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幾個人沿著花園的石徑緩步走著。

前幾日剛落過一場雪,薄薄一層覆在枝頭,尚未化盡,在日的映照下泛著細碎的銀白澤。

紅梅在雪中開得正好,一簇簇深紅淺,襯著那層未消的殘雪,確實好看得。

莊好好原本是被白蕊姬拉來的,可眼下走在這樣的小徑上,頭頂是澄藍的天,腳下是綿的雪,鼻尖浮著梅花的冷香。

的心也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些,放慢了腳步,慢慢賞了起來。

白蕊姬走在前面幾步,仰頭看了一會兒枝頭的梅花,忽然開口:

“花園的紅梅雖好,到底是北地的花,開得熱熱鬧鬧的,卻了幾分清雅。臣妾從前在蘇州的時候見過綠梅,那才好看呢。花骨朵是淡綠的,開出來的花瓣也帶著一層淺淺的綠意,香得也跟紅梅不一樣,清清冽冽的,遠遠就能聞到。”

阿若站在如懿邊,聽見這話忍不住笑了:

“玫答應怎知我們娘娘喜歡蘇州的綠梅?”

如懿也有些意外地偏過頭來,看著白蕊姬,語氣里帶著一好奇:“你曾去過蘇州?”

白蕊姬點了點頭,語氣里帶著一點憶舊的意味:

“臣妾小時候在那邊待過幾年,學過藝,彈的是月琴。後來進了南府,因著先帝喜歡琵琶,才改琵琶的。”

說著低頭笑了一下,“說起來也是學藝不,半路出家的,比不得南府那些從小就練的樂伎。”

如懿聽完,目里浮起一不易察覺的和:

“蘇州是個好地方。綠梅也確實好,不像紅梅那般熱鬧,安安靜靜地開著,骨子里有一種清冷的氣韻。”

白蕊姬立刻接話:

“那是自然。臣妾雖然出不高,但也知道,真正的好東西是不必張揚的。嫻妃娘娘金尊玉貴,喜歡的東西都跟旁人不一樣,連喜歡的花都是這般骨骼清奇。”

說著,語氣里帶著一點羨慕,“不像臣妾,從小在那種地方長大,學的也都是些熱鬧的曲子,哪里懂得綠梅的好。”

莊好好走在一旁,把這一段對話從頭到尾聽進了耳朵里。

面上不顯,心里卻已經開始默默翻彈幕了。

——好家伙,白蕊姬你這張也太會夸人了。綠梅骨骼清奇?如懿就吃這一套。

——你看如懿那表,角都彎起來了,果然最喜歡別人夸“不一樣”“不俗氣”。

——人淡如,連喜歡的花都要骨骼清奇。白蕊姬這一番話,算是把如懿的撓了個準。

莊好好正想著,後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
“綠梅雖好,骨骼清奇,可有些東西啊——越是清奇了,越不能久容于世。你們說是不是?”

幾個人循聲回頭,就看見慧貴妃裹著一件鬥篷從梅林那頭走了過來,後跟著兩個宮,步子不不慢的,目越過們頭頂,落在不遠的梅枝上。

微微歪了歪頭:“嫻妃,你覺得呢?”

如懿面淡淡的,朝慧貴妃行了個禮:

“臣妾見過貴妃娘娘。綠梅也好,紅梅也罷,不過是各人喜好不同罷了。”

慧貴妃笑了一聲,沒有繼續追著如懿說,目一轉,落在了白蕊姬上。

上下打量了一番,像是在看一件新得的擺件兒,看夠了才慢慢開口:

“玫答應,本宮記得,前幾日見你的時候,你還坐在南府的樂師席上彈琵琶呢。這才幾日景,你就站在這兒跟本宮說話了。真是士別三日,當刮目相看。”

白蕊姬臉上笑意不減,像是沒聽出那話里的刺似的:“貴妃娘娘過獎了。臣妾不過是運氣好罷了。”

“運氣好?”慧貴妃輕輕“哦”了一聲,“那倒是。後宮里頭,有運氣也走不遠。本宮瞧著,你這份運氣,倒是比別人來得容易些。”

白蕊姬眨了眨眼,像是想了一下,然後認認真真地說:

“皇上喜歡臣妾的琵琶,臣妾也不知道怎麼的,就……就這樣了。”

這話說出來,白蕊姬面如常,笑得天真無害。可莊好好站在旁邊,清清楚楚地看見慧貴妃角那抹笑意微微僵了一瞬。

莊好好默默在心里嘆了口氣:白蕊姬啊白蕊姬,你這哪是接話,你這是在火上澆油。

往後退了半步,把自己藏在了梅枝的影里,安安靜靜地站著,目低垂,仿佛只是來賞花的人。

慧貴妃臉上那抹笑意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。

手里還著那枝剛折下來的紅梅,指尖在花瓣上不不慢地捻了一下,目卻一直落在白蕊姬上,像在看一件不太合心意的東西。

“還沒請教妹妹的閨名?”

慧貴妃的聲音不高不低,帶著一刻意放了的客氣,“本宮總不能一直‘玫答應玫答應’地著,顯得生分。”

白蕊姬像是沒察覺那客氣底下的寒意,大大方方地回了一句:“臣妾姓白,名蕊姬。”

“蕊姬。”

慧貴妃把這名字念了一遍,低頭看了看手里的梅花,又抬起頭來,角那抹笑輕輕一牽,“聽著倒是個好名字。花瓣兒蕊,歌姬的姬——本宮想著,這名字一聽便知道,是供人玩賞取樂的。”

白蕊姬的面卻毫未改。

站在那里,甚至微微歪了一下頭,像是在認真地琢磨這句話,然後笑了起來:

“貴妃娘娘說得是。臣妾本就是南府樂伎出,命里注定的緣分,能得皇上一時的喜歡,也算是臣妾福澤深厚了。名字嘛,不過是個記號,皇上著順口就好。”

這話接得輕巧,既沒有惱怒,也沒有低聲下氣,就那樣坦坦地認了,反倒讓慧貴妃那番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。

慧貴妃的笑意又淡了一分,手里的梅花枝輕輕晃了一下:“你倒會給自己找臺階下。不過本宮想問你一句——你以為你的琵琶真的彈得好聽嗎?”

白蕊姬眨了眨眼:“臣妾的琵琶技藝微末,在貴妃娘娘面前自然是不值一提的。”

“那你可知道,”慧貴妃往前走了半步,目了下來,“皇上不過是閑來聽個笑話罷了。你還真以為你是凰了,飛上枝頭就變凰了?”

這話已經帶了明晃晃的辱。

後的宮們屏著呼吸,連阿箬都悄悄往後退了半步。

白蕊姬站在那里,臉上那抹天真的笑意依舊掛著,但眼底的芒微微收攏了一些。

沉默了一瞬,然後開口:“臣妾的技藝確實微末。可微末技藝能討得皇上一時歡心,那也是臣妾的本事。”

微微偏了偏頭,像是在想什麼,又補了一句:“臣妾倒是想問貴妃娘娘一句——皇上的耳朵,放著娘娘那一手琵琶絕技不聽,怎麼偏偏喜歡臣妾這不流的功夫呢?”

這話一落,慧貴妃的臉終于繃不住了。

“你——”手里的梅花枝猛地攥了,“你這狐子,還有臉說?”

白蕊姬不躲不閃,甚至笑了笑:

“狐勾引也好,什麼也好——能得皇上喜歡,不過是臣妾比旁人年輕幾歲罷了。這宮里頭,春去秋來,花開花謝的,歲月的腳步可從來不會因為誰就慢下來。”

說到這里,目在慧貴妃面上輕輕落了一下,“貴妃娘娘說,是不是這個理?”

這句話像是釘子一樣扎進了最的地方。

慧貴妃的臉一瞬間變了,從紅到白又到青,那支梅花枝在手里被攥得簌簌作響。

連如懿站在旁邊都覺得不妥了。

上前半步,微微皺了皺眉:“玫答應,在本宮和貴妃娘娘面前說話,不可造次。”

白蕊姬立刻轉向如懿,語氣里的鋒芒收了大半,換上了一種誠懇的溫:

“嫻妃娘娘說得是。可臣妾說的是真心話——歲月怎可薄待了您呢?您與皇上的分,那是旁人比不了的。”

說著,目真誠得幾乎要淌出水來。

如懿的面微微和了一瞬,竟輕輕點了點頭。

那一下點頭極輕,但莊好好在側後方看得清清楚楚,心里默默想:

……這就點頭了?你一個嫻妃,被一個新來的答應夸了一句“你跟皇上分不一樣”,你就點頭了?你倒是不推辭一下?

白蕊姬忽然轉過頭來,目落在了上:

“還有靜貴人呢,宮才多久,就已經是貴人了。臣妾瞧著,靜貴人這般年輕又得,皇上想必也是極為喜的。”

莊好好的後脊背猛地繃直了。

本來躲在後面安安靜靜看戲,沒想到白蕊姬這一句話直接把從角落里拎了出來。

覺慧貴妃那道冰冷的目已經順著白蕊姬的話掃到了自己上,像是一把雪沫子兜頭撒了過來。

莊好好在心里把白蕊姬的名字默默加進了一個本不該存在的列表里。

但面上還是那副和氣模樣,微微笑了笑:“玫答應過譽了,臣妾不過是安分守己罷了。”

慧貴妃卻沒有接的話。

的目在白蕊姬和莊好好之間來回掃了一遍,像是終于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,冷笑了一聲:

“好一張利。你冒犯本宮,與靜貴人有什麼關系!今日本宮若是不教教你什麼規矩,你怕是不知道這花園里站著的都是誰。”

偏過頭,朝後的宮喚了一聲:“雙喜。”

雙喜早就躍躍試了,像是干慣了這種差事。

白蕊姬臉上的笑意卻還在,像是還沒意識到那掌馬上要落在自己臉上似的。

如懿眉頭皺,上前一步擋在了中間:“貴妃娘娘且慢!”

慧貴妃抬起的手頓了一下,目掃向如懿,帶著一不耐煩:“嫻妃,你要攔本宮?”

如懿放下姿態,語氣帶著懇切:

如懿的聲音低了幾分:“貴妃娘娘,玫答應畢竟是皇上新封的。若是您今日責罰了,皇上那邊……怕是會不太高興。”

慧貴妃的目在如懿臉上停了片刻,然後角浮起一冷笑:

“是皇上封的答應,本宮還是皇上封的貴妃呢。雲泥之別——區區一個答應,冒犯了本宮,本宮怎麼就打不得?”

偏過頭,聲音揚了一度:“雙喜,你愣著干什麼?”

雙喜應聲上前,一把攥住了白蕊姬的胳膊。

白蕊姬的個子在雙喜面前顯得瘦小,被一扯就往前踉蹌了半步,膝彎一就要往下跪。

掙扎了一下沒有掙開,就在被摁下去的那一瞬,忽然揚起頭來,聲音又尖又亮,像是攢足了勁要把所有人都聽清楚:

“貴妃娘娘!您說雲泥之別——您不過也是包出,伺候皇上才得了這個抬旗的殊榮!臣妾是南府樂伎不假,可您憑什麼跟臣妾有雲泥之別?”

這話像一顆石子砸進了冰面。慧貴妃的臉一瞬間白了。

“你——你放肆!”

慧貴妃的聲音都變了調,手指尖都在發抖,“雙喜!給本宮打!狠狠地打!今日本宮就要教教什麼規矩!”

雙喜得了令,抬手一掌就扇了下去。

“啪”的一聲脆響落在白蕊姬的臉頰上,的頭被打得偏向一側,桃紅的旗裝袖口在地上蹭了一道灰痕。

可竟然沒有哭,也沒有求饒,只是轉回頭來,角甚至勾了一下,像是渾不在意。

如懿站在旁邊,面凝重得幾乎要擰出水來。

上前想拉,可雙喜已經又抬起了手,白蕊姬跪在地上,脊背卻得直直的。

莊好好站在幾步開外的梅枝影下,看著這一幕。

的手指在袖口里攥了一下,又松開了。

本來想退得更遠些,但此刻知道,自己恐怕走不掉了。

就在這時,花園口那邊傳來一陣腳步聲,接著是太監尖細的通傳聲:“皇後娘娘駕到——”

所有人的作都停了一瞬。雙喜那只還舉在半空中的手,像被凍住了一樣懸在那里。

慧貴妃猛然轉過頭去,臉上的怒意還沒來得及收干凈,與趕來的那道影對上了。

皇後穿著一件石青鬥篷,不不慢地走過來。

走到近前,目在跪在地上的白蕊姬臉上那道紅痕上停了一下,又掃了一眼慧貴妃繃著的面容,最後落在了如懿蹙的眉心。

“這麼熱鬧?”皇後的聲音不重。”

慧貴妃咬了咬牙,不甘地低了聲音:“皇後娘娘來得正好,這玫答應不知天高地厚,臣妾……”

“不急。”皇後打斷了,目落在跪在地上的白蕊姬上,語氣依舊溫和,“玫答應,你先起來。”

白蕊姬撐著地面站了起來,臉上那道掌印已經泛起了紅,角滲了一細細的痕。低著頭,倒是沒有再說話了。

皇後看了一眼的臉,又把目移回慧貴妃上:“貴妃,有什麼事不能好好說,非要鬧這樣?”

慧貴妃臉一陣青一陣白,了想說什麼,卻又咽了回去,只從鼻子里哼了一聲。

花園里的風吹過來,帶著臘梅的冷香,吹得幾片花瓣落在雪面上,悄無聲息的。

“靜貴人,你說,發生了什麼事?”

嗯?我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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