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個月大的嬰兒能做什麼?
什麼都做不了。
這是我穿越以來最深刻的會。我擁有一個年人的靈魂,擁有對原書劇的全知視角,擁有改變一切的決心——但我被封印在一連抬頭都費勁的里。了只能哭,尿了只能哭,不舒服只能哭,哭是我和這個世界唯一的通方式。
這種無力,比那些記憶里的慘狀更讓人窒息。
記憶里的慘狀至是過去的事。
而每天的吃喝拉撒,是現在的事,是每時每刻都在發生的事。
我必須找到一種方式,讓自己從“會哭的團”變“值得被認真對待的存在”。
不是為了出風頭。
是為了在周家來提親之前,在那些悲劇的齒開始轉之前,讓自己擁有哪怕一點點話語權。
契機來得比我預想的要早。
那天下午,母親在書房里教三姐下棋。三姐顧昭華雖然年齡不大,但棋藝在同齡人中已是出類拔萃,但今天卡在了一個局面上,手里的白子懸在半空中,遲遲落不下去。
“想好了嗎?”母親的聲音不急不緩。
三姐咬著,額頭上滲出一層細的汗珠。
我在搖籃里——書房角落的搖籃,母親為了方便照看我,把我的搖籃搬到了常待的地方——歪著頭看那盤棋。
其實看不清。三個月的視力,看什麼都像隔著一層玻璃。但棋盤上的格局我是悉的,那是一道經典的“十八目半”死活題,黑棋看似鐵板一塊,實則有一不起眼的斷點。
三姐的棋力不弱,但太規矩了。總是試圖用堂堂正正的方式解決問題,而這道題恰恰需要一點“不規矩”。
在那個斷點面前猶豫了。
不是看不見,是不敢。
“這步棋,”母親指著那個斷點,“你敢下嗎?”
三姐搖了搖頭:“太險了。如果被黑棋反打,整條大龍就死了。”
“那如果不反打呢?”
“不反打的話……”三姐又看了一會兒,眼睛忽然亮了一下,“黑棋會多出一口氣?”
“然後呢?”
“然後白棋可以在這里打吃,黑棋必須應,白棋順勢連回……”
三姐的手指在棋盤上方比劃著,越比劃越快,臉上的表從猶豫變了興。
“母親!我懂了!”
落子,干脆利落。
母親笑了,正要說什麼,忽然停住了。
因為看見了我。
不是平時那種隨意的掃一眼,而是認真的、專注的注視。
因為我的表。
據母親後來描述——當然,不可能真的“後來描述”,但的反應說明了一切——我當時臉上的表,不是一個嬰兒看熱鬧時該有的表。
我笑了。
不是嬰兒那種無意識的、吃飽喝足後的咧。
是一種“看到彩”的、會心的、贊許的笑。
母親放下手里的棋子,走到搖籃邊,低頭看著我。
“八丫頭,”輕聲說,“你看得懂?”
我沒有躲閃的目。
這是機會。
我等了三個月的機會。
我做了兩件事。
第一,我把目從母親臉上移開,移向棋盤。作很慢,慢到任何人都能看出來我不是在隨意轉眼珠,而是在有意識地、主地看向某個方向。
第二,我出了手。
三個月大的嬰兒手,通常是毫無目標的抓。但我的手,指向了棋盤上剛才三姐落子的那個位置。
不是巧合。
一次可以是巧合,兩次可以是巧合,但“笑”和“看”和“指”加在一起,就不是巧合了。
母親蹲下來,和我的視線平齊。
的眼睛很好看,杏眼,瞳很深,像兩口不見底的井。此刻那兩口井里翻涌著我看不懂的東西。
“你是說,”的聲音很輕很慢,像是在試探一個易碎的謎題,“你不僅看得懂,還覺得那步棋下得好?”
我看著的眼睛,用盡全力氣,點了點頭。
不,不是“點頭”。
三個月大的嬰兒還沒有“點頭”這個作。我只是把下往下收了收,幅度小得幾乎看不出來。
但母親看見了。
的手微微了一下。
不是害怕,是驚訝。那種你養了一盆花,養了三個月,忽然有一天它開口跟你說話了的驚訝。
“昭華,”母親住了正要收棋的三姐,“你先出去,母親有些事要一個人待一會兒。”
三姐乖巧地應了一聲,收了棋,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我一眼,眼里帶著好奇,但什麼也沒說,輕輕帶上了門。
房間里只剩下我和母親。
把我從搖籃里抱出來,放在桌上——不,不是“放”,是“捧”,像捧一件易碎的瓷。的手指很長,骨節分明,托住我的後腦勺和腰背,力道恰到好。
然後就那樣看著我,不說話。
我也不說話——當然,我也說不了話。
但我們之間有一種奇異的默契。知道我有話要說,我知道想知道我想說什麼。問題在于,一個三個月大的嬰兒,能用的表達方式太有限了。
哭。笑。看。指。
就這四種。
我必須用這四種方式,讓母親明白一件重要的事。
我深吸一口氣——三個月大的嬰兒的肺活量小得可憐,這個“深吸”更多是一種心理暗示——然後開始我的“表演”。
第一步,我看向的眼睛,笑了一下。
不是咧大笑,是抿著的、認真的笑。意思是:我是認真的,不是鬧著玩的。
第二步,我出手,指向的口——準確地說,是指向領側出的一截紅繩。那紅繩上系著一枚玉佩,我見過很多次了,上面刻著一個“沈”字。
母親低頭看了一眼那枚玉佩,又抬頭看我,眉頭微微皺起。
“你在指這個?”
我眨了眨眼。
這是我能做的最接近“是”的表。
“為什麼指這個?”問。
我沒辦法回答這個問題。但我可以用另一種方式回答。
第三步,我把手從玉佩的方向移開,指向門口——剛才三姐離開的方向。
母親順著我的手指看過去,又轉回來。
“三姐?”
我又眨了眨眼。
“你是說……三姐和這枚玉佩之間,有什麼聯系?”
這次我沒有眨眼,也沒有笑。我用了第三種表——認真地看著,一不。
我不知道母親從我臉上讀出了什麼,但的表變了。
不再是那種“發現了有趣的事”的好奇,而是一種更深的、更沉的、幾乎可以說是“沉重”的東西。
“八丫頭,”的聲音低了下去,低到我幾乎要屏住呼吸才能聽見,“你到底想告訴我什麼?”
我沒有回答。
因為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——我之過急了。
我試圖告訴母親的事太復雜了。關于原書劇,關于未來的悲劇,關于周家的謀,關于七皇子的野心。這些東西別說用“看、指、笑、哭”四種方式表達,就算給我一千個字,我也說不清楚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時機不對。
母親才剛剛意識到我不普通。如果我現在試圖把整個未來都“告訴”,只會做兩件事:要麼覺得我想太多了,要麼覺得自己想太多了。
前者會讓我失去的信任。
後者會讓陷不必要的恐慌。
我需要的,是循序漸進。
一次只一點點。
一次只讓往前走一小步。
這樣不會覺得我太可怕,也不會覺得自己瘋了。
于是我沒有再“說”任何東西。我只是打了個哈欠,閉上眼睛,假裝睡著了。
母親在桌邊坐了很久。
久到我的假睡變了真睡。
半夢半醒之間,我覺到的手覆上了我的額頭,指腹上的繭蹭過我的皮,糙而溫熱。
“你呀,”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,“到底是什麼來頭。”
晚飯的時候,母親在飯桌上提起了一件事。
“我今天給昭華講了一道死活題,”夾了一筷子青菜,漫不經心地說,“那孩子悟不錯,一點就通。”
父親大口著飯,含混地應了一聲:“嗯,三丫頭一向聰明。”
“不過有件事有意思。”母親放下筷子,“八丫頭好像也在看。”
父親抬起頭,里還含著飯:“什麼‘也在看’?”
“就是字面意思。我在給昭華講棋的時候,八丫頭一直盯著棋盤看。講到關鍵的地方,還笑了。”
“笑了?”二姐立刻來了神,“八妹會笑了?我都沒見過!”
“你天天在院子里瘋跑,當然沒見過。”大姐不輕不重地刺了一句。
“我要看我要看!”二姐放下碗就要往我這邊跑。
“坐下。”父親瞪了一眼,然後轉向母親,表認真了幾分,“你是說,八丫頭能看懂下棋?”
“我不敢肯定。”母親說,“但的反應確實不太像普通的嬰兒。”
“才三個月大。”父親的語氣里帶著一不以為然,“能看懂什麼?”
“也許吧。”母親沒有再說什麼,低下頭繼續吃飯。
但我知道,不是在“也許”。
在試探。
試探父親的反應,試探這個家對“八丫頭不普通”這件事的接程度。
父親的反應在預料之中——不信,不以為然。
這是好事。
如果父親立刻就信了,反而會引來更多的關注和盤問。現在這樣,母親會把這件事藏在心里,只在自己心里發酵。
而我需要的,就是一個人先知道。
一個人就夠了。
那天夜里,母親沒有像往常一樣早早睡下。
把我放在的床上,自己靠在床頭,手里著那枚刻著“沈”字的玉佩,翻來覆去地看。
月從窗欞的隙里進來,落在的臉上,把的廓照得很和。穿著一件月白的中,頭發散在肩上,不像個將軍夫人,倒像畫里走出來的仕。
但我注意到的不是的容貌。
而是玉佩的手。
的拇指在“沈”字上來回挲,一遍又一遍,像是在什麼人的名字。
沈。
的娘家姓。
可如果只是娘家給的玉佩,為什麼要用這種“想一個人”的方式去它?
那個人是誰?
的父親?的母親?還是別的什麼人?
我不知道。
但這個畫面,這個作,這種“名字”的方式,我記在了心里。
“八丫頭,”忽然開口了,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,“你下午指這枚玉佩的時候,是想告訴我什麼?”
我沒有睜眼。
我在裝睡。
但好像不在乎我是不是真的在睡。
“有些事,”繼續說,“我從來沒有跟你父親說過。不是不信任他,是說了也沒用。他這個人,打仗是一把好手,但朝堂上的彎彎繞繞,他不懂。”
頓了頓,拇指還在那枚玉佩上來回挲。
“但我看你的眼睛,我覺得你懂。”
我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我不知道你是誰,不知道你從哪里來,不知道你是如何變我的兒的。”的聲音越來越輕,輕到像是風一吹就會散,“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你是來幫我們的。”
房間里安靜了很久。
久到我以為已經不說話了。
然後吹了燈,躺下來,把我攏進懷里。
的懷抱很溫暖,心跳就在我耳邊,一下一下,平穩而有力。
“不管你是誰,”在黑暗中輕聲說,“謝謝你來了。”
我沒有,沒有睜眼,沒有用任何方式回應。
但我在心里說了一句話。
“不用謝。這是我欠你們的。”
第二天一早,母親做了一件出乎我意料的事。
把我抱到書房,放在桌上,面前攤開一本賬冊。
不是昨天的田產賬冊,是另一本。封面上寫著三個字——“沈氏譜”。
族譜。
翻到其中一頁,指著上面一個名字,問我:“這個人,你認識嗎?”
我當然不認識。
但我看清了那個名字——沈鶴庭。
沈鶴庭。
母親的父親,我的外祖父。
原書里對這個人的描述只有一句話:“沈家家主沈鶴庭,建安十五年病故。”
病故。
真的是病故嗎?
我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,然後抬起頭,看向母親。
的眼神里有期待,有張,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——像是溺水的人在看岸上有沒有人。
我搖了搖頭。
不是“不認識”的搖頭,是“不知道”的搖頭。
母親的表黯淡了一瞬,但很快恢復了平靜。
“沒關系,”合上族譜,“不急。”
不急。
這個詞從里說出來,讓我心里一沉。
在查什麼?
需要我知道什麼?
那個沈鶴庭的男人——我的外祖父——他的死,有什麼問題?
母親把族譜收進柜子里,鎖好,然後轉抱起我,親了親我的額頭。
“八丫頭,”看著我的眼睛,笑了一下,“你慢慢長大。娘有的是時間等。”
我也笑了。
不是因為想表達什麼。
是因為我知道,從今天起,我和母親之間有了一個只有我們兩個人知道的。
這個的名字,做“你不是普通的嬰兒”。
而這個,會是我改變一切的第一塊基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