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後見莊好好愣著沒開口,目在臉上停了一瞬,語氣溫和卻不容回避:
“靜貴人,你方才就在旁邊,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?你盡管說,有什麼話本宮給你做主。”
莊好好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暗一聲不好。
方才一直躲在後面安安靜靜看戲,本來以為自己就是個明陪客,皇後目一掃竟然第一個點了的名。
腦子里飛速轉了一圈——
說實話,那場面太難看了,白蕊姬挨了打、慧貴妃了手,要是如實說出來,慧貴妃肯定記恨;
可要是替慧貴妃遮掩,白蕊姬那邊又不好代,皇後也不是傻子。
若說“臣妾沒看清”,那就是在敷衍皇後,更沒好果子吃。
莊好好在心里把幾個選項過了一遍,最後咬咬牙,目一抬,語氣四平八穩地開口了:
“回皇後娘娘,臣妾是來得晚了些。臣妾到的時候,玫答應正和貴妃娘娘說話,說了些……關于年紀和琵琶的話。玫答應宮不久,年紀小,也是個直腸子,貴妃娘娘覺得玫答應言語冒犯,便讓雙喜掌了的。”
沒有添油加醋,也沒有替誰遮掩,一五一十把事的大致經過說了一遍,語氣平靜,既不偏向白蕊姬也不偏向慧貴妃,像是在念一份中規中矩的目擊證詞。
然後頓了一下,又補了一句:“這就是方才發生的事。皇後娘娘若是不信,嫻妃娘娘也在場,可以為臣妾作證。”
如懿站在旁邊,聽到後半句話時面微微變了一瞬。
本不打算主開口,可莊好好這句話直接把拉下了水。
若是皇後追問,再想置事外就難了。
莊好好說完,微微低下頭,垂手站著,像是已經把自己知道的都說完了。
心里想的卻是另一件事——這水既然已經渾了,那就大家一起鞋。
嫻妃你方才站在前面看得比我還清楚,總不能我一個人把話說完,你清清白白地站在旁邊當沒事人。
皇後聽完,目在莊好好臉上停了一瞬,又轉向如懿,語氣淡淡的:
“嫻妃,靜貴人說的可是實?”
如懿微微欠:“回皇後娘娘,大不差。玫答應確實說了些不恰當的話,貴妃娘娘也是……一時氣惱。”
皇後點了點頭,沒有繼續追問。
把目轉向慧貴妃,語氣比方才溫和了幾分:
“貴妃,你子本來就不好,這麼冷的天還在花園大肝火,若是凍壞了子,可怎麼是好?有什麼事不能好好說,非要鬧到手的地步?”
慧貴妃張了張,像是想辯解,但皇後已經轉過頭去,對後的素練說:
“素練,去取些消腫的藥來,送到玫答應宮里去。”
素練應了一聲,上前一步去扶白蕊姬的胳膊。
誰料白蕊姬剛剛站穩,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,抬手的時候護甲的尖端正正劃過素練的手背,一道細細的痕立刻浮了出來。
素練吃痛手,倒吸了一口涼氣,面上卻不敢什麼,只是低下頭退回了皇後後。
皇後看了一眼素練手背上的痕,目微微了一下,卻沒有說什麼。
白蕊姬像是這才反應過來,連忙低頭:
“哎呀,臣妾不是故意的,素練姑姑對不住……”
皇後擺了擺手:“無妨。你先回去歇著,臉上要好好上藥。”
白蕊姬低著頭,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,抬頭看了如懿一眼,又看了莊好好一眼,聲音帶了幾分委屈:
“皇後娘娘……臣妾方才了驚嚇,心里害怕,不知道回去之後該跟誰說說話。能不能……讓嫻妃娘娘和靜貴人送臣妾回去?有們在,臣妾心里踏實些。”
莊好好心里那弦又了一下。
才不想繼續摻和這攤爛泥,可白蕊姬這句話說得楚楚可憐,又是當著皇後的面提出來的,若推辭,反倒顯得這個靜貴人冷面冷心。
皇後看了白蕊姬一眼,又看了看如懿和莊好好,點了點頭:
“既然玫答應害怕,那嫻妃和靜貴人便送一程吧。宮里姐妹之間,本該如此照應。”
如懿微微頷首,面上看不出什麼緒。
莊好好也只好跟著欠了欠:“臣妾遵命。”
三個人一前一後地離開了花園。
白蕊姬走在前面,臉上的掌印還沒退,但步子已經恢復了那子輕快的勁頭,像是方才那一掌本沒落在上似的。
莊好好走在後半步,跟如懿并肩走著,兩人誰也沒有先開口。
走了好一會兒,白蕊姬忽然回頭看了們一眼,笑了一下:
“今日多謝嫻妃娘娘和靜貴人替臣妾說話。臣妾記在心里了。”
莊好好看著臉上那道紅痕,又看了一眼眼底那抹還沒完全收干凈的亮,默默在心里嘆了一口氣。
記在心里了。
這話聽起來像是謝,可總覺得白蕊姬那個眼神里,藏著什麼別的意思。
如懿走在旁邊,面淡淡的,什麼也沒有說。
花園的風從後吹過來,裹著殘雪和梅花的冷香,落在三個人之間,誰也沒有再多說一句話。
到了永和宮門口,素練已經帶著藥趕到了。
手里捧著一只白瓷小瓶,站在廊下,看見三人來了便上前行禮:
“嫻妃娘娘、靜貴人、玫答應。皇後娘娘命奴婢送藥過來,這是上好的消腫膏,涂上之後不會留疤,娘娘請放心。”
白蕊姬接過藥瓶,拿在手里翻了翻,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,抬頭看向如懿和莊好好,語氣里帶著一怯生生的懇求:
“嫻妃娘娘、靜貴人……臣妾沒涂過這種藥,也不知是好是壞。能不能請兩位娘娘先幫臣妾試一下?若是有什麼不對,也好早些知道……”
如懿微微蹙了一下眉,但沒有拒絕。
出手來,讓素練沾了一點膏藥涂在手背上,看了看,又聞了一下,點了點頭:“是好的藥膏,沒什麼問題。”
白蕊姬又看向莊好好。
莊好好在心里默默嘆了口氣,但面上還是那副溫和無害的模樣:
“行,臣妾也試試。”
出手,讓素練在手腕側涂了一點。
藥膏涼涼的,帶著一清淡的草藥味。
“確實沒問題。”莊好好收回手。
白蕊姬這才像是放了心,接過藥瓶,朝兩人彎了彎角:
“多謝嫻妃娘娘和靜貴人。有兩位替臣妾試過,臣妾就放心了。”
說著,邊的人已經接過了藥瓶,說要給上藥,便轉往屋里走了兩步,又回頭看了莊好好一眼。
“靜貴人,今日真是多謝你了。”
莊好好笑著搖了搖頭:“玫答應客氣了。你好好上藥,我們先回去了。”
轉走出永和宮的時候,莊好好面上依舊掛著那副溫和的笑意,腳下也走得穩穩當當的,可的心已經懸了起來,手指在袖口里微微攥了一下。
記得很清楚,白蕊姬那瓶藥里,會被自己摻了白花丹的末。
白花丹這東西抹在臉上,初時看著像是治傷的,可一旦遇上什麼別的東西,就會紅腫潰爛。
白蕊姬這出戲,明面上是給自己治傷,實際上是要把這事往別人上引。
方才那藥膏涂在手腕上的時候,就已經在想了——回去之後,春禧殿里所有跟白花丹相關的東西,香包也好藥也罷,得讓魏嬿婉全部換掉,絕不能沾上半點。
白蕊姬這潭水,不想蹚。
快步走出永和宮的宮門,正要往春禧殿的方向拐,後卻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接著是一個宮的聲音:“靜貴人留步!靜貴人!”
莊好好回頭,看見一個穿著淡青裳的宮小跑著追了上來,看著面生,不像是永和宮的人。
那宮跑到面前,先屈膝行了個禮,才開口道:“靜貴人,奴婢是咸福宮的,奉貴妃娘娘之命,請貴人過去一趟。”
莊好好的腳步頓住了,心里像被人潑了一盆冷水——
慧貴妃派來的?
剛才在花園才鬧了那麼一出,現在慧貴妃就讓人來請過去。
心里哀嚎了一聲,面上卻努力維持著平和:“貴妃娘娘找我?”
“是。娘娘說,有話說與靜貴人。”
莊好好站在原地,心里把今天這一整天的經過飛速過了一遍:
早上請安,花園看戲,被點名作證,又被白蕊姬拉去永和宮,現在剛出來又被慧貴妃走——沒完沒了了!
真的很想回春禧殿歇著,又冷又,可慧貴妃已經派人來請了,若是不去,那就是拂貴妃的面子。
“……這就過去。”
莊好好朝那宮點了點頭,又偏頭對春杏低聲道,“你先回去,告訴嬿婉,把我屋里所有的香包都收起來,用過的也不要留,等我回去再說。”
春杏雖然沒聽懂,但看自家小主的神難得嚴肅,點了點頭轉快步往春禧殿的方向跑了回去。
莊好好深吸一口氣,抬腳跟著那宮往咸福宮的方向走去。
肚子里確實了,但眼下也只能先去應付慧貴妃這一關。
咸福宮沒去過幾次,今日這一趟,怕是不太好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