眾人散去時,侯府里已是燈火通明。
頤安堂卻一片安靜。
沈老夫人靠在榻上,目沉沉地著窗外的夜,良久,忽然開口:
“婉秀。”
王嬤嬤上前一步:“老夫人……”
“十年前把這丫頭送鄉下莊子,是不是錯了?”
老夫人頓了頓,聲音里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意味。
“若是放在眼皮底下養著……”
王嬤嬤心里一跳。
十年前送去莊子,還不是您嫌礙眼麼?想要將人養廢了,好隨意拿。
心里這樣想著,面上卻不聲,彎腰給老夫人添了杯熱茶,淺淺笑道:
“老夫人多慮了。大小姐再是聰慧,也不過是個十六歲的姑娘家,您有什麼可擔心的?”
沈老夫人沒接話,沉默了片刻,又問:
“幾年前讓你找個塾師送去莊子上,教識幾個字。
你回來說,跟著山上的一個先生念書,有這回事吧?”
王嬤嬤點點頭。
那是沈清璃十歲那年的事了。
老夫人忽然想起莊子上還有這麼個孫,怕長大了一字不識,丟了侯府的臉面,便讓去尋個塾師送去。
到了鄉下才知道,沈清璃早就念書了,只是那先生是山上的一個落魄秀才,帶著附近村里幾個孩子混口飯吃。
回來後如實稟報,老夫人連頭都沒抬,只說“識得幾個字便好,不拘什麼師傅”。
此後便再沒過問。
“那師傅,”沈老夫人抬眸,“原來可打聽清楚了?”
“打聽了。”王嬤嬤答道,“聽說是村里的一個落魄秀才,在山上教幾個孩子謀生活。”
“落魄秀才還會武藝麼?”
沈老夫人看了王嬤嬤一眼,臉有些難看。
“老夫人,都怪老奴沒有打聽清楚……”王嬤嬤一下子就跪倒在地上。
沈老夫人皺了皺眉,微微嘆了口氣:“你起來吧!我們都讓這丫頭給騙了!”
王嬤嬤悠悠的站了起來,心里懊惱的要命。
真是打了一輩子的雁,臨了卻被雁啄瞎了雙眼。
“聽說今日出門,買了不東西?”
王嬤嬤點頭:“大小姐確實大手筆。東西是托紫雲閣的人送回來的。
聽門房說,那些件兒,就值好幾十兩銀子呢。”
沈老夫人猛地抬起頭。
“好幾十兩?”
聲音里帶著明顯的驚訝。
這丫頭的月例銀子,這些年沒給過。
就是剛回來的時候,讓人送去了三兩銀子,那是侯府小姐一個月的月錢。
可哪來的這麼多錢?
王嬤嬤愣了愣,小心道:“會不會是……先侯夫人給留下的銀子?”
“你是說娘……孟氏?”
沈老夫人皺了皺眉,眼底閃過一嫌惡。
“當年這丫頭走的時候,可是讓人查過的。除了幾件裳,什麼也沒帶出去。”
頓了頓,語氣里帶著幾分不甘。
“難道那孟氏,還留了後手不?”
“或許是罷。”王嬤嬤輕聲說道,“畢竟先侯夫人只有大小姐這一個孩子,必定會替想周全。
那可是孟家嫡,這點心思還是有的。”
“孟家嫡又如何?”沈老夫人冷笑一聲,“還不是……”
“老夫人。慎言!”王嬤嬤急忙打斷,小聲說道。
沈老夫人閉上,臉沉沉。
屋子里安靜了片刻。
“聽說今日上午,清瀾院的崔嬤嬤找你了?”
王嬤嬤眼神兒閃了閃,輕輕笑道:
“倒是有這麼回事。崔嬤嬤說,大小姐既然回來了,存放先老夫人和先侯夫人嫁妝的庫房,是不是該打開清點一下。”
“你怎麼說的?”
“我說老夫人有話,等姑娘出嫁的時候,自然會按約定將先老夫人和先侯夫人的嫁妝還給大小姐。
只是這幾日府里事忙,不差這一時半會兒的。”
王嬤嬤頓了頓,臉上出一猶豫:“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麼?”
“博雅齋那邊傳話來,說前幾日二小姐陪著鄭世子去了一趟,從鋪子里拿走了一幅畫,沒留銀子。”
沈老夫人眼神一凜:“什麼畫?”
“那幅《江南煙雨圖》。”
沈老夫人猛地坐直了子,臉瞬間沉了下來。
“這丫頭,人還沒進國公府的門,胳膊肘就已經往外拐了!
那幅畫,得值兩千兩銀子吧?”
咬了咬牙,聲音里著一怒氣:
“從小就延請名師教導……李氏是怎麼調教的?就教出這麼個東西來?”
王嬤嬤垂首不語。不管怎麼說,那可是老太太嫡親的孫,一個下人不能手主子間的事。
這點分寸還是有的。
半晌,沈老夫人深吸一口氣,下怒火,語氣漸漸平靜下來。
“那幅畫倒是不怕什麼。這麼多年了,未必知道那是誰的東西。”
頓了頓,目沉沉地看向王嬤嬤:
“你去博雅齋掌柜那兒,告訴他,有些東西先不要賣了,免得日後惹出什麼麻煩。
還有……二小姐要是再去,讓他自己長個心眼兒……”
王嬤嬤心領神會,連忙點頭。
“是,老夫人。奴婢這就去辦。”
轉要走,又回頭問了一句:“老夫人,讓紫鵑來伺候您?”
沈老夫人點了點頭,沒有說話。
王嬤嬤無聲地退了出去。
不一會兒,一個穿著紫服的丫鬟走了進來,給老夫人續上茶水,然後默默站在了老夫人邊。
屋里重歸寂靜。
燭火搖曳,將沈老夫人的影子拉得老長。靠在榻上,著那跳的火苗,目晦暗不明。
半晌,輕輕嘆了口氣。
孟氏、周氏、沈清璃……
這一個兩個的,怎麼就這麼讓人不省心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