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去春來,一轉眼,我終于熬到一歲半了。
從三個月到一歲半,整整十五個月,四百五十多天。
如果放在前世,十五個月不過是兩個學期加一個暑假。但在這嬰兒的里,十五個月像一輩子那麼長。
不是因為日子難熬。
是因為太慢了。
大腦轉得飛快,卻像一臺老舊的機,每一個指令都要延遲很久才能執行。想抬頭,脖子晃三下才穩住。想翻,腰使不上勁,像個翻不過來的烏。想爬,手腳不協調,往往爬三步退兩步。
但我沒有抱怨的資格。
抱怨是給有選擇的人準備的。我沒有選擇。我必須學會說話,學會走路,學會用這笨拙的,完前世那些三歲孩子都能做到的事。
不是為了出風頭。
是因為時間不等人。
說話,是我學會的第一件事。
準確地說,是我“假裝學會”的第一件事。
嬰兒的聲帶和口腔在四個月左右開始發育,能發出一些簡單的元音。六個月左右開始出現輔音,“ma”“ba”“da”之類。八個月到一歲,才是真正的“有意識發音”。
我等不了那麼久。
五個月的時候,我開始有意識地“練習”。不是哭,是發聲。母親抱著我的時候,我會盯著的臉,然後張開,用盡全力氣,發出一個音節——
“母——”
不是“ma”,是“母”。
第三聲,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
母親正在喝茶,茶杯停在半空中,整個人像被點了一樣定住了。
“你說什麼?”的聲音有些發。
我看著,又發了一遍:“母。”
“母”不是“娘”,不是“媽”,不是嬰兒無意識發出的“ma”。在當地方言里,“母”是對母親的正式稱呼,通常要一兩歲的孩子才會說。
五個月的嬰兒,不該會說“母”。
但母親沒有追問。
只是把我抱了一些,下抵在我的頭頂上,很久沒有說話。
後來的一個月里,我又陸續學會了幾個詞——“父”“姐”“水”“”。
每一個詞出現的時機都恰到好。不是一口氣全說出來,那樣太假了。而是隔幾天蹦出一個,像是一個正常的天賦異稟的嬰兒該有的進度。
到七個月的時候,我已經能說簡單的句子了。
“母,抱。”
“父,回。”
“姐,吵。”
三個字,不能再多了。再多就不像話了。
但就是這三個字的句子,已經讓顧家上下炸開了鍋。
二姐第一個發現我會說話。
那天瘋跑進屋里,一頭撞在搖籃上,差點把我撞飛出去。母親還沒開口訓,我已經皺著眉說了一句:“姐,吵。”
二姐整個人愣住了,然後發出一聲能把屋頂掀翻的尖:“會說話!八妹會說話!”
大姐三姐四姐五姐六姐七姐全涌了進來,七姐那時候剛學會走路,搖搖晃晃地跑在最前面,一頭栽在搖籃邊,爬起來,聲氣地問:“八妹說啥了?”
“說‘姐吵’!”二姐興得滿臉通紅,“在說我!”
“那是在罵你。”五姐不不慢地補了一句。
“罵我也行!會說話了!”
那天晚上,父親回來得比往常早。他一進門就直奔我而來,把我從搖籃里舉起來,舉過頭頂,像舉一面旗幟。
“八丫頭,父。”
“父。”
“再一聲。”
“父。”
“哈哈哈!”他的笑聲震得房梁上的灰塵都落了下來,“我顧崇遠的閨,七個月就會說話!你們誰家孩子比得上?”
沒有人接話。
因為確實比不上。
但母親站在一旁,看著這一幕,臉上的表不是驕傲,不是欣喜。
是一種更復雜的、我讀不懂的東西。
走路,比說話難得多。
說話用的是,走路用的是。可以控制,不行。一歲之前的嬰兒,骨骼和都沒有發育完全,強行走路只會傷到自己。
我忍。
忍到十個月,開始扶著東西站。十一個月,扶著墻走。一歲整,松開手,自己站了三秒鐘,然後一屁坐在地上。
不疼。屁厚。
但丟人。
一個年人的靈魂,連站都站不穩。
一歲零一個月,我邁出了第一步。
不是扶著東西邁的,是真正意義上的、獨立的、沒有任何支撐的第一步。
那天院子里只有大姐和四姐。大姐在做針線,四姐蹲在墻角逗貓。我從搖籃里爬出來——對,爬,一歲左右學會爬是正常的——然後扶著搖籃站起來,松開手,看著院子中間那棵桂花樹,邁了一步。
一步。
兩步。
三步。
第四步的時候,一,跪在了地上。
但大姐已經看見了。
針線從手里落,站起來,張了張,半天才說出話來:“八妹……你剛才……走路了?”
我坐在地上,抬頭看著,笑了笑。
大姐的眼眶紅了。
跑過來把我抱起來,轉了好幾個圈,一邊轉一邊喊:“八妹會走路了!八妹會走路了!”
四姐抱著貓走過來,低頭看了看我的,面無表地說了一句:“走得不太穩。”
“才一歲!”大姐激地說。
“嗯,”四姐點了點頭,“一歲走路,確實早。”
然後蹲下來,認真地看著我的眼睛,忽然問了一句讓我後背發涼的話:“八妹,你急什麼?”
急什麼。
這兩個字從四姐里說出來,分量不一樣。
四姐顧辭鏡,原書里最安靜、最不起眼、但觀察力最強的那個。不會像二姐那樣大喊大,不會像五姐那樣毒舌,只是看著,安安靜靜地看著,然後把看到的一切記在心里。
“急什麼”——看出我在“急”了。
我看著,沒有回答。
不是不想回答,是不能回答。
四姐看了一會兒,沒有追問,抱著貓走了。
但我知道,從那天起,四姐看我的眼神就不一樣了。
不是懷疑,不是恐懼,是一種“我在看著你”的平靜注視。
一歲半的時候,我已經能說完整的句子,能自己走路不摔跤,能自己用勺子吃飯,能在母親理家務的時候安靜地坐在旁邊“聽”——實際上是在分析信息。
顧家上下,從父親到門房,都知道了一件事:八姑娘是個神。
沒有人懷疑。
因為這個時代的人對“神”的接度很高。歷史上三歲識字、五歲作詩的孩子不在數,我這一歲半會說話走路,雖然罕見,但也不是沒有先例。
唯一讓我不安的,是母親的反應。
從不夸我。
父親夸我的時候,只是笑笑。二姐到宣揚我的“神跡”的時候,也不阻止。別人家眷來串門,說起“顧家八姑娘真是個天才”的時候,還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。
但看我的眼神,一天比一天深。
那不是一個母親為兒驕傲的眼神。
那是一個獵人在跟蹤獵時才會有的眼神——耐心的、細致的、不掉任何一個細節的、觀察。
知道我不止于此。
在等我出更多的破綻。
這一年半里,姐姐們的生活也在繼續。
大姐十三歲了,和沈知行的親事已經定了下來。兩家換了庚帖,只等選個吉日就婚。沈知行每個月都會來顧家一次,名義上是“看姑母”,實際上是來看大姐。
每次他來,大姐都會換上那件淡青的褙子——那是最好看的一件裳。會提前一個時辰開始梳頭,會用母親的桂花油,會在臉上抹一層薄薄的脂。
以為沒人注意到。
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了。
二姐也十二歲了,已經正式跟著父親練武。父親說是“天生的將才”,馬背上翻跟頭比平地上還利索。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來練功,練完了回來吃早飯,吃著吃著就睡著了,臉栽進粥碗里。
三姐九歲,琴棋書畫已經樣樣拿得出手。皇後娘娘聽說了的名聲,特意讓宮里的來顧家“看看”。回去之後說了八個字:“此有儀之姿。”
這八個字,讓母親沉默了一整天。
四姐七歲,依然話不多,依然整天抱著那只貍花貓。但開始學劍了。父親說的劍法“有靈氣”,不像是學的,像是天生就會的。
五姐五歲,已經讀完了《論語》《孟子》《詩經》,正在讀《史記》。大姐說是“書蟲子”,吃飯的時候看書,上廁所的時候看書,走路的時候也在看書——為此撞了無數次門框。
六姐四歲,開始展現“商”天賦。在院子里開了一個“小賣部”,賣自己做的糖葫蘆,用野果子和飴糖做的,酸得要命,但二姐三姐四姐五姐七姐都買了——不買的話,六姐會哭,哭起來沒完沒了。
七姐三歲,已經會唱很多歌了。沒人教,聽一遍就會。母親彈琴的時候跟著哼,三姐練曲的時候跟著唱,連街上賣糖葫蘆的老頭吆喝一聲,都能學個八九不離十。
八個兒,八個方向。
每個人都在朝著自己的命運走去。
而我知道,那些命運里藏著多陷阱、多深淵、多和淚。
一歲半那年的春天,發生了一件事。
那天下午,母親在書房里理一封信。信是京城送來的,上面的火漆印是沈家的家徽——一枝梅花。
母親看完信,臉變了。
不是驚慌,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、沉到骨子里的冷。
把信放在燭火上燒了,看著紙頁卷曲、發黑、化為灰燼,然後坐在椅子里,閉著眼睛,一不。
我坐在旁邊的地毯上,手里拿著一個布娃娃,假裝在玩。
但我一直在看。
“八丫頭。”忽然開口了。
我抬起頭。
“你知道這封信是誰寫的嗎?”
我搖了搖頭。
“你外祖父。”說。
我的手指頓了一下。
外祖父。沈鶴庭。那個“建安十五年病故”的男人。
他不是死了嗎?
母親看著我的反應,角微微彎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種“果然如此”的確認。
“你果然知道一些事。”說。
我心里一沉。
在試探我。
那封信本不是外祖父寫的。外祖父如果真的活著,不可能用沈家的家徽——那太招搖了。是在用一封假信,試探我的反應。
而我剛才那一下停頓,已經給了答案。
“別張。”站起來,走到我面前,蹲下來,平視著我的眼睛,“我不會問你從哪里來,不會問你為什麼會變我的兒。我只問你一件事。”
出手,指了指窗外。
窗外是院子。院子里,二姐在練劍,三姐在彈琴,四姐在逗貓,五姐在看書,六姐在做糖葫蘆,七姐在唱歌。大姐端著一盤點心從廚房走出來,被二姐一劍差點削掉頭發,追著二姐滿院子跑。
“們,”母親看著我,聲音很輕很輕,“都會好好的,對不對?”
我沒有回答。
但我出手,握住了的手指。
一歲半的孩子的手,小得像一顆核桃,只能握住大人的一手指。
但我握得很。
母親的眼淚落了下來。
很哭。在所有的記憶里,只哭過兩次。一次是父親死的那天晚上,一次是現在。
“好。”說,“那我就不問了。”
把我抱起來,摟在懷里,下抵在我的頭頂上,像三個月那天一樣。
“不問了,”輕聲說,“娘不問了。”
那天夜里,我被一陣說話聲吵醒。
不是從外面傳來的,是從隔壁房間傳來的。隔壁是母親的書房,平時不許任何人進去。
“閣主,北境那邊有消息了。”
閣主。
這個稱呼,我在原書里見過一次。
聽風閣。三十年前天下第一報組織。一夜之間消失,沒有人知道原因。
沒有人知道原因,除了沈蕓娘——因為沈蕓娘就是聽風閣的閣主。
我的母親,是天下第一報組織的主人。
母親床底下的刀、虎口的繭、理賬冊時的手法、看人時那種“篩選”的目——全對上了。
“說。”這是母親的聲音,但不是白天那個溫的母親。這個聲音冰冷、鋒利,像一把出鞘的刀。
“七皇子的人已經滲北境軍中。至五人,份不明。”
“繼續查。查出是誰,不要驚。”
“是。還有一件事——沈家那邊,老太爺問,什麼時候可以見八姑娘?”
老太爺。
沈鶴庭。
他沒死。
母親燒掉的那封信,也許不是試探。也許是真的。
而我,從出生那天起,就被兩勢力同時盯上了——七皇子的人,和沈家的人。
前者要毀掉顧家。
後者呢?
他們要什麼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