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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卷 第七章 雷霆初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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賞花宴的事,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深潭,泛起幾圈漣漪,很快就沉了下去。

李家姑娘沒有被毀清白。二姐那一掌打得及時,劉家紈绔還沒到人就挨了揍。事後靖安侯府封了口,知道的人不多,傳出去的只是“劉家公子喝醉了酒沖撞了眷”,沒點名沒道姓,傷不了誰的名聲。

但母親知道,這不是意外。

那個姓劉的紈绔走錯了路——錯得太巧了。巧到像有人在他耳邊指了一條路,又在他走到半路的時候,把路牌換了。

周家失手了。但失手不代表放棄。

接下來的半個月,母親加派了人手跟著大姐。出門有人陪,上街有人跟,連在自家院子里散步,後都跟著兩個嬤嬤。

我以為這樣就能防住。

我低估了周家的瘋狂。

出事那天,是三月十八。

我記得這個日子,不是因為原書里有記載——原書里本沒有這段劇。我記得它,是因為那天早上大姐出門前,回頭看了我一眼。

那一眼很長。

長到我現在閉上眼睛,還能清晰地看見當時的表——角帶著笑,但眼睛里沒有笑意。不是悲傷,不是恐懼,是一種說不清的沉重,像是要把我的樣子刻進腦子里再走。

“大姐很快回來。”說完這句,轉出了門。

門簾落下來,擋住了的背影。

我沒有追出去。一歲半的孩子追出去也沒有用。

我只是坐在床上,心里忽然涌上一強烈的不安。

那天大姐去的是沈家。

沈知行的母親——也就是母親的嫂子——說是新得了一匹好料子,讓大姐去看看合不合適做嫁。大姐本來不想去,沈家剛退了親,雖說沈知行是被的,但面子上總歸不好看。可母親說,去。不去,反倒顯得我們記仇。

大姐去了。

從顧家到沈家,坐馬車要小半個時辰。走的是京城最繁華的朱雀街,大白天的,人來人往,車水馬龍。

沒有人會想到,在這樣的路上,會出事。

出事的地點在朱雀街和甜水巷的叉口。

據後來趕車的馬夫說,當時有一輛馬車從側面沖出來,速度極快,直接橫在了路中間。顧家的車夫急忙勒馬,馬了驚,前蹄高高揚起,車廂猛地一顛——

就在這時候,巷子里沖出幾個人來。

不是劫財的。朱雀街是京城主干道,天化日之下沒人敢在街上搶劫。

他們是沖著人來的。

“大姑娘!快跑!”車夫喊了一聲,然後就沒聲音了。

大姐後來告訴我,當時沒有跑。不是不想跑,是跑不了。車廂的門被人從外面堵住了,窗戶太小,鉆不出去。聽見外面有打鬥的聲音——很短,幾下就沒了。然後車門被人從外面打開了。

站在車門口的,是一個不認識的男人。四十來歲,方臉,絡腮胡,穿著一件灰褐的短褐,看起來像是個干活的。

“顧大姑娘,跟我們走一趟吧。”他說。

大姐沒有。也沒有用,街上的人看見這種陣仗,躲都來不及,誰會來管?

只是看了那個男人一眼,問了一句:“周家讓你們來的?”

那個男人愣了一下。大概沒想到一個十三歲的姑娘在這種時候還能問出這種話。

他沒有回答。一揮手,後兩個人上來,用一塊黑布蒙住了大姐的眼睛,把推上了一輛馬車。

馬車了。

大姐不知道要去哪里,但知道一件事——這不是臨時起意。路線是選好的,人手是安排好的,連馬車橫在路中間的時機都掐得剛剛好。顧家的車夫剛拐進甜水巷,前後都看不見巡街的兵丁,這時候沖出來,喊都來不及喊。

周家不是在賭。

他們是在執行一個計劃。

從賞花宴失手那天就開始準備的計劃。

不過好在大姐沒有多苦。

不是周家心善,是沈家來得太快。

沈知行是怎麼知道大姐出事的,我後來才知道的細節是這樣的——

那天大姐本該在巳時到沈家。到了巳時三刻,人還沒到。沈知行的母親派人去門口看,沒人。又等了半炷香,還是沒人。覺得不對,派人沿路去找。

派出去的人在朱雀街和甜水巷的叉口發現了顧家的馬車。車夫被打暈了扔在路邊,車廂門開著,里面的包袱——大姐帶去看料子的那包東西——散了一地。

沈知行的母親當場就變了臉。沒有報——報來不及,等府立案、調兵、搜查,黃花菜都涼了。做了一件更直接的事:派人去通知沈知行,同時派人去沈家老宅,請沈家老太爺出面。

沈家是百年世家,在京城扎了幾代人,關系網比顧家深得多。沈家老太爺一句話遞出去,半個京城的地頭蛇都在找人。

沈知行接到消息的時候,正在書院讀書。

他後來的表現,連父親都說了句“這婿沒選錯”。

他沒有慌。沒有像無頭蒼蠅一樣到找。他先問了顧家車夫被找到的位置,然後畫了一張圖——以那個叉口為中心,向四面八方輻,標出了每一條馬車能走的路、每一個可能藏人的地方。

然後他圈出了三個地方。

一個是城東的廢棄倉庫,一個是城南的舊廟,一個是城北的一私宅——那私宅,是周家的產業。

他帶了沈家的護院,先去了城東。不是。然後去了城南。也不是。

最後去了城北。

大姐就在那里。

從大姐被擄走到沈知行找到,前後不到兩個時辰。

找到的時候,被關在那私宅的後院里。門鎖著,窗戶釘死了,屋里有一張床、一壺水、一碟點心。

沒有人。沒有人。甚至連頭發都沒有一。

沈知行踹開門的時候,大姐正坐在床上,手里攥著那母親給的玉鐲——不是戴在手上,是攥在手心里,攥得指節發白。

看見沈知行的第一句話不是“你怎麼來了”,不是“我好害怕”。

說的是:“我知道你會來。”

沈知行站在門口,看著,眼眶紅了。

他沒有沖上去抱。他只是出手,說了一句:“清霜,回家。”

大姐站起來,走到他面前,把手放在他手心里。

的手在抖。但笑了一下。

“嗯,回家。”

那天晚上,父親沒有發火。

他比發火更可怕——他太安靜了。

安靜地聽完母親說完事的經過,安靜地坐在書房里,一盞茶的工夫沒有說一句話。母親站在他面前,也沒有說話。兩個人就這樣沉默著,像兩尊雕塑。

我在門口的地上坐著,手里拿著一個布老虎,假裝在玩。

但我一直在看父親的臉。

他的臉不是憤怒的那種紅,也不是恐懼的那種白。是一種灰。像冬天里的鐵,被火燒過之後冷卻下來的那種灰。

“蕓娘。”他終于開口了。

“嗯。”

“周家今天的,是我顧崇遠的兒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如果今天知行沒有找到——”

“沒有如果。”母親打斷了他。

父親抬起頭,看著母親。

母親走到他面前,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。

“崇遠,我知道你在想什麼。你在想,你是不是做錯了什麼,才會讓周家覺得顧家好欺負。你沒有做錯。周家清霜,不是因為你好欺負,是因為他們背後有人。”

“誰?”

“現在還不能確定。但能指使一個戶部侍郎做這種事的,整個朝堂上不超過五個人。”

父親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“你要我做什麼?”

“我不要你做什麼。”母親說,“我要你什麼都不做。”

父親皺起了眉頭。

“周家的事,我來理。”母親說,“你只做一件事——當有人問起今天的事,你就說,顧家和沈家已經定了親,大姑娘沒事,多謝關心。”

“就這樣?”

“就這樣。”

父親看了很久。

“蕓娘,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?”

母親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淺,淺到幾乎看不出弧度。

“有。”說,“但不是現在告訴你。”

父親沒有再問。

他手握住母親放在他肩上的手,攥了。

“那你快一點。”他說,“我怕我忍不住,明天就去把周侍郎的打斷。”

那天深夜,母親又去了書房。

這次沒有關門。

我爬過去——對,爬。一歲半的走路還不利索,但爬已經很練了。我從床上爬下來,爬過門檻,爬過走廊,爬進書房。

母親坐在桌邊,面前攤著一張紙。紙上寫著幾個名字,用線連來連去,像一張蜘蛛網。

看見我爬進來,沒有驚訝,沒有趕我走。只是彎腰把我從地上撈起來,放在膝蓋上。

“看懂了?”問。

我看了一眼那張紙。

紙上最中間的兩個名字,一個是“周侍郎”,一個是“王崇”。從“周侍郎”出一條線,連著“劉主事”。從“劉主事”又連著“劉家紈绔”。從“王崇”出一條線,連著“二姑娘”。

還有一條線,從“周侍郎”直接連著“王崇”,上面寫著一個字——“銀”。

周家用錢買了王崇。

王崇接近二姐,不是為了娶,是為了將來在戰場上出賣。

而周家做這一切,不是為了給自己找個兒媳,是為了給某人遞投名狀。

那個人是誰?

紙上沒有寫。

“母親,”我指著那個空白的區域,“這里了一個人。”

母親低頭看了我一眼。

“誰?”

我不知道。

但我知道怎麼找。

“誰在周家上面?”我問。

母親的手指在桌上輕輕叩了兩下。

“戶部尚書,”說,“再過半年就要告老還鄉了。他走了之後,誰來接這個位置,現在還沒有定論。周侍郎是候選之一,但他前面還有三個人。”

“所以他需要功勞。”

“不是功勞。”母親說,“是投名狀。”

和我想到一起去了。

周侍郎要的不是“升”,而是“站隊”。他需要一個強有力的靠山,在他坐上尚書位子之後,替他擋住上面的風雨。

而他能拿出來的投名狀,就是顧家。

或者說,是顧家的兵權。

誰能幫他拿到顧家的兵權,他就替誰辦事。

那個人,才是真正在幕後推這一切的人。

“母親,”我指著那個空白的區域,“這個人,比周家大。”

母親看著我,眼神里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。

“八丫頭,你才一歲半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不該知道這些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沉默了很久。

然後把我抱了一些,下抵在我的頭頂上。

“有時候,”的聲音很輕很輕,“我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害怕。”

我沒有回答。

因為我自己也不知道。

三天後,朝堂上出了一件大事。

戶部侍郎周明遠的父親——被史彈劾了。罪名是“私通北境武,圖謀不軌”。

彈劾他的史,是沈家的人。

證據是一封信。信是周侍郎寫給北境軍中某個武的,容不長,但有一句話足夠致命——“北境之事,如能遂愿,本自有重謝。”

遂什麼愿?謝什麼?

沒有人明說,但所有人都知道,這不是什麼好事。

皇帝當場震怒,下令徹查。

周侍郎跪在金殿上,磕頭如搗蒜,說那封信是偽造的,是有人陷害他。

但沒有人信。

因為那封信的筆跡,經翰林院幾位大學士鑒定,確屬周侍郎親筆。

信是怎麼到史手里的?

沒有人知道。

但我知道。

因為那封信,是母親送的。

賞花宴的第二天,母親就通過沈家的關系,把一封信送到了史的手里。信的容早就準備好了,只等一個時機——周家手的時機。

周家不,這封信就是廢紙。

周家了,這封信就是刀子。

而周家果然了。

擄走大姐,是周家自己給自己挖的墳。

母親只是在墳邊站著,等他們自己跳進去。

“八丫頭,”母親抱著我,站在窗前,看著院子里那棵桂花樹,“你覺得,周侍郎會供出誰?”

我想了想。

“他不會。”我說,“供出來,死得更快。”

母親點了點頭。

“但他不供,那個人也不會保他。”

“為什麼?”

“因為那個人要的是聽話的棋子,不是惹麻煩的棋子。周家現在惹了麻煩,在那個人眼里,已經是一顆廢棋了。”

我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“母親,那個人是誰?”

母親沒有回答。

只是看著窗外,目很遠,遠到我夠不著的地方。

夕把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,投在墻上,像一棵孤獨的樹。

遠傳來二姐練劍的聲音——嘿!哈!

大姐在廊下繡花,三姐在彈琴,四姐在逗貓,五姐在看書,六姐在做糖葫蘆,七姐在追蝴蝶。

一切如常。

但我知道,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。

周家倒了。

但站在周家背後的那個人,還在。

而且——那個人知道,周家的倒臺,不是巧合。

他知道有人在和他下棋。

他現在還不知道對手是誰。

但他會查。

而當他查到顧家的時候——

我攥了手里的布老虎。

那時候,我才兩歲。

夠小了。

小到沒有人會懷疑我。

小到我可以藏在所有人的視線底下,看著那盤棋一步一步走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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