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被一陣哭聲吵醒的。
不,不對——那哭聲不是從外面傳來的,是從我自己里涌出來的。嬰兒的不聽使喚,嗓子一扯就哭,眼淚鼻涕糊了一臉,連個緩沖的余地都沒有。
沈蕓娘的手立刻覆上我的額頭,溫熱的,帶著淡淡的藥香。
“不燒。”低聲道,像是在自言自語,“許是做噩夢了。”
做噩夢?
我確實看見了東西。
就在剛才,半夢半醒之間,一些畫面像碎掉的鏡片一樣扎進我的意識里。我看不真切,只覺得冷,那種從骨頭里往外滲的冷,像是冬天掉進了冰窟窿。
那些畫面里有人在哭,有人在笑,有人穿著大紅的嫁,有人渾是。
還有一個人——
跪在靈堂里,面前是一排棺材。
一排。
那個跪在靈堂里的,是顧微瀾。
是長大後的我。
不,不是“我”——是原書里的顧微瀾,那個抱著牌位跳樓的顧八姑娘。
而那些記憶,是的。
我不知道它們為什麼會涌進我的腦子里,但它們真實得不像是幻覺。我能聞到靈堂里的香燭味,能到膝蓋下青磚的冰冷,能聽見風從破損的窗紙隙里鉆進來的嗚咽聲。
七口棺材。
從大到小,排一排。
最前面那口最大,紅木的,漆面,能映出人影。最後面那口最小,薄得能看見木頭的紋理,連漆都沒刷。
七口棺材,七個人。
大姐顧清霜的棺材是紅木的。嫁周家後殉節,周家雖被抄斬,但面上功夫做得足,棺材用的是好料。
二姐顧明嵐的棺材是松木的。死在北境戰場,萬箭穿心。尸運回來的時候已經不樣子,松木棺材是父親找軍中木匠現打的。
三姐顧昭華的棺材最小。死在冷宮里,宮里打發出來的,薄薄一板,連漆都沒刷。母親收到棺材的時候,抱著它哭了一夜。
四姐顧辭鏡的棺材是空的。投了湖,尸骨無存。母親說,空棺也要,好歹有個念想。
五姐顧長安的棺材上還有跡。菜市口斬首後,是母親托人收的尸。跡滲進了木頭的紋理里,怎麼都不掉。
六姐顧星若的棺材最薄。死在城隍廟里,凍僵的尸被送到義莊,是顧微瀾當掉了自己唯一的玉佩,才換了一口像樣的棺材。
七姐顧笙歌的棺材旁放著一把劍。那是沈驚鴻送來的,劍上刻著兩個字:悔遲。
悔遲。
後悔已經太遲了。
跪在那里,沒有哭。
的眼淚已經流干了。
從第一個姐姐下葬那天起,就沒有再哭過。
畫面在這里忽然劇烈地抖了一下,像是有人在外面猛烈地搖晃那塊記憶的幕布。
然後,新的畫面涌了進來。
刑場。
不是普通的刑場,是凌遲的刑場。
法場四周站滿了人,黑的,不是來看熱鬧的百姓,是兵。穿著明鎧的軍,手持長矛,將整個刑場圍得水泄不通。
高臺上,一個人被綁在木柱上。
顧崇遠。
鎮北大將軍,大梁朝唯一異姓王,顧崇遠。
他的頭發散著,囚已經被剝去,出瘦的上。那上布滿了疤痕,有新有舊,縱橫錯,像是被人在一塊好布上胡下了剪刀。那些是他一輩子的戰功,每一道疤都是一場仗,每一場仗都是拿命換來的。
此刻,那些疤痕上又要添新的了。
宣旨的太監站在高臺一側,手里捧著明黃的圣旨,聲音尖細得像是用刀刮著玻璃:“鎮北大將軍顧崇遠,通敵叛國,罪無可恕,判凌遲死,即刻行刑!”
沒有人在臺下喊“將軍”。
不是不想喊,是不敢。
軍的矛尖在下閃著冷,誰喊一聲,誰就是同黨。
行刑是個中年男人,面蠟黃,極薄,一看就是做慣了這行的。他走到顧崇遠面前,行了個禮——這是行規,行刑前給犯人行禮,表示“各為其主,不由己”。
顧崇遠看了他一眼,沒有說話。
行刑從托盤里拿起第一把刀。
凌遲,三千六百刀。
第一刀,割在口。
不是致命的位置,是最厚的地方。行刑有講究,前幾百刀不能讓人死,要割滿三千六百刀,最後一刀才能斃命。
從顧崇遠的口涌出來,順著腹部往下淌,滴在地上的稻草里,發出細微的聲響。
他沒有。
從頭到尾,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。
只有劊子手的刀一下一下地割著,像是屠夫在片。
顧微瀾站在人群里,被母親的舊部死死拽住。
沒有掙扎。
只是看著。
看著父親的一片一片地被割下來,看著他的一滴一滴地滲進泥土,看著他的臉從紅潤變得蒼白,從蒼白變得蠟黃,從蠟黃變得灰敗。
要記住這一幕。
記住每一個細節。
因為這是七皇子趙珩送給顧家的“大禮”。
要用一輩子來還。
三千六百刀。
從午時一刻,割到酉時三刻。
整整五個多時辰。
最後一刀落下的時候,顧崇遠終于閉上了眼睛。
從頭到尾,他沒有喊過一聲疼,沒有求過一次饒,沒有流過一滴眼淚。
行刑收了刀,向高臺下的人宣布:“凌遲畢,犯人死。”
沒有人說話。
風刮過刑場,卷起地上的稻草和碎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顧微瀾站在那里,一不。
的指甲掐進了掌心里,掐出了,但覺不到疼。
因為心里有一個聲音,比任何疼痛都要猛烈——
“我要他們死。”
“一個一個地死。”
“比我父親死得更慘。”
畫面再轉。
顧家。
已經不是將軍府了。
府門上的匾額被摘了,門口的石獅子被砸了,院子里值錢的東西被抄家的士兵搬空了。連院子里那棵老槐樹都被砍了——據說是七皇子府上的人看中了那棵樹,要挪回去栽在花園里。
顧微瀾站在空的院子里,面前是的母親。
沈蕓娘坐在廊下,頭發白了一大半。
不是慢慢白的,是一夜之間白的。
顧崇遠行刑那天晚上,坐在院子里等了一夜。第二天早上,顧微瀾端水給洗臉的時候,發現的頭發已經花白了。
“娘。”顧微瀾。
沈蕓娘抬起頭,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里沒有淚,沒有恨,甚至沒有悲傷。
只有一種空的、什麼都抓不住的虛無。
“微瀾,”開口了,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,“你爹走的時候,疼不疼?”
顧微瀾張了張,想說“不疼”。
但說不出謊。
“疼。”說,“很疼。”
沈蕓娘點了點頭,沒有說話。
三天後,死了。
大夫說是心疾。
但顧微瀾知道,是自己不想活了。
丈夫死了,七個兒死了——不,六個。七姐死在父親之前,七個姐姐,七口棺材,七個兒,全死了。
八個孩子,只剩一個。
活著還有什麼意思?
顧微瀾跪在母親床前,握著母親已經冰涼的手,沒有哭。
從那一刻起,再也不會哭了。
“不哭了不哭了。”沈蕓娘的聲音溫得像三月的風,把我從那些畫面里拉回來。
把我抱在懷里,輕輕拍著我的背。
我被裹在襁褓里,彈不得,只能靠在口,聞著上那淡淡的草藥味。
那味道和記憶里的一模一樣。
記憶里的沈蕓娘,也是這樣抱著顧微瀾的。
只是後來,也死了。
我閉上眼睛,把那些畫面下去,自己聽院子里的聲音。
二姐的大嗓門從院子里傳進來:“大姐!你看我扎的馬步標準不標準!”
“不標準。”大姐的聲音不不慢,“你屁撅得太高了。”
“騎馬的時候屁就是撅著的啊!”
“你騎馬的時候是在馬上,不是在平地上。在地上扎馬步撅屁,那是鴨子,不是馬。”
三姐在旁邊噗嗤一聲笑了出來。
二姐惱了:“三妹你笑什麼笑!你來扎一個!”
“我不會扎馬步。”三姐的聲音溫溫的,“我又不當將軍。”
“那你當什麼?”
“我想當皇後。”
院子里安靜了一瞬。
然後二姐發出一陣大笑:“就你?當皇後?你連都不敢殺!”
“皇後又不用殺。”三姐的語氣依然溫,但多了一分認真,“皇後要的是德行和智慧,不是蠻力。”
“你說誰蠻力?!”
“誰應我說誰。”
又是一陣飛狗跳。
大姐的聲音過了一切:“都給我閉!再吵今天沒有點心吃!”
院子里終于安靜了。
我在沈蕓娘懷里,角忍不住往上翹。
這些聲音,這些吵鬧,這些蒜皮的小事——
上一世,顧微瀾再也沒有聽到過。
這一世,我要讓它們一直持續下去。
沈蕓娘把我放回搖籃里,走到窗邊,推開了窗戶。
午後的涌進來,帶著院子里桂花樹的香氣。
靠在窗邊,看著院子里那群兒,目從大姐掃到七姐,一個一個地看過去,像是在數數,又像是在記住什麼。
我看不清的表,只能看見的側臉。
落在臉上,把的廓照得很和。看起來還很年輕,雖然已經是八個孩子的母親了。皮白皙,眉眼溫,角總是帶著一點淡淡的笑意。
但我注意到一件事。
的右手虎口有一層薄繭。
不是拿針線磨出來的那種,是握刀劍才會有的繭。
一個將軍夫人,怎麼會常年握刀?
這個念頭一閃而過,還沒來得及深想,就被另一個念頭了下去。
母親後來是怎麼死的來著?
心疾。
但心疾不會讓人一夜之間白了頭。
父親行刑那天晚上,母親坐在院子里等了一夜。第二天早上,的頭發就白了。
不是慢慢白的,是一夜之間白的。
那不是心疾。
那是心碎。
“八丫頭,”沈蕓娘忽然回過頭來,走到搖籃邊,低頭看著我,“你今天怎麼老是發呆?”
手了我的臉,指腹上的繭蹭過我的臉頰,糙而溫熱。
“是不是哪兒不舒服?”
我說不出話,只能用眼睛看著。
和我對視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“你這雙眼睛,”輕聲說,“不像個剛出生的孩子。”
我心里一跳。
但沒有再說下去,只是幫我掖了掖被角,轉回了窗邊。
我盯著的背影,心跳還沒平復。
看出什麼了?
不,不可能。
只是隨口一說。
夕西下的時候,院子里終于安靜了。
姐姐們被娘一個個領回去洗漱,準備睡覺。大姐最後一個走,臨走前來看了看我,確認我睡了,才輕手輕腳地關上門。
沈蕓娘在窗邊坐了一整天,手里的醫書還是那一頁,沒有翻過。
著窗外出神,目落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樹上。
那棵樹是顧崇遠娶那年親手種的。
今年花開得特別好,滿院子都是甜的香氣。
“夫人。”門外傳來嬤嬤的聲音,“將軍讓人帶話,今晚在軍營住,不回來了。”
沈蕓娘應了一聲,沒有回頭。
起關了窗,吹了燈,躺到床上。
房間里暗下來,只剩下窗里進來的一線月,落在地面上,像一條銀白的蛇。
我沒有睡。
我在想那些記憶里的細節。
七口棺材。七個姐姐。凌遲的父親。一夜白頭的母親。
還有最後一幕——
顧微瀾站在城樓上,懷里抱著七個牌位,往下跳。
風很大。
牌位先一步墜落。
然後是。
聽見趙珩在喊什麼,但聽不清了。
只聽見自己心里有一個聲音,越來越清晰——
“來生。給我來生。”
現在,來生真的來了。
我閉上眼睛,把那個聲音進心底。
來生來了。
這一次,我不會再讓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