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祖父,人……我給你帶來了。”
雅間的門被推開,周慶側讓開,躬回話,話語里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討好,與那日在紫雲閣的張揚判若兩人。
沈清璃抬眸去。
一位七十多歲的老人靠窗而坐,腰背直,神矍鑠,一黑袍襯得他越發威嚴。
那雙眼睛雖已有些渾濁,卻依然清亮有神,著幾分久經沙場的銳利。
周振邦?
懷安侯府的老侯爺,祖母周氏的嫡親兄長?
老人看見沈清璃過來,神微微一怔。
那雙渾濁卻不失清亮的眼睛在臉上停了片刻,聲音有些沙啞,卻中氣十足地問道:
“你就是清璃那丫頭?”
沈清璃上前一步,恭恭敬敬地福了福:“清璃拜見舅公。”
老人深吸一口氣,抬手虛虛得將沈清璃扶了起來:“好孩子,起吧。”
他頓了頓,目依舊落在臉上,語氣里帶著幾分慨:
“你這娃娃,長這麼大了?上倒是有你祖母三分的影子。”
沈清璃莞爾一笑:“別人都說我長得肖父。”
老人把眼一瞪:“你父親長得就像你祖母。一脈相承,自然像。”
沈清璃:“……”
這話說的。
鄭國公夫人那天還說長得像母親呢。合著誰見了,都能看出幾分悉來。
周振邦看著眼前亭亭玉立的,心中暗自慨。
妹妹的嫡親孫啊,一晃眼,竟長這麼大了。
若是妹妹還在世,看見這孩子出落得這般亭亭玉立,不知道該有多高興。
都是祖父沈宏茂那個混蛋做的孽呀,害得他妹妹不得善終。
只不過,這個丫頭倒是個好的。
他斂了斂心神,忽然問了一句不相干的話:
“你師傅還好嗎?那老家伙說過些時日就要回來了。”
沈清璃微微一怔,隨即挑眉:“我師傅……您指的是?”
“你還有幾個師傅?”周振邦把眼一瞪,“就是韓東臨那老家伙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里帶了幾分得意:
“你不會真以為,韓東臨那老小子每年都會去你們老家那破地兒游學三個月,巧遇見你,又巧收你為徒吧?”
沈清璃愣住了。
……真的是這樣以為的啊。
一個八歲的小娃,背《孫子兵法》,被路過的當世大儒看中收為弟子,這不是話本子里才有的橋段嗎?
一直以為自己天賦異稟,運氣……也好。
可現在聽舅公這口氣……
“那老頭兒要帶弟子出去游歷,我便向他推薦了你們老家,順便囑咐他收你做個學生。”
周振邦笑瞇瞇地看著,那笑容里帶著幾分老狐貍的狡黠。
“不過那老頭兒後來來信,說你資質不凡,他甚是喜歡。倒是我多想了。”
沈清璃沉默了片刻。
怪不得有一次問師傅,為什麼要收為徒,老人家支支吾吾,一臉的諱莫如深。
原來如此。
上前一步,鄭重拜下去:
“清璃謝舅公心。”
周慶站在後面,整個人都呆住了。
他瞪大眼睛,看看祖父,又看看沈清璃,滿臉的不可思議。
家里除了大哥在北疆給言都督做副手,其余小輩,全都棄武從文。
他幾次想去軍營,都被老爺子生生摁了回來。
可老爺子也只是把他們這些後輩送進學堂,從沒親自教導過,更沒請過什麼當世大儒。
東臨先生,那可是名滿天下的大儒,多權貴子弟想拜門下都不得其門而。
祖父竟然……就這麼把人送到表妹跟前了?
周慶看著老爺子的背影,眼神里滿是幽怨。
偏心。
這也太偏心了。
周振邦像是到了那道灼熱的目,回頭瞪了他一眼:
“你安心做個紈绔就好。”
周慶:“……”
什麼“安心做個紈绔就好”?
老爺子這是打算把他往紈绔的路上培養嗎?
可他不想做紈绔呀!
他張了張,想說點什麼,對上老爺子那雙不怒自威的眼睛,又乖乖閉上了。
算了。
在祖父面前,他從來就沒有討價還價的余地。
周振邦端起茶碗,抿了一口,抬眸看向沈清璃:
“回家後的這一個月,你那繼祖母待你如何?”
沈清璃垂下眼,沒有立刻回答。
周振邦把茶碗往桌上一擱,發出不輕不重的一聲響。
“事到如今,你還打算替那毒婦遮掩?”
沈清璃抬了抬眼眸,依舊沒有說話。
舅公呀,您都已經說沈老夫人是毒婦了,我還能說什麼?
可後的雲袖已經憋不住了。
小姐能忍,不能忍。
這些日子的委屈,樁樁件件,可是記得清清楚楚。
如今當著老侯爺的面,還有什麼好怕的?
雲袖上前一步,噼里啪啦開了口:
“回老侯爺的話,我們小姐回府一個月,老夫人就派人送了一個月的月例,三兩銀子!”
“三兩?”周振邦眉頭一皺,連後的周慶也變了臉。
“還有呢?”周振邦的聲音沉了下去。
“院子里就四個灑掃的使小丫鬟,整個清瀾院就我和崔嬤嬤兩個人伺候。”
“還有呢?”
“一日三餐都是素菜,連個葷腥都見,說是侯府如今拮據。
可奴婢聽廚房的人說,二小姐那邊頓頓四菜一湯,還有燕窩銀耳……”
“夠了。”
周振邦打斷,臉已經沉得能滴出水來。
沈清璃站在一旁,神平靜,只是角微微了。
雲袖啊雲袖,你家小姐沒有那麼慘好不?
雲袖看了一眼,抿了抿。
小姐不覺得慘,可覺得家小姐已經很慘很慘了。
周振邦深吸一口氣,下翻涌的怒意,抬眸看向沈清璃,語氣里帶著幾分不容置疑:
“丫頭,搬來懷安侯府住吧。我給你安排最好的院子……”
“多謝舅公好意,清璃不能搬。”
沈清璃打斷他,語氣恭敬堅定。
“為何?”
“搬去懷安侯府,清璃雖然食無憂。但我父親是侯府的長房嫡子,我是侯府名正言順的長房嫡孫。”
沈清璃沒有說的是,搬去懷安侯府也是寄人籬下,平白多了幾分管束。
住在崇義侯府,老夫人雖然想極力抹去大房的痕跡,但在這里卻是住的名正言順。
對現在的來說,崇義侯府就是最好的去。
況且,府里還有好些東西,還要想辦法拿回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