在外頭聽了一耳朵,說是皇上新納了玫答應。臣妾和姐妹們今早在長春宮聽皇後娘娘說了,娘娘還特意囑咐大家要和睦相呢。”
皇上低頭看了一眼碟子里那筷筍片,抬頭看了莊好好一眼:“你倒是消息靈通。”
“那是。”
莊好好笑著坐回自己位置上,“臣妾雖然住得偏,但耳朵不偏。皇上納新人的事,整個後宮都傳遍了,臣妾想不知道都難。”
說著又給太後添了一勺粥,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樣。
皇上看著的手,忽然問了一句:“你方才說,皇後囑咐你們和睦相——那你呢?你跟旁人,可還和睦?”
莊好好手里作頓了一下,抬頭看了皇上一眼,想了想才答:
“皇上問的是哪方面?”
“哪方面都行。”
“那臣妾就實話實說了。”
莊好好放下勺子,正了正子,“臣妾位分低,平日里跟高位娘娘們也說不上幾句話。跟低位姐妹們倒是有說有笑的,婉常在脾氣好,跟臣妾還能聊上幾句。其他人嘛——”
笑了一下,“人家不搭理臣妾,臣妾也不往上湊。各過各的日子,也好的。”
皇上看著,目里帶著一琢磨不的神:
“你不覺得委屈?”
“委屈?”
莊好好歪了歪頭,“這有什麼好委屈的。臣妾在家的時候,鄰居家要是看不起我們做生意的,臣妾爹就說了,人家看不起你是人家的事,你過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。臣妾覺得這話有道理的。”
皇上聽完沉默了幾息。
太後在旁邊喝著粥沒話,但莊好好注意到角彎了一下。
“你爹倒是個明白人。”
皇上說。
“可不是嘛。”
莊好好接了一句,“雖然沒做過,但做人那套道理,他比好多當的都明白。臣妾小時候犯錯了,他從不打罵,就我拿個小本子記下來——為什麼錯的、下次怎麼改、以後怎麼避免。寫完了,這事兒就算翻篇了。”
皇上微微挑了挑眉:“寫完了就翻篇?”
“對呀。”
莊好好認真地點了點頭,“臣妾爹說,做錯事不可怕,可怕的是把錯事一直背在上。記下來了,下次別再犯就是了。”
皇上端茶盞的手停了一下,像是把這句話在心里過了過,然後低頭喝了一口茶,沒有再接話。
莊好好也沒繼續這個話題,轉頭又給太後夾了一塊糕點:
“太後娘娘您嘗嘗這個,臣妾看這糕點做得特別,您牙口不好就吃的。”
太後嗔了一眼:“哀家牙口哪有那麼差。”
“是是是,臣妾說錯了,太後娘娘牙口好得很。”
莊好好立刻改口,“那您更得吃了,趁熱。”
太後被逗得笑了一下,還是接過來咬了一口。
莊好好見氣氛差不多了,又轉頭看向皇上,語氣又正了幾分:
“皇上,臣妾說句真心話,您別嫌臣妾啰嗦。”
皇上抬眼:“你說。”
“太後娘娘其實不是生您的氣。是擔心您此舉會落人口實,怕外頭有人拿孝期說事,壞了您的名聲。”
莊好好放輕了聲音,“太後平時在宮里可擔心您了,就怕您太過勞,熬夜批折子傷子,又怕您不惜自己……”
說到這里,抬眼看了皇上一眼,角帶著笑:
“這些話,太後娘娘平時也不跟您說,可臣妾往慈寧宮跑得勤,聽得耳朵都快起繭子了。您若是有空,多來慈寧宮坐坐,陪太後說說話。您來了,太後心里不知道會多開心呢。”
皇上端著茶盞,目在莊好好臉上停了一瞬:
“你天天往慈寧宮跑,就為了聽這些話?”
“那倒不是。”
莊好好嘿嘿笑了一下,“臣妾主要是來蹭飯的。太後娘娘這兒的菜比臣妾春禧殿的好吃。順便嘛,聽聽太後夸皇上,回去也算給臣妾自己補補課,知道怎麼當一個好兒子好閨。”
這句話出來,皇上終于沒繃住,角彎了一下,又很快平了。
他低頭夾起那筷已經有點涼了的筍片,放進里嚼了咽下去,然後放下筷子看了莊好好一眼:“春禧殿朕吃過,雖菜簡單,卻有一家常煙火氣,朕以後讓膳房每日給你多送一道菜。”
莊好好一愣:“啊?那怎麼好意思……”
“有什麼不好意思的。”
皇上的語氣隨意,“你不是說了嗎,你是來慈寧宮蹭飯的。蹭太後的,不如蹭朕的。”
莊好好被這話噎了一下,不知道該怎麼接。
太後在旁邊輕輕“哼”了一聲,角卻分明翹著。
莊好好回過神來,趕欠了欠:“那臣妾……就謝皇上賞菜了。”
皇上沒有答話,起整了整袍:“朕走了。皇額娘,兒臣改日再來看您。”
太後點了點頭:“去吧。”
皇上走到門口的時候,腳步停了一下,回頭看了莊好好一眼:“你那小本子的法子——回頭寫一份給朕看看。”
莊好好愣了一瞬:“啊?”
皇上沒再多說,抬腳走了。
門簾落下之後,莊好好還站在原地,手里還端著那碗粥,整個人有點懵。
轉頭看向太後:“太後娘娘……皇上方才說什麼?”
“你寫小本子。”太後端起茶盞不不慢地喝著,“還說要給你加菜。”
莊好好張了張,又閉上,又張開:“……臣妾這是升職了還是加薪了?”
太後沒聽懂,但看著莊好好那副呆愣的模樣,還是笑著搖了搖頭:“你呀,好好寫你的小本子去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