莊好好坐在慈寧宮的暖閣里,手邊擱著一盞熱茶,茶碗的蓋兒被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。
指尖沿著碗沿慢慢轉圈,目卻落在茶面上那一片浮著的葉子上,半天也沒一下。
這心不在焉的模樣,太後已經看了好一陣了。
“行了,”太後放下手里的佛珠,看了一眼。
“那茶碗蓋兒都快被你出包漿來了,有什麼話就說吧。”
莊好好回過神來,連忙把茶碗擱好,笑了笑道:
“臣妾沒什麼事,就是……走了會兒神。”
“走神?”
太後端起自己的茶來喝了一口,“是為昨天的事吧。哀家已經聽說了,你的宮被嘉貴人帶去了啟祥宮,你還跪在人家門口哭了一場。後來皇上也去了,還派了嬤嬤去教規矩——這事兒鬧得可不小。”
莊好好低下頭,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角,聲音也放輕了些:
“臣妾不是故意要鬧的……臣妾只是想著,嬿婉跟著臣妾這麼久,做事一直勤勤懇懇的,從沒出過差錯。若真是沖撞了嘉貴人,臣妾帶回去自己教就是了,可人就這麼被扣下了,臣妾實在是……”
“現在想想,哎呀!太後,臣妾是不是沖了,好歹是貴人,又是玉氏貴出!”
說到這里,沒再說下去,只是輕輕吸了一下鼻子,眼眶微微紅了一圈。
太後看著這副模樣,嘆了口氣:
“你呀,就是子太了。被人欺負到頭上來了,也不知道來找哀家。”
莊好好抬起頭來,眼眶還是紅紅的,但聲音的:
“臣妾不敢驚擾太後。太後娘娘日理萬機的,為了臣妾這點小事心,臣妾心里過意不去。再說了……嘉貴人位分比臣妾高那麼多,臣妾一個小小常在,怎麼跟抗衡呢?”
說著低下頭,聲音又小了三分:
“臣妾想著,若真是臣妾的宮做得不對,臣妾賠個罪就是了。位分低的人,點委屈也是常事。”
太後看著那副委委屈屈又懂事得不行的模樣,手拍了拍的手背:
“你這個丫頭,就是太懂事了,什麼事都自己扛著。你在哀家這兒,有什麼委屈不能說?非要等皇上出面?”
莊好好輕輕搖了搖頭:
“臣妾不想讓太後娘娘心。太後娘娘待臣妾好,臣妾心里都記著。這點小事……臣妾自己能理。”
話音剛落,門口的簾子忽然被掀開了。
太監尖細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:“皇上駕到——”
莊好好連忙站起來,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。
皇上從外頭進來,顯然是一路走過來的,肩頭還帶著一點外頭的寒氣。
他看見莊好好也在,倒是沒出什麼意外的神,只是點了點頭:“你也在。”
莊好好應了一聲“是”,便退到旁邊站好,低著頭,眼眶那圈紅意還沒完全退下去。
太後看著皇上坐下,端起茶盞遞到他手里,語氣隨意的:
“你來得正好。哀家正跟莊常在說話呢,昨兒那事鬧得人盡皆知的,這孩子了委屈也不敢跟哀家說,方才還在替嘉貴人找補。”
皇上端著茶盞喝了一口,偏頭看了莊好好一眼:“找補什麼?”
“說位份低,不敢跟嘉貴人抗衡,了委屈也是常事。”
“還說是自己昨日太沖了。”
太後看了莊好好一眼,“哀家瞧著這副模樣,實在是不忍心。皇上,這孩子宮以來,規規矩矩的,也沒犯過什麼錯。昨兒那事你也看在眼里了,明明是了委屈,還反過來替別人說話。”
太後頓了一下,看了皇上一眼,語氣淡淡的:
“哀家想著,不如把晉一晉位分,升個貴人吧。也好讓底下的人知道,不是誰都能欺負的。”
皇上端著茶盞,聽了這話沒有立刻接,像是在想什麼。
過了一會,他才開口,語氣平平的:“皇額娘說的是。朕昨日也在場,那宮被掌了,跪在門口哭,連句話都不敢說。升個貴人,也好。”
他說完偏頭看向莊好好:“那就晉……”
“皇上且慢!”
莊好好抬起頭來,臉上還帶著沒褪干凈的紅意,但語氣已經穩了下來。
朝皇上和太後各欠了欠,聲音不大,但清清楚楚:“臣妾……不能領這個恩典。”
太後眉頭微微一:“為什麼?”
莊好好低下頭,像是斟酌了好一會兒,才輕輕開口:
“臣妾知道太後娘娘和皇上是心疼臣妾,怕臣妾再委屈。可臣妾昨兒剛跟嘉貴人鬧了一場,雖說理在臣妾這邊,可旁人未必這麼看。
若是臣妾轉頭就升了貴人,旁人只會說——莊常在這是借著鬧事給自己爭位分,本不是了委屈。”
“這對皇上的名聲也不好!”
說到這里,抬眼看了太後一眼,目認真:
“臣妾不想讓人覺得臣妾是靠著鬧事往上爬的。臣妾宮以來,靠的是太後娘娘的抬、皇上的恩典,一步一步踏踏實實走到今天。若是這個時候升位分,反倒顯得臣妾不穩重了。”
太後看著,目里帶著一意外的審視。
皇上也放下了茶盞,像是被這番話勾起了幾分興趣。
莊好好又低下頭去,聲音輕輕的:“再說了……臣妾現在只是個常在,旁人欺負臣妾,臣妾還能跪在那兒哭一哭。若臣妾升了貴人,往後了委屈,連哭都不好意思哭了。”
太後先是一愣,隨即沒忍住笑了一聲:“你這孩子,什麼歪理。”
莊好好也跟著笑了笑,正想再說什麼,皇上卻把茶盞擱了下來,語氣不急不慢的,卻帶著幾分認真的分量:
“無妨。朕和太後給你做主,升你個貴人,又能怎麼樣?”
莊好好抬起頭,張了張,像是想說什麼,被皇上的目擋住了。
皇上的視線落在臉上,帶著一審視,但更多的是溫和:
“你宮以來的事,朕多也知道一些。你不惹事,不爭寵,規規矩矩地待在你那個春禧殿里,連了委屈也是替別人著想。這樣的子——後宮不多見,理應為貴人。”
“可是皇上……”
“朕還沒說完。”
皇上打斷了,“你方才說你怕升了位分,旁人會說你是靠著鬧事往上爬的。那朕告訴你,朕想升誰的位分,是朕自己的主意。誰要是敢在背後嚼舌,讓他來找朕說。”
莊好好心里那弦了一下。
低下頭,沉默了瞬息,像是終于松了一點口,聲音低低地說:
“皇上和太後娘娘這樣抬舉臣妾,臣妾心里激。可臣妾還有一個理由……”
太後看著:“你說。”
莊好好抬眼的瞬間,目里帶了一點復雜的緒,像是藏了很久的話終于被推到了邊:
“臣妾是商戶出。臣妾的父親在江南一帶做生意,雖然不是什麼大戶人家,但也是有頭有臉的人。
臣妾若是位分太高,只怕家中有人會借了臣妾的名頭,在外面張揚跋扈、欺百姓。
臣妾的父親是個老實人,可臣妾的繼母和弟弟……并非省油的燈。”
輕輕吸了一口氣,像是要把這些話說出來并不容易:
“臣妾的生母走得早,繼母進門後,待臣妾并不好。
那些年,若不是春杏一直在臣妾邊護著,臣妾怕是連口熱飯都吃不上。
父親知道臣妾在家里待不下去,這才把臣妾送進了宮。他說,盼著臣妾在宮里頭好好過活,日後位分高了,也能護著娘家一些。”
“可臣妾知道,是繼母讓他送臣妾宮的,不是什麼護著娘家,是希臣妾得寵,好護著那個不的弟弟!”
說到這里,聲音輕輕的,帶著一點意:
“可臣妾怕。怕自己位分高了,繼母和弟弟反而借著臣妾的名義在外面胡作非為。到時候,臣妾在宮里,他們在宮外,臣妾管也管不住。百姓生存不易,與其那樣,臣妾寧可不升這個位分。”
殿里安靜了一瞬。
太後看著,目里浮起一復雜的神,像是對這個孩子又多了一層認識。
皇上沒有說話,他端著茶盞沉默了一會兒,指尖在杯沿上輕輕刮了一下。
然後他開口了,語氣比方才溫和了幾分:“你倒是個有遠見的。”
莊好好低頭:“臣妾只是……不想給皇上添麻煩。”
皇上看著低垂的眉眼,沉默了片刻,然後把茶盞放了下來:
“你說的事,朕心里有數。朕不是昏君,你家里人在外面做了什麼,朕自然會盯著。你繼母和弟弟若真敢借你的名義胡來——朕不會輕饒。”
莊好好猛地抬起頭來,眼眶微微紅了,了:
“皇上……”
“至于位分,”皇上看著的目穩而沉,“朕說了要升你,便升你。你那些顧慮,朕替你想。你只管安安心心做你的貴人就是了。”
太後在旁邊聽著,跟著點了點頭,目里帶著一欣:
“皇上說得對。你那些家里的事,有哀家看著,出不了子。你這孩子心地純善,又替旁人著想,哀家瞧著就該升這個位分。”
莊好好的眼眶終于兜不住那點潤,低著頭,聲音里帶著一點哽咽:
“臣妾……謝皇上隆恩,謝太後娘娘抬……”
皇上看著的模樣,角微微彎了一下:
“行了,別哭了。方才還說自己會哭,回頭升了貴人不好意思哭了——這下真貴人了,你可不許再哭了。”
莊好好被這一句話逗得破涕為笑,拿帕子了眼角,聲音帶著鼻音,卻還是的:
“臣妾記住了,以後哭之前先問問皇上允不允許。”
太後在旁邊笑了一聲:“行了行了,你們兩個在這兒一來一回的,倒把哀家晾在一邊了。”
莊好好趕挨回太後邊,挽住的胳膊:“臣妾不敢。太後娘娘永遠是臣妾最親的人。”
太後笑著拍了拍的手背,轉頭對皇上道:
“既然升了貴人,封號也該賜一個了。皇上可有什麼想法?”
皇上端著茶盞想了一下,目在莊好好上停了一瞬:
“宮以來,不爭不搶,安安靜靜地過自己的日子。即便了委屈,也是替別人著想,從沒有跟人紅過臉。這樣的子——朕賜一個‘靜’字,如何?”
太後聽完,念了一遍:“靜貴人。安安定定的,倒是切。”
莊好好坐在旁邊,聽到“靜貴人”三個字,心里頭輕輕了一下。
站起來,走到殿中,端端正正地跪下來,伏行禮:“臣妾……靜貴人,謝皇上賜封號。謝太後娘娘恩典。”
呵呵,這個皇上賜封號還真是:平平無奇、張就來!
皇上看著跪在那里的背影,日從窗紙里進來,落在肩上,鍍了一層淺淺的金。
他端著茶盞,面上沒什麼多余的表,但眼角那一點弧度,比方才和了許多。
“起來吧。”他說,“往後有人欺負你,你知道該找誰了。”
莊好好站起來,笑著點了點頭,眼角的淚意還沒全干,角已經不住地往上翹了。
太後坐在上首,看著這一幕,端起茶盞抿了一口。
暖閣里日正好,茶香氤氳著,一切都剛剛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