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侯府的請帖送來時,我正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。
一歲半的短,跑起來搖搖晃晃的,像一只站不穩的小鴨子。蝴蝶輕輕一扇翅膀,我就撲了個空,一屁坐在了地上。七姐在旁邊笑得前仰後合,六姐趁機搶走了手里的糖葫蘆,兩個人又鬧一團。
大姐從屋里出來,手里拿著那張灑金箋,眉頭微微皺著。
“母親,賞花宴我不想去。”
母親正在廊下翻賬本,頭也沒抬:“理由。”
大姐抿了抿,沒有說出口。但我知道在想什麼——周家會去。自從和沈知行定親以來,周家雖然沒再提過提親的事,但周夫人每次在別見到大姐,那目都像一針,扎在里,拔不出來。
“去。”母親翻過一頁賬本,“不去,反倒顯得怕了他們。”
我坐在地上,看著大姐的背影,心里忽然涌上一不安。
原書里,就是這場賞花宴,毀了大姐。
賞花宴設在靖安侯府的後花園。
三月的京城,花開得正盛。桃、李、杏、梨,一樹一樹地開著,白的像雪,的像霞,紅的像火。園子里搭了彩棚,拉了錦幛,地上鋪了細氈,著侯府的排場。
來的人很多。京城里有頭有臉的宦眷幾乎都到了,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,寒暄、說笑、換各家各戶的新聞。
母親帶著我們進去的時候,不人的目都落在了大姐上。
這很正常。顧家和沈家定親的事,在京城宦圈子里不是。沈家是百年世家,沈知行是沈家長房嫡子,才學人品都是一等一的。能攀上這門親事,對顧家來說是高攀——雖然是母親娘家那邊的親戚,但畢竟沈家門楣高,顧家是將門,在文眼里總帶著幾分“鄙”。
所以那些目里,有羨慕,有打量,有審視,也有藏在客氣底下的酸意。
“顧夫人,這就是大姑娘吧?出落得真好看。”
“聽說定了沈家的親?好福氣啊。”
“沈家大公子可是今年的解元,前途無量呢。”
母親一一應對,笑容恰到好——不遠不近,不卑不。
大姐跟在後,步伐端莊,面帶淺笑,挑不出任何病。只有我能看出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攥著,指節泛白。
在張。
不是因為怕見人,是因為知道周夫人在場。
周夫人今天穿了一件寶藍的褙子,頭上戴著赤金銜珠步搖,坐在花廳的主客位上,正和靖安侯夫人說話。看見我們進來,的笑容沒有任何變化——不冷,也不熱,就像看見了一個不太但又不得不打招呼的鄰居。
“顧夫人來了。”點了點頭,“這是你家大姑娘吧?一轉眼都這麼大了。”
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但我在母親懷里,清楚地看見的手——端著茶杯的手,指節微微泛白。
和大姐一模一樣的作。
一個是張,一個是忍。
我忽然明白了周夫人在忍什麼。
忍的不是對大姐的“求而不得”——周明遠提親被拒,在看來不是“沒攀上親”,而是“被打了臉”。周家雖然比不上沈家的門楣,但也是堂堂戶部侍郎,憑什麼被一個武將人家嫌棄?
這口氣,咽不下去。
今天的賞花宴,不會什麼都不做。
母親顯然也這麼想。把我給娘,低聲吩咐了一句:“看好八姑娘。”然後帶著大姐和二姐去了園子里。
二姐是被大姐拉來的。本來不想來,說賞花是“姑娘家的事”,要練劍。母親說了一句“你也是姑娘家”,二姐就不吭聲了。一路上都在抱怨,說園子里的花有什麼好看的,又不能騎不能的。大姐被吵得頭疼,往里塞了一塊桂花糕,才消停。
我坐在娘懷里,遠遠地看著們。
園子里姑娘們三五群地在花間穿行,笑聲清脆得像銀鈴。大姐和一個同齡的姑娘并肩走著,那姑娘穿著一件的褙子,說話時喜歡用手掩著,笑起來眼睛彎彎的,很和氣。
是誰?
我在記憶里搜了一圈,沒有搜到。原書里對賞花宴的描寫太簡略了,只說了結果——大姐被設計,名聲盡毀——沒有說過程,沒有說誰參與了,沒有說那個“設計”是怎麼實施的。
我只知道一件事:大姐出事的地點,是園子深的桃花林。
而現在,正朝著那個方向走去。
我本能地想要住,但一個一歲半的孩子,在賞花宴上突然喊“大姐別去桃花林”,只會引起兩種反應——要麼被人當神圍觀,要麼被人當瘋子無視。
都不是我想要的。
我咬了咬,對娘說:“找母親。”
娘愣了一下:“八姑娘,夫人正忙著呢——”
“找母親。”我又說了一遍,語氣不像一個一歲半的孩子。
娘看了我一眼,大概是覺得我“神”的名聲在外,也沒多問,抱著我往園子里走。
但花廳到桃花林,隔著一整個園子。
等我找到母親的時候,已經晚了。
母親不在花廳,也不在彩棚。
在園子東邊的涼亭里,和一個我不認識的人說話。那人四十來歲,穿著一件暗綠的褙子,面容普通,屬于放進人群就找不到的那種。但的眼睛很亮,亮得不像一個中年婦人該有的樣子。
“……確定了?”母親的聲音得很低。
“確定了。”那個人說,“周家今天帶了人來。不是周明遠,是另一個人。”
“誰?”
“戶部主事劉大人的兒子。此人是個有名的紈绔,好酒好,去年還鬧出過強搶民的事,被劉大人下去了。”
我趴在娘肩上,耳朵豎得像兔子。
戶部主事劉大人——周侍郎的下屬。
周家自己不出手,讓下屬的兒子來當這個惡人。就算出了事,追究起來也是“劉家小公子酒後無德”,和周家沒有半點關系。
好算計。
“人在哪里?”母親的聲音更低了。
“已經進了園子。有人看見他往桃花林的方向去了。”
桃花林。
我的心猛地揪了起來。
“母親——”我開口了。
母親轉過頭來看我。的眼神很復雜——有焦慮,有張,但更多的是一種我已經見過很多次的東西:在飛速地思考。
“八丫頭,你先回花廳。”說,“娘,帶走。”
娘應了一聲,轉往回走。
我趴在娘肩上,看著母親快步往桃花林的方向走去。走得不快,步伐很穩,但擺被風吹起來的時候,我看見了的腳——沒有穿繡鞋,穿的是靴子。
底的、便于行的靴子。
一個將軍夫人,在賞花宴上穿靴子。
是早就準備好了。
娘抱著我往回走,走到半路,被人攔住了。
“這是顧家八姑娘吧?”一個尖細的聲音從旁邊傳來。
我轉過頭,看見一個四十來歲的人,穿著棗紅的褙子,面容白凈,五端正,但眉眼間有一種說不出的刻薄。
周夫人。
怎麼在這里?不是應該在花廳陪靖安侯夫人說話嗎?
“長得真好看。”周夫人手想我的臉。
我本能地往後了一下。
的手指停在半空中,笑容沒有變,但眼睛冷了一瞬。
“八姑娘怕生呢。”收回手,對娘說,“顧夫人呢?我找有事。”
“夫人去園子里了。”娘說。
“園子里?”周夫人笑了笑,“哪個方向?”
娘指了個方向——不是桃花林的方向,是涼亭的方向。
周夫人點了點頭,轉走了。
我看著的背影,心里忽然涌上一說不清的覺。
不是來找母親的。
如果真有事找母親,不會在半路上攔住一個娘問方向。大可以直接去花廳等,或者讓丫鬟去尋。
攔住我們,是為了確認一件事——確認母親不在花廳。
為什麼?
因為母親如果在花廳,的計劃就不好實施了。母親是顧家主母,大姐出了什麼事,母親第一個會趕到。只有母親不在,那些“意外”才能順理章地發生。
在確認母親被“支開”了。
而支開母親的人——那個穿暗綠褙子的人——是誰安排的?
如果是母親的人,那母親從一開始就知道了周家的計劃。
如果不是——
我不敢往下想了。
“娘,”我拉了拉娘的袖子,“去找母親。”
“八姑娘,夫人讓我帶你回花廳——”
“去找母親。”我說,聲音比剛才更。
娘猶豫了一下,大概是覺得一個一歲半的孩子再怎麼“神”也不該在這種事上做主。但最終還是轉了方向,往桃花林那邊走去。
園子深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。
人的驚,杯盞落地的脆響,還有什麼東西被撞翻的悶響。
然後是一個男人的聲音——含混的、醉醺醺的、帶著笑意的聲音:“別跑啊……小娘子別跑……”
我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然後是二姐的聲音。
“你誰啊你!滾開!”
娘抱著我趕到桃花林的時候,場面已經了一鍋粥。
一個穿著錦袍的年輕男人歪倒在地上,臉上有一個清晰的掌印,角還在往外滲。他的領被扯歪了,發冠也掉了,頭發散了一半,看起來狼狽極了。
二姐站在他面前,口劇烈起伏著,右手還在微微發抖——那是打人打得太用力留下的余震。
“你敢再一下試試!”二姐的聲音大得半個園子都能聽見。
的左手護著一個人——是大姐嗎?
我看不清。娘抱著我站在人群外面,前面擋著好幾層人。我只能看見那個被二姐護著的人穿著一件淡的褙子,頭發有些散,肩膀在微微抖。
“讓開讓開!”靖安侯夫人的聲音從人群後面傳來,“出了什麼事?”
人群分開一條路。
靖安侯夫人走進去,看了一眼地上的男人,又看了一眼二姐和那個穿褙子的姑娘,臉鐵青。
“劉公子,”的聲音冷得像冰,“你在我侯府的花宴上,做這種事?”
那個姓劉的紈绔從地上爬起來,抹了一把角的,嘿嘿笑了兩聲:“誤會……誤會……我喝多了,走錯了路……”
“走錯了路?”二姐冷笑,“你從園子東邊走到西邊,穿過了整個園子,‘走錯了路’?”
人群里傳來竊竊私語。
“劉公子?是戶部劉大人家那個?”
“去年不是還鬧出過事嗎?怎麼又放出來了?”
“傷風敗俗啊……”
靖安侯夫人深吸一口氣:“來人,把劉公子請出去。從今以後,侯府的宴會,不歡迎此人。”
兩個家丁上前,一左一右架起那個紈绔,拖了出去。
人群漸漸散了。
娘終于到了前面。
我看見了那個穿褙子的姑娘。
蹲在地上,雙手抱著自己的肩膀,整個人一團。大姐蹲在旁邊,一只手攬著的肩,另一只手在給眼淚。
“沒事了,”大姐的聲音很輕很,“沒事了,我在呢。”
二姐站在一旁,甩了甩打紅的手掌,里還在罵罵咧咧:“什麼東西,敢在我面前欺負人,我二姑娘的拳頭可不是吃素的——”
“二姐。”我了一聲。
二姐轉過頭來,看見我,愣了一下:“八妹?你怎麼在這兒?”
我沒有回答的問題。
“大姐呢?”我問。
“大姐在這兒啊。”二姐指了指蹲在地上的大姐。
“我是說——”我頓了一下,“大姐沒事吧?”
二姐皺了皺眉:“大姐能有什麼事?出事的是李家姑娘。那個姓劉的畜生走錯了路,把李姑娘當……”
沒有說下去,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。
走錯了路。
真的走錯了嗎?
還是說——那個姓劉的紈绔,原本的目標是大姐,只是走錯了地方,認錯了人?
我看著人群外,花廳的方向。
周夫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不在那里了。
去了哪里?
看見這一幕了嗎?
的表,是什麼樣的?
遠的桃花林深,有一抹棗紅的角一閃而過。
然後就不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