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。
無盡的黑暗向我來,像溺水的人被拖深海。
我拼命掙扎,卻覺到有什麼東西裹住了我——溫熱的、的,還有一聲聲急促的息。
不對。
我不是死了嗎?
熬夜看完那本破小說,氣得心臟疼,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。
現在這是什麼地方?為什麼這麼?為什麼我不了?
還有——誰在哭?
那哭聲由遠及近,帶著抑不住的抖和欣喜:
“生了!是個姑娘!將軍,咱們又添了個姑娘!”
將軍?
我腦子里轟的一聲炸開了。
不會吧。
我顧薇,二十四歲,歷史系研究生。
就在昨天——或者說,就在我失去意識之前,我剛剛讀完一本讓我惡心得三天沒睡好覺的小說。
《將門華》。
書名大氣,容卻讓我想摔手機。
故事講的是七皇子和丞相之蘇錦雲如何攜手登上權力巔峰,如何為一代明君賢後。聽起來很正統是不是?問題是,他們腳下的臺階,是一個將門世家八個兒的尸骨。
大姐顧清霜,嫁給戶部尚書的兒子周明遠,周家為攀附七皇子出賣顧家,被休棄後周家被滅門,殉葬周家祠堂——其名曰“貞烈”。
二姐顧明嵐,率三千騎兵突襲敵營,被副將出賣陷包圍,萬箭穿心——其名曰“忠勇”。
三姐顧昭華,宮為妃被人陷害通,打冷宮郁郁而終——其名曰“命薄”。
四姐顧辭鏡,因貌被覬覦,被人設計毀容後投湖自盡——其名曰“烈”。
五姐顧長安,因聰明被忌憚,被污蔑通敵賣國,菜市口斬首——其名曰“罪有應得”。
六姐顧星若,顧家敗落後產業被奪,凍死街頭——其名曰“時運不濟”。
七姐顧笙歌,為復仇接近七皇子邊的第一高手沈驚鴻,反被利用,被人親手殺死——其名曰“癡心錯付”。
而老八顧微瀾,知道一切卻無力阻止,最後抱著七個姐姐的牌位,從汴都城樓上一躍而下。
全書對的評價只有一句話:“顧氏滿門,皆得其所。”
皆得其所?
我當時看到這四個字,直接把手機摔了出去。
然後我就死了。
不,不對——我好像沒死。
“姑娘真好看,瞧瞧這眉眼,和將軍一個模子刻出來的!”
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了,近在咫尺。
我終于意識到一個可怕的事實:我不是被什麼東西裹住了,我是被人抱在懷里。
小小的、的、剛出生的嬰兒的懷抱。
我費了吃的力氣——字面意義上的——睜開眼睛。
視線模糊得厲害,只能看見一個模模糊糊的廓:鵝蛋臉,高髻,溫的眼睛里含著淚。
這是誰?
“蕓娘,讓我看看。”
一個低沉渾厚的聲音傳來,帶著抑不住的激。
一張大臉湊過來,劍眉星目,滿臉絡腮胡,看起來兇神惡煞的,偏偏眼眶紅得像兔子。
“像!像我!”那大漢咧笑了,聲音大得震耳朵,“老子又有兒了!第八個!八仙!”
蕓娘?將軍?八個兒?
我的腦子像是被人按了快進鍵,所有信息瘋狂涌。
鎮北大將軍顧崇遠,娶妻沈蕓娘,膝下八,無一子。
這就是顧家。
這就是那本書里被當墊腳石的顧家。
而我現在,是顧家的第八個兒——顧微瀾。
也就是說,我穿書了。
穿進了那本讓我氣得摔手機的小說里。
了那個抱著姐姐牌位跳樓的老八。
我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個信息,就聽見門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,接著,一個脆生生的聲音炸開了:
“爹爹!讓我們看看妹妹!”
門簾被掀開,一群小姑娘涌了進來。
說是“一群”,是因為真的很多。
大的看起來十來歲,小的才三四歲,高矮胖瘦各不相同,但眉眼間都有幾分相似——尤其是那種將門子特有的英氣,藏都藏不住。
沖在最前面的是一個十來歲的姑娘,扎著高馬尾,腰間還別了把小木劍,一進門就直奔過來,著搖籃邊沿往里看:
“妹妹好小!”
“二妹你慢點,別嚇著。”稍大一些的姑娘跟過來,舉止沉穩,手拉住那個莽撞的妹妹。
我認出了們。
沉穩的是大姐顧清霜,莽撞的是二姐顧明嵐。
後面依次走進來的是三姐顧昭華——才八歲就已經有模有樣,走路的步子都像量過一樣;四姐顧辭鏡——六歲,安安靜靜跟在後面,不怎麼說話,但一雙眼睛清亮得像山澗里的泉水;五姐顧長安——四歲,已經抱著一本書了,一邊走一邊看,差點被門檻絆倒;六姐顧星若——三歲,被娘牽著著,里還含著一手指頭,好奇地東張西。
還有一個被大姐牽在手里的小小姑娘,才剛學會走路的樣子,扎著兩個小揪揪,歪著頭看我。
七姐顧笙歌。
全了。八個,一個不多,一個不。
們都活著。
全都活著。
我看著這些鮮活的面孔,想到書里們的結局,眼眶忽然就紅了。
不是嬰兒因為不舒服而哭,而是真正的、從心底涌上來的酸。
“哎呀,妹妹哭了!”二姐顧明嵐急了,“是不是我聲音太大了?”
“妹妹可能是了。”三姐顧昭華小聲說。
“不對不對,是被你們嚇的!”大姐顧清霜輕輕把我從母親懷里接過去,小心翼翼地抱在懷里,拍著我的背,“妹妹乖,姐姐在呢。”
的懷抱很溫暖,作很輕很,像捧著什麼易碎的寶貝。
這就是書里那個被休棄後殉葬周家祠堂的大姐。
死的時候,才二十二歲。
我把臉埋進的懷里,哭得更厲害了。
“這孩子,怎麼哭個不停?”母親沈蕓娘有些擔心,湊過來查看,“是不是哪兒不舒服?”
“快讓我看看!”顧崇遠張得手足無措,一個大將軍,在八個兒面前慌得像個頭小子,“要不要請大夫?”
“將軍,剛出生的孩子哭是正常的。”一旁的嬤嬤哭笑不得,“老奴活了五十年,沒見過誰家生個閨要請大夫的。”
“我家的閨就要!”顧崇遠梗著脖子,“一個都不能馬虎!”
“行了行了,”沈蕓娘白了他一眼,把我要回去,“你們都先出去,讓孩子休息。清霜,你帶著妹妹們去練功,別在這兒吵。”
“是,母親。”
大姐領著妹妹們出去了,臨走還回頭看了我一眼,眼里全是笑意。
房間里安靜下來。
沈蕓娘把我放在床上,輕輕拍著我的背,哼起了搖籃曲。
聲音很輕很,像是山間的風穿過松林。
我漸漸平靜下來,不是因為不哭了,而是因為腦子開始清醒了。
我穿越了。穿了顧微瀾。現在是原書劇開始的十五年前。
也就是說,我還有十五年的時間。
十五年,足夠我做很多事了。
足夠我改變每一個姐姐的結局。
我閉上眼睛,開始在腦子里飛速梳理原書的劇線——
大姐顧清霜,十四歲被周家提親,十六歲出嫁,二十歲顧家出事,二十二歲殉葬。
二姐顧明嵐,十二歲隨父出征,十六歲獨領一軍,十八歲中伏戰死。
三姐顧昭華,十三歲被選宮,十五歲封妃,十七歲被打冷宮,十八歲絕食而亡。
四姐顧辭鏡,十五歲名京城,十六歲被毀容,同日投湖。
五姐顧長安,十七歲扮男裝參加科舉,十八歲中狀元,二十歲被污通敵,同日斬首。
六姐顧星若,十四歲開始經商,十六歲富甲一方,十八歲被奪產,同日凍死。
七姐顧笙歌,十五歲遇到沈驚鴻,十六歲份暴被殺死。
每一個節點,我都記得清清楚楚。
因為那本書我看了三遍——第一遍惡心,第二遍生氣,第三遍則是為了記住每一個細節,好寫長評罵作者。
沒想到,這些細節現在了我最大的籌碼。
我在黑暗中睜開眼睛,看著這個陌生的世界。
窗外有鳥聲傳來,空氣里有淡淡的草藥味——大概是母親沈蕓娘房里常備的安神香。
一切都很真實。
不是夢。
我真的穿書了。
那麼,原書里的那些悲慘結局,也都會真實地發生。
除非——我去改變它們。
想到這里,我忽然就不慌了。
我是歷史系的研究生,我研究的就是權謀和戰爭史。我有現代的戰略思維,我知道每一個關鍵節點會發生什麼,我知道誰是忠誰是,我知道每一步棋該怎麼走。
我還有一個最大的優勢——沒有人會防備一個嬰兒。
我可以慢慢看,慢慢聽,慢慢布局。
十五年,足夠了。
顧清霜不會嫁給周明遠。顧明嵐不會被人出賣。顧昭華不會宮。顧辭鏡不會被毀容。顧長安不會被斬首。顧星若不會被奪產。顧笙歌不會死。
一個都不會。
我在心里默默發了個誓,然後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。
嬰兒的實在是太容易困了。
在沈蕓娘的搖籃曲里,我漸漸沉夢鄉。
不知過了多久,我被一陣刻意低的說話聲吵醒。
“——真不打算再要了?”這是顧崇遠的聲音,帶著幾分小心翼翼。
“不要了。”沈蕓娘的聲音很平靜,“八個夠了。我這子骨,再生生不出來了。”
“我不是說兒子的事……”顧崇遠趕解釋,“我是說你得養好子。八丫頭生得不容易,你流了那麼多,為父——我是說,我擔心你。”
“將軍。”沈蕓娘忽然笑了,“你跟了我這麼多年,說句‘我’還這麼別扭?”
“……我這不是在改嘛。”
“行了,不生就不生了。八閨好,我就喜歡閨。你看看清霜,多懂事;明嵐,多英氣;昭華,多文靜;辭鏡,多靈秀;長安,多聰慧;星若,多伶俐;笙歌,多可。”
“還有老八,多——多能哭。”顧崇遠干地接了一句。
沈蕓娘笑出了聲,又趕捂住,大概是怕吵醒我。
“這孩子,”的聲音忽然了下來,“我總覺得不一樣。”
“怎麼不一樣?”
“說不上來。就是……的眼睛,不像剛出生的孩子。你看哭的時候,不像是鬧,倒像是……傷心。”
“蕓娘,你又多想了。”
“但愿是我想多了吧。”
安靜了一會兒,顧崇遠的聲音又響起來,帶著幾分擔憂:“朝中的事,你知道了吧?”
“你是說……七皇子的事?”
“嗯。皇上近來對七皇子越發看重,連太子都……”
“慎言。”沈蕓娘打斷了他,“隔墻有耳。”
“……我知道。我就是擔心。咱們顧家手握北境兵權,在這時候最容易為靶子。皇上信任我,不代表別人不想我。”
“所以呢?你打算怎麼做?”
“我打算——把清霜的婚事定下來。”
“定了誰?”
“沈家。你娘家侄子,沈知行。”
沈知行?
我豎起耳朵——雖然我還分不清耳朵在哪兒——拼命聽著。
沈知行,原書里大姐的青梅竹馬,因為顧崇遠選了周家而錯過。後來周家倒臺,沈知行終未娶,最後戰死沙場。
如果大姐嫁給他……
“沈知行?”沈蕓娘的聲音帶著猶豫,“他比清霜大八歲。”
“大點好,知道疼人。而且那孩子我見過,一表人才,文武雙全,關鍵是——他是你侄子,咱們知知底。”
“清霜才十歲,不急。”
“可以先定親。我怕晚了,被別人搶走。”
“你呀。”沈蕓娘嘆了口氣,“行,你看著辦吧。不過有一條——別委屈了清霜。我的閨,不能嫁錯人。”
“放心,我顧崇遠的閨,誰娶了是誰的福氣!”
我聽到這里,角忍不住往上翹。
雖然嬰兒的面部不太聽使喚,但我確實在笑。
大姐的命運,在這一刻已經偏離了原書的軌道。
好的開始。
沈蕓娘注意到兒角那一若有若無的笑意,愣了一下。
“將軍,你看——八丫頭在笑!”
“嗯?”顧崇遠湊過來,大胡子差點扎到我臉上,“還真是!這小丫頭,這麼小就會笑了?”
“不會是聽懂了我們說話吧?”沈蕓娘半開玩笑地說。
“胡說,剛出生的娃娃能聽懂什麼。”顧崇遠手了我的臉,“八丫頭,你要是真聽得懂,就再笑一個給爹爹看。”
我沒理他。
嬰兒的太容易累了,剛才那一下已經是極限。我現在只想睡覺。
但我還是努力睜開眼,看了這對夫妻一眼。
沈蕓娘靠在床頭,臉有些蒼白,但眉眼間全是溫的笑意。穿著月白的中,烏黑的長發散在肩上,看起來不像個將軍夫人,倒像畫里走出來的仕。
顧崇遠坐在床邊,鎧甲已經卸了,換了一藏青的長袍。沒了鎧甲的遮擋,我才發現他的左臂上有一道長長的疤痕,從肩膀一直延到手腕。
那是北境戰場上留下的。
這個男人,為大梁打了二十年的仗,上的傷疤多得數不清。他忠誠、勇猛、正直,唯一的缺點就是太不懂朝堂上的彎彎繞繞。
原書里,他被人污蔑通敵,凌遲死。
他在刑場上說的最後一句話是:“臣,一生無愧。”
無愧有什麼用?
忠臣的,從來不會讓佞掉一滴眼淚。
我看著他,在心里說:這輩子,你不會上刑場了。
顧崇遠被我盯得有些發:“蕓娘,這丫頭怎麼一直看我?是不是了?”
“你給起個名字吧。”沈蕓娘說。
“名字?我不是起了嗎?八丫——”
“那是小名。”沈蕓娘無奈地說,“八丫頭要個大名。”
顧崇遠撓了撓頭,想了半天:“清霜、明嵐、昭華、辭鏡、長安、星若、笙歌……都有了。老八什麼好呢?”
他又想了半天,忽然一拍大:“微瀾!”
“微瀾?”沈蕓娘念了一遍,“顧微瀾……好名字。”
“我在北境看到過大湖,水面平靜的時候像鏡子一樣,可風一吹,就起了微瀾。看起來不起眼,可層層疊疊的,能掀翻大船。”
顧崇遠難得文縐縐地說了一句,然後又恢復了嗓門:“這丫頭,以後肯定不簡單!”
顧微瀾。
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。
原書里,這個名字的主人抱著七個姐姐的牌位跳了樓。
這一世,我不會讓它再發生。
夜深了。
顧崇遠去書房理軍務,沈蕓娘也沉沉睡去。
房間里只剩下我一個人,在搖籃里睜著眼睛,看著頭頂上方的帳子。
月從窗欞的隙里進來,在地上畫出一道銀白的帶。
我聽見遠有更夫打更的聲音,一下,兩下,三下……
三更天了。
這一世的故事,從這一夜起,就已經不一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