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 書籍 分享 收藏 APP看

第1卷 第二章 前塵烙印

下載App  小說,漫畫,短劇免費看!!!

我是被一陣哭聲吵醒的。

不,不對——那哭聲不是從外面傳來的,是從我自己里涌出來的。嬰兒的不聽使喚,嗓子一扯就哭,眼淚鼻涕糊了一臉,連個緩沖的余地都沒有。

沈蕓娘的手立刻覆上我的額頭,溫熱的,帶著淡淡的藥香。

“不燒。”低聲道,像是在自言自語,“許是做噩夢了。”

做噩夢?

我確實看見了東西。

就在剛才,半夢半醒之間,一些畫面像碎掉的鏡片一樣扎進我的意識里。我看不真切,只覺得冷,那種從骨頭里往外滲的冷,像是冬天掉進了冰窟窿。

那些畫面里有人在哭,有人在笑,有人穿著大紅的嫁,有人渾是。

還有一個人——

跪在靈堂里,面前是一排棺材。

一排。

那個跪在靈堂里的,是顧微瀾。

是長大後的我。

不,不是“我”——是原書里的顧微瀾,那個抱著牌位跳樓的顧八姑娘。

而那些記憶,是的。

我不知道它們為什麼會涌進我的腦子里,但它們真實得不像是幻覺。我能聞到靈堂里的香燭味,能到膝蓋下青磚的冰冷,能聽見風從破損的窗紙隙里鉆進來的嗚咽聲。

七口棺材。

從大到小,排一排。

最前面那口最大,紅木的,漆面,能映出人影。最後面那口最小,薄得能看見木頭的紋理,連漆都沒刷。

七口棺材,七個人。

大姐顧清霜的棺材是紅木的。嫁周家後殉節,周家雖被抄斬,但面上功夫做得足,棺材用的是好料。

二姐顧明嵐的棺材是松木的。死在北境戰場,萬箭穿心。尸運回來的時候已經不樣子,松木棺材是父親找軍中木匠現打的。

三姐顧昭華的棺材最小。死在冷宮里,宮里打發出來的,薄薄一板,連漆都沒刷。母親收到棺材的時候,抱著它哭了一夜。

四姐顧辭鏡的棺材是空的。投了湖,尸骨無存。母親說,空棺也要,好歹有個念想。

五姐顧長安的棺材上還有跡。菜市口斬首後,是母親托人收的尸。跡滲進了木頭的紋理里,怎麼都不掉。

六姐顧星若的棺材最薄。死在城隍廟里,凍僵的尸被送到義莊,是顧微瀾當掉了自己唯一的玉佩,才換了一口像樣的棺材。

七姐顧笙歌的棺材旁放著一把劍。那是沈驚鴻送來的,劍上刻著兩個字:悔遲。

悔遲。

後悔已經太遲了。

跪在那里,沒有哭。

的眼淚已經流干了。

從第一個姐姐下葬那天起,就沒有再哭過。

畫面在這里忽然劇烈地抖了一下,像是有人在外面猛烈地搖晃那塊記憶的幕布。

然後,新的畫面涌了進來。

刑場。

不是普通的刑場,是凌遲的刑場。

法場四周站滿了人,黑的,不是來看熱鬧的百姓,是兵。穿著明鎧的軍,手持長矛,將整個刑場圍得水泄不通。

高臺上,一個人被綁在木柱上。

顧崇遠。

鎮北大將軍,大梁朝唯一異姓王,顧崇遠。

他的頭發散著,囚已經被剝去,出瘦的上。那上布滿了疤痕,有新有舊,縱橫錯,像是被人在一塊好布上胡下了剪刀。那些是他一輩子的戰功,每一道疤都是一場仗,每一場仗都是拿命換來的。

此刻,那些疤痕上又要添新的了。

宣旨的太監站在高臺一側,手里捧著明黃的圣旨,聲音尖細得像是用刀刮著玻璃:“鎮北大將軍顧崇遠,通敵叛國,罪無可恕,判凌遲死,即刻行刑!”

沒有人在臺下喊“將軍”。

不是不想喊,是不敢。

軍的矛尖在下閃著冷,誰喊一聲,誰就是同黨。

行刑是個中年男人,面蠟黃,極薄,一看就是做慣了這行的。他走到顧崇遠面前,行了個禮——這是行規,行刑前給犯人行禮,表示“各為其主,不由己”。

顧崇遠看了他一眼,沒有說話。

行刑從托盤里拿起第一把刀。

凌遲,三千六百刀。

第一刀,割在口。

不是致命的位置,是最厚的地方。行刑有講究,前幾百刀不能讓人死,要割滿三千六百刀,最後一刀才能斃命。

從顧崇遠的口涌出來,順著腹部往下淌,滴在地上的稻草里,發出細微的聲響。

他沒有。

從頭到尾,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。

只有劊子手的刀一下一下地割著,像是屠夫在片。

顧微瀾站在人群里,被母親的舊部死死拽住。

沒有掙扎。

只是看著。

看著父親的一片一片地被割下來,看著他的一滴一滴地滲進泥土,看著他的臉從紅潤變得蒼白,從蒼白變得蠟黃,從蠟黃變得灰敗。

要記住這一幕。

記住每一個細節。

因為這是七皇子趙珩送給顧家的“大禮”。

要用一輩子來還。

三千六百刀。

從午時一刻,割到酉時三刻。

整整五個多時辰。

最後一刀落下的時候,顧崇遠終于閉上了眼睛。

從頭到尾,他沒有喊過一聲疼,沒有求過一次饒,沒有流過一滴眼淚。

行刑收了刀,向高臺下的人宣布:“凌遲畢,犯人死。”

沒有人說話。

風刮過刑場,卷起地上的稻草和碎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
顧微瀾站在那里,一不。

的指甲掐進了掌心里,掐出了,但覺不到疼。

因為心里有一個聲音,比任何疼痛都要猛烈——

“我要他們死。”

“一個一個地死。”

“比我父親死得更慘。”

畫面再轉。

顧家。

已經不是將軍府了。

府門上的匾額被摘了,門口的石獅子被砸了,院子里值錢的東西被抄家的士兵搬空了。連院子里那棵老槐樹都被砍了——據說是七皇子府上的人看中了那棵樹,要挪回去栽在花園里。

顧微瀾站在空的院子里,面前是的母親。

沈蕓娘坐在廊下,頭發白了一大半。

不是慢慢白的,是一夜之間白的。

顧崇遠行刑那天晚上,坐在院子里等了一夜。第二天早上,顧微瀾端水給洗臉的時候,發現的頭發已經花白了。

“娘。”顧微瀾。

沈蕓娘抬起頭,看了一眼。

那一眼里沒有淚,沒有恨,甚至沒有悲傷。

只有一種空的、什麼都抓不住的虛無。

“微瀾,”開口了,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,“你爹走的時候,疼不疼?”

顧微瀾張了張,想說“不疼”。

但說不出謊。

“疼。”說,“很疼。”

沈蕓娘點了點頭,沒有說話。

三天後,死了。

大夫說是心疾。

但顧微瀾知道,是自己不想活了。

丈夫死了,七個兒死了——不,六個。七姐死在父親之前,七個姐姐,七口棺材,七個兒,全死了。

八個孩子,只剩一個。

活著還有什麼意思?

顧微瀾跪在母親床前,握著母親已經冰涼的手,沒有哭。

從那一刻起,再也不會哭了。

“不哭了不哭了。”沈蕓娘的聲音溫得像三月的風,把我從那些畫面里拉回來。

把我抱在懷里,輕輕拍著我的背。

我被裹在襁褓里,彈不得,只能靠在口,聞著上那淡淡的草藥味。

那味道和記憶里的一模一樣。

記憶里的沈蕓娘,也是這樣抱著顧微瀾的。

只是後來,也死了。

我閉上眼睛,把那些畫面下去,自己聽院子里的聲音。

二姐的大嗓門從院子里傳進來:“大姐!你看我扎的馬步標準不標準!”

“不標準。”大姐的聲音不不慢,“你屁撅得太高了。”

“騎馬的時候屁就是撅著的啊!”

“你騎馬的時候是在馬上,不是在平地上。在地上扎馬步撅屁,那是鴨子,不是馬。”

三姐在旁邊噗嗤一聲笑了出來。

二姐惱了:“三妹你笑什麼笑!你來扎一個!”

“我不會扎馬步。”三姐的聲音溫溫的,“我又不當將軍。”

“那你當什麼?”

“我想當皇後。”

院子里安靜了一瞬。

然後二姐發出一陣大笑:“就你?當皇後?你連都不敢殺!”

“皇後又不用殺。”三姐的語氣依然溫,但多了一分認真,“皇後要的是德行和智慧,不是蠻力。”

“你說誰蠻力?!”

“誰應我說誰。”

又是一陣飛狗跳。

大姐的聲音過了一切:“都給我閉!再吵今天沒有點心吃!”

院子里終于安靜了。

我在沈蕓娘懷里,角忍不住往上翹。

這些聲音,這些吵鬧,這些蒜皮的小事——

上一世,顧微瀾再也沒有聽到過。

這一世,我要讓它們一直持續下去。

沈蕓娘把我放回搖籃里,走到窗邊,推開了窗戶。

午後的涌進來,帶著院子里桂花樹的香氣。

靠在窗邊,看著院子里那群兒,目從大姐掃到七姐,一個一個地看過去,像是在數數,又像是在記住什麼。

我看不清的表,只能看見的側臉。

落在臉上,把的廓照得很和。看起來還很年輕,雖然已經是八個孩子的母親了。皮白皙,眉眼溫,角總是帶著一點淡淡的笑意。

但我注意到一件事。

的右手虎口有一層薄繭。

不是拿針線磨出來的那種,是握刀劍才會有的繭。

一個將軍夫人,怎麼會常年握刀?

這個念頭一閃而過,還沒來得及深想,就被另一個念頭了下去。

母親後來是怎麼死的來著?

心疾。

但心疾不會讓人一夜之間白了頭。

父親行刑那天晚上,母親坐在院子里等了一夜。第二天早上,的頭發就白了。

不是慢慢白的,是一夜之間白的。

那不是心疾。

那是心碎。

“八丫頭,”沈蕓娘忽然回過頭來,走到搖籃邊,低頭看著我,“你今天怎麼老是發呆?”

手了我的臉,指腹上的繭蹭過我的臉頰,糙而溫熱。

“是不是哪兒不舒服?”

我說不出話,只能用眼睛看著。

和我對視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
“你這雙眼睛,”輕聲說,“不像個剛出生的孩子。”

我心里一跳。

但沒有再說下去,只是幫我掖了掖被角,轉回了窗邊。

我盯著的背影,心跳還沒平復。

看出什麼了?

不,不可能。

只是隨口一說。

夕西下的時候,院子里終于安靜了。

姐姐們被娘一個個領回去洗漱,準備睡覺。大姐最後一個走,臨走前來看了看我,確認我睡了,才輕手輕腳地關上門。

沈蕓娘在窗邊坐了一整天,手里的醫書還是那一頁,沒有翻過。

著窗外出神,目落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樹上。

那棵樹是顧崇遠娶那年親手種的。

今年花開得特別好,滿院子都是甜的香氣。

“夫人。”門外傳來嬤嬤的聲音,“將軍讓人帶話,今晚在軍營住,不回來了。”

沈蕓娘應了一聲,沒有回頭。

起關了窗,吹了燈,躺到床上。

房間里暗下來,只剩下窗里進來的一線月,落在地面上,像一條銀白的蛇。

我沒有睡。

我在想那些記憶里的細節。

七口棺材。七個姐姐。凌遲的父親。一夜白頭的母親。

還有最後一幕——

顧微瀾站在城樓上,懷里抱著七個牌位,往下跳。

風很大。

牌位先一步墜落。

然後是。

聽見趙珩在喊什麼,但聽不清了。

只聽見自己心里有一個聲音,越來越清晰——

“來生。給我來生。”

現在,來生真的來了。

我閉上眼睛,把那個聲音進心底。

來生來了。

這一次,我不會再讓失。

📖 本章閲讀完成

本章瀏覽完畢

登录/注册

未注册的邮箱将自动创建账号

請不要擔心,我們不進行郵箱驗證

溫馨提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