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黎朝 崇義侯府清瀾院
清瀾院的晨霧尚未散盡,海棠葉尖墜著珠。
窗下書案旁,沈清璃正提筆寫字,最後一筆收得干凈利落,才擱下筆。
雲袖端著茶進來,過門檻時差點絆倒,青瓷茶盞在托碟上磕出一聲輕響。
崔嬤嬤正在柜邊理裳,聞聲回頭,皺眉低斥:“慌慌張張的,什麼樣子?”
雲袖吐了下舌頭,把茶盞放下,湊近沈清璃,聲音很小卻不住眼里亮:
“小姐,前院來了貴人。鄭國公夫人和世子,已經進府了,正往頤安堂去。二門婆子說……是來議親的。”
沈清璃抬眸,神淡淡:“議親?”
崔嬤嬤手一抖,眼神沉下去,看向沈清璃。
雲袖小聲道:“小姐,這不就是夫人當年給您訂下的婚事嗎?”
沈清璃輕輕一笑,笑意卻未眼底:“傻丫頭,你當真以為,是來給我議親的?”
“小姐……”雲袖抿,有些不服,“可這婚事本來就是夫人訂下的呀。”
沈清璃起去凈手:“嬤嬤,你說呢?”
崔嬤嬤嘆了口氣。
“您和鄭世子的婚約,是夫人在世時與鄭國公夫人親口定的。
那時夫人跟國公夫人于氏是手帕,關系好的很。
可這些年您在莊子上養病,鄭國公府連一次探都沒有……
這門親事,只怕早有變數。”
“嬤嬤看得明白。”沈清璃干手,“京里都在傳,二妹和鄭世子是天造地設的一對。雲袖,你說這傳言……”
雲袖一驚:“小姐,您也聽說了?”
回府一個多月,府中丫鬟當著的面沒嚼這件事。
崔嬤嬤再三叮囑雲袖不許在小姐跟前提,怕傷心。
可沈清璃淡淡道:“若連這點風聲都聽不到,沁芳閣也白設了。”
崔嬤嬤心里發。
是先夫人孟氏的陪嫁丫鬟,看著沈清璃長大。
十年前侯爺遇刺亡,夫人不久病逝,小姐被送去莊子,一去十年。
如今接回來,府中早已換了主人。
現在的崇義侯是二老爺沈懷之,侯夫人是二夫人李氏。
這府里真正把小姐當主子的,沒幾個了。
雲袖急得臉通紅:“小姐,鄭國公府門第顯赫。國公爺是陛下親舅舅,兒又是宮里貴妃娘娘。
鄭世子風姿卓絕,冠絕京華,是京都第一公子。這樣的親事,您可不能讓出去呀!”
沈清璃角微彎,并不計較無禮:“雲袖,你家小姐孤苦無依,親事哪能由自己說了算?”
雲袖低聲嘟囔:“可婚約是夫人親自訂的呀!大戶人家不都講父母之命、妁之言嗎?”
“可人心會變,傻丫頭。”沈清璃神未變,“不過,鄭國公夫人既然來了,多半和這樁婚事有關。
崔嬤嬤,把母親留給我的檀木匣子找出來。”
崔嬤嬤臉一變:“小姐……”
那匣子……
“做個萬全準備吧。”沈清璃輕聲說。若鄭國公府要退親,那也得把欠母親的東西還回來。
話音剛落地,院外響起腳步聲。簾子一掀,一名老嬤嬤站在門口,神端肅。
“大小姐,老夫人請您去頤安堂。鄭國公夫人和世子來了,說要見您。”
崔嬤嬤心頭一,來得真快。
沈清璃神如常,點頭:“知道了,嬤嬤,我這就過去。”
老嬤嬤退下後,崔嬤嬤忍不住道:“小姐,老夫人向來偏著二房,今日這事,只怕……”
沈清璃擺手,低聲笑道:“嬤嬤,沒事。有些東西不能強求。”
崔嬤嬤嘆口氣,轉進間,從妝臺最底層取出一個舊檀木小匣子,拂去浮塵,抱在懷里。
“走吧,小姐。”
雖不愿小姐的猜想真,可鄭國公夫人既來了,總得相見。
沈清璃換了一月白繡竹長,外罩淺青對襟褙子,發間仍只一支玉簪,不添珠翠,反更清潤端靜。
崔嬤嬤抱著檀木小匣子跟在後,神肅然。
雲袖想跟,被崔嬤嬤一個眼神回去,只能在門口急得轉圈。
小姐呀,千萬別退親,若退了,上哪找這樣頂好的親事?
清瀾院到頤安堂不過一刻鐘。
還沒進院門,便聽見里頭笑語盈盈。
沈清璃腳步微頓,角輕輕一彎,才抬步進去。
果然一派和樂融融。
正堂主位坐著沈老夫人,年近六旬,飾華貴,神尚好,眉眼帶笑。
若不認得,只當是慈祥老太太。
可這位并非親祖母,而是祖父妾室姜氏。
祖母周氏去世後,姜氏扶正。
如今襲崇義侯爵的是二叔沈懷之,正是所出。
換言之,如今侯府是二房的侯府。這個長房嫡,不過名頭好聽而已。
沈老夫人下首右側,坐著一位著端貴的婦人,眼含笑,氣度雍容,舉止間有命婦威儀。
正是鄭國公夫人于氏。
與沈清璃母親孟氏是手帕,當年同姐妹,婚約也是二人親口訂下。
後來鄭家越發顯赫,于氏之鄭嫣宮為貴妃,正得圣寵,于氏在京中命婦中分量更重。
今日穿絳紫雲紋宮緞,發髻高挽,金珠步搖輕垂,笑起來卻不算張揚,反幾分親和。
左側下首坐著李氏,滿臉溫婉笑意,正細聲說著什麼。
邊二小姐沈芷一襲水煙羅,姿態,眉眼含,偶爾垂眸輕笑,便引得滿堂目多停兩分。
果然有“京都第一人”的風姿,沈清璃暗嘆。
鄭國公夫人下首,還坐著一名青年貴公子。
錦玉帶,眉目俊朗,坐在那里不言不,卻自帶華,引人側目。
沈清璃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,隨即了然。
想來這位便是鄭國公世子鄭琮,果然風姿無雙,難怪被稱為京都第一公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