賞花宴的事,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深潭,泛起幾圈漣漪,很快就沉了下去。
李家姑娘沒有被毀清白。二姐那一掌打得及時,劉家紈绔還沒到人就挨了揍。事後靖安侯府封了口,知道的人不多,傳出去的只是“劉家公子喝醉了酒沖撞了眷”,沒點名沒道姓,傷不了誰的名聲。
但母親知道,這不是意外。
那個姓劉的紈绔走錯了路——錯得太巧了。巧到像有人在他耳邊指了一條路,又在他走到半路的時候,把路牌換了。
周家失手了。但失手不代表放棄。
接下來的半個月,母親加派了人手跟著大姐。出門有人陪,上街有人跟,連在自家院子里散步,後都跟著兩個嬤嬤。
我以為這樣就能防住。
我低估了周家的瘋狂。
出事那天,是三月十八。
我記得這個日子,不是因為原書里有記載——原書里本沒有這段劇。我記得它,是因為那天早上大姐出門前,回頭看了我一眼。
那一眼很長。
長到我現在閉上眼睛,還能清晰地看見當時的表——角帶著笑,但眼睛里沒有笑意。不是悲傷,不是恐懼,是一種說不清的沉重,像是要把我的樣子刻進腦子里再走。
“大姐很快回來。”說完這句,轉出了門。
門簾落下來,擋住了的背影。
我沒有追出去。一歲半的孩子追出去也沒有用。
我只是坐在床上,心里忽然涌上一強烈的不安。
那天大姐去的是沈家。
沈知行的母親——也就是母親的嫂子——說是新得了一匹好料子,讓大姐去看看合不合適做嫁。大姐本來不想去,沈家剛退了親,雖說沈知行是被的,但面子上總歸不好看。可母親說,去。不去,反倒顯得我們記仇。
大姐去了。
從顧家到沈家,坐馬車要小半個時辰。走的是京城最繁華的朱雀街,大白天的,人來人往,車水馬龍。
沒有人會想到,在這樣的路上,會出事。
出事的地點在朱雀街和甜水巷的叉口。
據後來趕車的馬夫說,當時有一輛馬車從側面沖出來,速度極快,直接橫在了路中間。顧家的車夫急忙勒馬,馬了驚,前蹄高高揚起,車廂猛地一顛——
就在這時候,巷子里沖出幾個人來。
不是劫財的。朱雀街是京城主干道,天化日之下沒人敢在街上搶劫。
他們是沖著人來的。
“大姑娘!快跑!”車夫喊了一聲,然後就沒聲音了。
大姐後來告訴我,當時沒有跑。不是不想跑,是跑不了。車廂的門被人從外面堵住了,窗戶太小,鉆不出去。聽見外面有打鬥的聲音——很短,幾下就沒了。然後車門被人從外面打開了。
站在車門口的,是一個不認識的男人。四十來歲,方臉,絡腮胡,穿著一件灰褐的短褐,看起來像是個干活的。
“顧大姑娘,跟我們走一趟吧。”他說。
大姐沒有。也沒有用,街上的人看見這種陣仗,躲都來不及,誰會來管?
只是看了那個男人一眼,問了一句:“周家讓你們來的?”
那個男人愣了一下。大概沒想到一個十三歲的姑娘在這種時候還能問出這種話。
他沒有回答。一揮手,後兩個人上來,用一塊黑布蒙住了大姐的眼睛,把推上了一輛馬車。
馬車了。
大姐不知道要去哪里,但知道一件事——這不是臨時起意。路線是選好的,人手是安排好的,連馬車橫在路中間的時機都掐得剛剛好。顧家的車夫剛拐進甜水巷,前後都看不見巡街的兵丁,這時候沖出來,喊都來不及喊。
周家不是在賭。
他們是在執行一個計劃。
從賞花宴失手那天就開始準備的計劃。
不過好在大姐沒有多苦。
不是周家心善,是沈家來得太快。
沈知行是怎麼知道大姐出事的,我後來才知道的細節是這樣的——
那天大姐本該在巳時到沈家。到了巳時三刻,人還沒到。沈知行的母親派人去門口看,沒人。又等了半炷香,還是沒人。覺得不對,派人沿路去找。
派出去的人在朱雀街和甜水巷的叉口發現了顧家的馬車。車夫被打暈了扔在路邊,車廂門開著,里面的包袱——大姐帶去看料子的那包東西——散了一地。
沈知行的母親當場就變了臉。沒有報——報來不及,等府立案、調兵、搜查,黃花菜都涼了。做了一件更直接的事:派人去通知沈知行,同時派人去沈家老宅,請沈家老太爺出面。
沈家是百年世家,在京城扎了幾代人,關系網比顧家深得多。沈家老太爺一句話遞出去,半個京城的地頭蛇都在找人。
沈知行接到消息的時候,正在書院讀書。
他後來的表現,連父親都說了句“這婿沒選錯”。
他沒有慌。沒有像無頭蒼蠅一樣到找。他先問了顧家車夫被找到的位置,然後畫了一張圖——以那個叉口為中心,向四面八方輻,標出了每一條馬車能走的路、每一個可能藏人的地方。
然後他圈出了三個地方。
一個是城東的廢棄倉庫,一個是城南的舊廟,一個是城北的一私宅——那私宅,是周家的產業。
他帶了沈家的護院,先去了城東。不是。然後去了城南。也不是。
最後去了城北。
大姐就在那里。
從大姐被擄走到沈知行找到,前後不到兩個時辰。
找到的時候,被關在那私宅的後院里。門鎖著,窗戶釘死了,屋里有一張床、一壺水、一碟點心。
沒有人。沒有人。甚至連頭發都沒有一。
沈知行踹開門的時候,大姐正坐在床上,手里攥著那母親給的玉鐲——不是戴在手上,是攥在手心里,攥得指節發白。
看見沈知行的第一句話不是“你怎麼來了”,不是“我好害怕”。
說的是:“我知道你會來。”
沈知行站在門口,看著,眼眶紅了。
他沒有沖上去抱。他只是出手,說了一句:“清霜,回家。”
大姐站起來,走到他面前,把手放在他手心里。
的手在抖。但笑了一下。
“嗯,回家。”
那天晚上,父親沒有發火。
他比發火更可怕——他太安靜了。
安靜地聽完母親說完事的經過,安靜地坐在書房里,一盞茶的工夫沒有說一句話。母親站在他面前,也沒有說話。兩個人就這樣沉默著,像兩尊雕塑。
我在門口的地上坐著,手里拿著一個布老虎,假裝在玩。
但我一直在看父親的臉。
他的臉不是憤怒的那種紅,也不是恐懼的那種白。是一種灰。像冬天里的鐵,被火燒過之後冷卻下來的那種灰。
“蕓娘。”他終于開口了。
“嗯。”
“周家今天的,是我顧崇遠的兒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今天知行沒有找到——”
“沒有如果。”母親打斷了他。
父親抬起頭,看著母親。
母親走到他面前,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。
“崇遠,我知道你在想什麼。你在想,你是不是做錯了什麼,才會讓周家覺得顧家好欺負。你沒有做錯。周家清霜,不是因為你好欺負,是因為他們背後有人。”
“誰?”
“現在還不能確定。但能指使一個戶部侍郎做這種事的,整個朝堂上不超過五個人。”
父親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你要我做什麼?”
“我不要你做什麼。”母親說,“我要你什麼都不做。”
父親皺起了眉頭。
“周家的事,我來理。”母親說,“你只做一件事——當有人問起今天的事,你就說,顧家和沈家已經定了親,大姑娘沒事,多謝關心。”
“就這樣?”
“就這樣。”
父親看了很久。
“蕓娘,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?”
母親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淺,淺到幾乎看不出弧度。
“有。”說,“但不是現在告訴你。”
父親沒有再問。
他手握住母親放在他肩上的手,攥了。
“那你快一點。”他說,“我怕我忍不住,明天就去把周侍郎的打斷。”
那天深夜,母親又去了書房。
這次沒有關門。
我爬過去——對,爬。一歲半的走路還不利索,但爬已經很練了。我從床上爬下來,爬過門檻,爬過走廊,爬進書房。
母親坐在桌邊,面前攤著一張紙。紙上寫著幾個名字,用線連來連去,像一張蜘蛛網。
看見我爬進來,沒有驚訝,沒有趕我走。只是彎腰把我從地上撈起來,放在膝蓋上。
“看懂了?”問。
我看了一眼那張紙。
紙上最中間的兩個名字,一個是“周侍郎”,一個是“王崇”。從“周侍郎”出一條線,連著“劉主事”。從“劉主事”又連著“劉家紈绔”。從“王崇”出一條線,連著“二姑娘”。
還有一條線,從“周侍郎”直接連著“王崇”,上面寫著一個字——“銀”。
周家用錢買了王崇。
王崇接近二姐,不是為了娶,是為了將來在戰場上出賣。
而周家做這一切,不是為了給自己找個兒媳,是為了給某人遞投名狀。
那個人是誰?
紙上沒有寫。
“母親,”我指著那個空白的區域,“這里了一個人。”
母親低頭看了我一眼。
“誰?”
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怎麼找。
“誰在周家上面?”我問。
母親的手指在桌上輕輕叩了兩下。
“戶部尚書,”說,“再過半年就要告老還鄉了。他走了之後,誰來接這個位置,現在還沒有定論。周侍郎是候選之一,但他前面還有三個人。”
“所以他需要功勞。”
“不是功勞。”母親說,“是投名狀。”
和我想到一起去了。
周侍郎要的不是“升”,而是“站隊”。他需要一個強有力的靠山,在他坐上尚書位子之後,替他擋住上面的風雨。
而他能拿出來的投名狀,就是顧家。
或者說,是顧家的兵權。
誰能幫他拿到顧家的兵權,他就替誰辦事。
那個人,才是真正在幕後推這一切的人。
“母親,”我指著那個空白的區域,“這個人,比周家大。”
母親看著我,眼神里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。
“八丫頭,你才一歲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該知道這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把我抱了一些,下抵在我的頭頂上。
“有時候,”的聲音很輕很輕,“我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害怕。”
我沒有回答。
因為我自己也不知道。
三天後,朝堂上出了一件大事。
戶部侍郎周明遠的父親——被史彈劾了。罪名是“私通北境武,圖謀不軌”。
彈劾他的史,是沈家的人。
證據是一封信。信是周侍郎寫給北境軍中某個武的,容不長,但有一句話足夠致命——“北境之事,如能遂愿,本自有重謝。”
遂什麼愿?謝什麼?
沒有人明說,但所有人都知道,這不是什麼好事。
皇帝當場震怒,下令徹查。
周侍郎跪在金殿上,磕頭如搗蒜,說那封信是偽造的,是有人陷害他。
但沒有人信。
因為那封信的筆跡,經翰林院幾位大學士鑒定,確屬周侍郎親筆。
信是怎麼到史手里的?
沒有人知道。
但我知道。
因為那封信,是母親送的。
賞花宴的第二天,母親就通過沈家的關系,把一封信送到了史的手里。信的容早就準備好了,只等一個時機——周家手的時機。
周家不,這封信就是廢紙。
周家了,這封信就是刀子。
而周家果然了。
擄走大姐,是周家自己給自己挖的墳。
母親只是在墳邊站著,等他們自己跳進去。
“八丫頭,”母親抱著我,站在窗前,看著院子里那棵桂花樹,“你覺得,周侍郎會供出誰?”
我想了想。
“他不會。”我說,“供出來,死得更快。”
母親點了點頭。
“但他不供,那個人也不會保他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因為那個人要的是聽話的棋子,不是惹麻煩的棋子。周家現在惹了麻煩,在那個人眼里,已經是一顆廢棋了。”
我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母親,那個人是誰?”
母親沒有回答。
只是看著窗外,目很遠,遠到我夠不著的地方。
夕把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,投在墻上,像一棵孤獨的樹。
遠傳來二姐練劍的聲音——嘿!哈!
大姐在廊下繡花,三姐在彈琴,四姐在逗貓,五姐在看書,六姐在做糖葫蘆,七姐在追蝴蝶。
一切如常。
但我知道,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。
周家倒了。
但站在周家背後的那個人,還在。
而且——那個人知道,周家的倒臺,不是巧合。
他知道有人在和他下棋。
他現在還不知道對手是誰。
但他會查。
而當他查到顧家的時候——
我攥了手里的布老虎。
那時候,我才兩歲。
夠小了。
小到沒有人會懷疑我。
小到我可以藏在所有人的視線底下,看著那盤棋一步一步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