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記憶像一把燒紅的烙鐵,在我腦子里燙下了深深的印痕。
之後的幾天,我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囫圇覺。每次閉上眼睛,那些畫面就會涌上來——七口棺材排一列,父親的一片一片被割下,母親一夜之間白了的頭發,城樓上一躍而下的風。
但我不怕。
我怕的是忘記。
忘記那些細節,忘記那些仇恨,忘記我為什麼要來到這個世界。
我反復地在心里默念那些名字、那些日期、那些節點,像背課文一樣,一遍又一遍。
大姐顧清霜——建安二十三年嫁周明遠。
二姐顧明嵐——建安三十一年春中伏戰死。
三姐顧昭華——建安三十年宮,建安三十二年冷宮絕食。
四姐顧辭鏡——建安三十一年夏被毀容投湖。
五姐顧長安——建安三十一年秋斬首。
六姐顧星若——建安三十一年冬凍死。
七姐顧笙歌——建安三十一年冬被沈驚鴻所殺。
父親顧崇遠——建安三十二年凌遲。
母親沈蕓娘——父親死後三日,心疾而亡。
建安三十一年。
那一年,死了四個姐姐。
四姐、五姐、六姐、七姐,都在那一年死的。像被人收割的麥子,一茬一茬地倒下去。
而建安三十一年,正是七皇子趙珩與蘇錦雲大婚的那一年。
不是巧合。
從來不是巧合。
滿月之後,我開始有意識地“觀察”。
嬰兒的份是最好的掩護。沒有人會防備一個連翻都不會的小東西,沒有人會在一團只會吃喝拉撒的面前掩飾什麼。們在我面前說話,就像在一盆花面前說話一樣自然。
而我,就是那盆花。
一盆會思考、會分析、會計劃的花。
第一個被我清的是顧家的日常。
父親顧崇遠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去軍營,天黑了才回來。他在家的時間很,但每次回來都會先來看我。他會用那雙布滿老繭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把我從搖籃里捧起來,作笨拙得像在拆一顆地雷。
“八丫頭,今天乖不乖?”
他的聲音很大,大到沈蕓娘每次都要瞪他一眼:“小聲點,別嚇著孩子。”
他嘿嘿一笑,聲音立刻低了八度:“八丫頭,今天乖不乖?”
我看著他。
這張臉,在記憶里最後的樣子是灰敗的、沒有的、被割了三千六百刀之後的面目全非。
現在這張臉是鮮活的。眉濃黑,眼睛有神,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紋路像一把打開的扇子。他今年才三十六歲,正當壯年,渾上下有用不完的力氣。
他還有十六年。
十六年後,他會死在刑場上。
不。
不會了。
我在心里說:爹,你還有四十歲、五十歲、六十歲。你會活到頭發全白,活到抱不孫子,活到看見你的兒們都過得很好。
他當然聽不見。
但他似乎覺到了什麼,低頭看著我,眼眶忽然紅了。
“蕓娘,”他吸了吸鼻子,“這丫頭看我呢。”
“天天都看人。”沈蕓娘在窗邊頭也不抬。
“不一樣,”他固執地說,“看我的眼神不一樣。像是在……記我。”
我心里一跳。
記你。
我確實在記你。
我要把你的樣子刻進腦子里,把現在的你、活著的你、完整的你,和記憶里那個被割得面目全非的你疊在一起。
然後我要確保,後者永遠不會發生。
第二個被我清的,是母親沈蕓娘。
比我想的要復雜得多。
表面上看,是一個標準的將軍夫人——溫婉、賢淑、知書達禮。每天的生活很有規律:早上理家務,上午看醫書,下午教三姐彈琴,傍晚檢查大姐管家的賬目,晚上等父親回來。
但我注意到一些細節。
第一,的手。虎口和食指側面有薄繭,那是常年握刀劍才會有的。一個將軍夫人,不應該有這種繭。
第二,的作息。每天都會在固定的時間“午睡”半個時辰,但那段時間里,我從來沒有聽見過翻的聲音。不是在睡覺,是在等什麼——或者,是在聽什麼。
第三,的眼神。當看向院子里的兒們時,看的不是一群孩子,而是一個一個地看,像是在評估什麼。那種目我見過——歷史系教授在篩選研究生的時候,就是這種目。
第四,也是最重要的——的藥箱。
那天傍晚,嬤嬤抱著我在院子里曬太。沈蕓娘以為我不在屋里,從床底下拉出一個箱子,打開,從里面取出一封信,看了一會兒,又放回去,把箱子推回床底。
的作很快,但我還是看見了。
那個箱子里裝的不是藥。
是刀。
三把。長短不一,用油布裹著。
我當時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母親藏了刀。
為什麼?
一個將軍夫人,為什麼要在床底下藏三把刀?
這個問題暫時沒有答案。但我把它記了下來。
第三個被我清的,是姐姐們。
大姐顧清霜,十二歲,已經能獨當一面了。管家、管賬、管妹妹們的起居飲食,樣樣井井有條。但也管不住二姐。
二姐顧明嵐,十一歲,渾上下沒有一刻是安分的。喜歡舞刀弄槍,喜歡騎馬箭,喜歡一切和“安靜”相反的事。的字寫得歪歪扭扭,但的箭法——父親說的——在同齡人中已是頂尖。
三姐顧昭華,八歲,和二姐是兩個極端。可以安安靜靜地坐一整個下午,只為了把一首曲子練好。的琴彈得已經像模像樣了,母親說有天賦。
四姐顧辭鏡,六歲,話很,大部分時間都蹲在墻角逗那只貍花貓。但看人的時候,眼睛很亮,像是能把人看穿。
五姐顧長安,四歲,已經開始認字了。不是被人的,是自己拿姐姐們的書翻著玩,翻著翻著就認會了。母親說是“過目不忘”,我不確定是不是夸張——但如果是真的,那就是顧家最大的寶藏之一。
六姐顧星若,三歲,還不太會說話,但已經顯出了“明”的苗頭。會在吃飯的時候把好吃的藏起來,等別人吃完了再慢慢用。大姐說“天生是個做生意的料”。
七姐顧笙歌,兩歲,剛學會走路,整天在院子里搖搖晃晃地跑來跑去,像一只沒頭蒼蠅。但對聲音特別敏——每次聽到琴聲,就會停下來,歪著頭聽,一不。
八個兒,八個不同的格,八個不同的天賦。
原書里,這些天賦被一一利用、一一摧毀。
這一世,我要讓它們一一綻放。
滿月宴那天,顧家來了很多人。
我躺在搖籃里,被放在正廳的角落,過搖籃的紗帳,模模糊糊地看見來來往往的人影。
父親和母親在門口迎客,大姐在旁邊幫忙招呼。二姐被勒令“不許跑”,憋得滿臉通紅,三姐安安靜靜地坐在母親邊,四姐抱著貓躲到了屏風後面,五姐不知道從哪兒了一本書在看,六姐和七姐被娘抱著,一個在啃手指,一個在睡覺。
來客很多,但大多數人只是走個過場。放下禮,說幾句“恭喜恭喜”“八姑娘真好看”之類的客套話,然後就去找別人寒暄了。
但有幾個人,我特別注意到了。
第一個,是一個四十來歲的文,姓周,居戶部侍郎。
他走到搖籃邊,低頭看了我一眼,笑得很和善:“顧大人的八姑娘,果然是將門之後,一看就氣度不凡。”
然後他轉向旁邊的大姐,笑得更深了:“這位是大姑娘吧?出落得越發標致了。”
大姐行了個禮,不卑不:“周大人過獎。”
周明遠的父親。
上一世,就是他替兒子向大姐提的親。
他走了之後,我在心里記下了他的名字和臉。
第二個,是一個年輕的公子,十七八歲的樣子,穿一月白的長袍,面容清俊,舉止文雅。
他走到母親面前,行了個大禮:“姑母,知行給姑母請安。”
沈知行。
母親的侄子,大姐的表哥。
上一世,他和大姐青梅竹馬,本該是一對。但因為父親選了周家,兩人錯過。後來周家倒臺,他終未娶,最後戰死沙場。
母親拉著他的手,笑著說:“知行,來,看看你八妹妹。”
他走到搖籃邊,低頭看我,笑了:“八妹妹長得像姑母。”
然後他抬起頭,目越過我,落在了站在不遠的大姐上。
那個眼神。
溫、克制、小心翼翼,像是在看一朵想摘又不敢摘的花。
我看在眼里,記在心里。
周明遠,沈知行。
一個是偽君子,一個是真良人。
這一世,大姐不會再選錯。
滿月宴散後,客人陸續離去。
父親喝了不酒,臉紅得像關公,被嬤嬤扶回了房。母親送完最後一撥客人,回到正廳,靠在椅背上,長長地舒了一口氣。
大姐端了一杯茶過來:“母親,喝茶。”
母親接過茶,看了大姐一眼,忽然說:“清霜,你覺得知行表哥怎麼樣?”
大姐愣了一下,臉慢慢紅了:“表哥……很好。”
“怎麼個好法?”
“他……很溫,很有禮數,讀書也好,武功也好……”
母親笑了:“你倒是觀察得仔細。”
大姐的臉更紅了,低下頭,不說話了。
母親收起笑容,認真地看著:“清霜,母親問你一件事,你要如實回答。”
“母親請說。”
“如果——我是說如果——讓你嫁給知行表哥,你愿不愿意?”
大姐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我以為不會回答了。
然後輕輕地點了點頭。
“愿意。”
聲音很小,但很堅定。
母親看著,眼眶忽然紅了。手把大姐拉到邊,抱了抱。
“好,”母親的聲音有些發,“母親知道了。”
我在搖籃里,看著這一幕,心里涌起一說不清的緒。
上一世,沒有人問過大姐愿不愿意。
被許給了周明遠,嫁進了周家,然後死在周家的祠堂里。
這一世,一切都不同了。
至,從現在開始,不同了。
夜深了。
所有人都睡了。
我沒有睡。
我在想一件事——不,是在想一個人。
那個周侍郎。周明遠的父親。
他今天來顧家,真的只是為了道賀嗎?
他站在搖籃邊看我的時候,那個笑容——那個對大姐笑的“更深”的笑容——讓我渾不舒服。
那不是一個長輩看晚輩的眼神。
那是一個獵人在看獵的眼神。
他看上大姐了。
不,不是“看上”——是“盯上”了。
原書里,周家主向顧家提親,表面上是仰慕顧家門風,實際上是為了攀附顧家的兵權。後來七皇子得勢,周家立刻倒戈,出賣顧家,把大姐休了,把父親賣了。
周家不是棋子。
他們是墻頭草,哪邊風大往哪邊倒。
這一世,他們還會來提親嗎?
如果來了,父親會不會答應?
上一世,父親答應了,因為周家看起來是“好人家”。這一世,他還會不會做同樣的選擇?
我需要阻止這件事。
但我是一個連話都不會說的嬰兒,我怎麼阻止?
我盯著頭頂的紗帳,腦子飛快地轉著。
不能直接說——沒人會相信一個嬰兒的話。
不能哭鬧——哭鬧只會讓人覺得我不舒服,不會讓人聯想到“這門親事不能答應”。
我需要一個方法。
一個讓父親自己覺得“周家不行”的方法。
窗外傳來一聲貓,接著是四姐在睡夢中含糊不清的嘟囔。
月從窗里進來,落在搖籃邊,像一條銀白的帶。
我閉上眼睛,開始想。
一定有辦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