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侍郎被押進大理寺的那天,京城下了春以來第一場雨。
雨點砸在青石板路上,濺起一朵朵水花,把周府門前的跡沖得干干凈凈——抄家的時候,周夫人抱著門柱不肯松手,被拖開時磕破了額頭。沒有人同。擄走顧家大姑娘的事雖然被了下來,但該知道的人都知道。京城圈子就那麼大,誰家做了什麼事,瞞得住百姓,瞞不住高門。
消息傳到顧家的時候,大姐正在院子里剪花枝。
手里的剪刀頓了一下,然後繼續剪。咔嚓,咔嚓,一枝一枝,整整齊齊地放進竹籃里。作和平時一模一樣,平穩得像是沒有聽見那句話。
二姐從廊下沖過來,一把抱住大姐,差點把撞倒。
“大姐!周家倒了!你聽到了嗎?周家倒了!”
大姐被晃得站不穩,卻沒有推開。
出手,了二姐的頭。
“聽到了。”說。
聲音很輕,像三月的風。
周家的事,從案發到結案,快得不像話。
史彈劾的第三天,大理寺就查實了那封信的真偽。第五天,周侍郎在任上勾結北境武、圖謀不軌的罪名立。第七天,圣旨下來了——罷、抄家、流放。周家男丁流放嶺南,眷沒中為奴。
沒有牽扯到顧家。
從頭到尾,沒有任何人把“周侍郎為何要顧家”這件事拿到明面上說。不是因為不想,是因為不能。周侍郎背後的人還在,那人有的是辦法讓這件事止步于周侍郎本人。
但母親不在乎。
要的不是揪出那個人——至現在不是。要的是周家不能再的兒。
周家流放的那天,母親在佛堂里坐了一整天。
沒有人知道在想什麼。
但那天晚上,破天荒地喝了兩杯酒。父親陪喝的,兩個人沒有說一句話,只是了杯,各自飲盡。
我在隔壁的房間里,聽著杯盞撞的聲音,心里忽然涌上一說不清的緒。
周家倒了。
大姐的婚事,不會再有人從中作梗了。
但我知道,這只是一個開始。
大姐的婚期定在來年三月初三。
桃花開的日子。
日子是沈家選的。沈知行的母親親自上門來商量的,帶了一車的聘禮——比上次定親時多了一倍不止。用的話說:“上次是定親,這次是娶親,不一樣。”
大姐站在屏風後面,聽著沈知行的母親和母親說話,從頭到尾沒有出聲。
但的耳朵一直是紅的。
婚期定下來之後,顧家上下都忙了起來。
大姐的嫁是母親親手繡的。不是全部——太忙了,母親沒有那麼多時間——但蓋頭上的那對鴛鴦,是母親一針一線繡出來的。說,蓋頭是姑娘上轎前最後看見的東西,得是母親繡的才算數。
二姐說要給大姐打一套紅木家。父親說你會打什麼家?二姐說可以學。父親說你先把你那手字練好再說。二姐不服氣,說練字和打家不沖突。父親被噎得說不出話,最後擺了擺手說隨你隨你。
三姐在給大姐繡一幅屏風。四扇的,繡的是四季花——春桃、夏荷、秋、冬梅。三姐的繡工是大姐手把手教的,現在要給大姐繡嫁妝了。繡得很慢,每一針都像在丈量什麼。有時候繡著繡著就停下來,看著窗外發呆。
四姐沒什麼能送的。把自己那只貍花貓生的小貓挑了一只最漂亮的,用紅綢子系了,說要送給大姐當嫁妝。大姐哭笑不得,說貓不能當嫁妝。四姐說那我把貓養在沈家院子里,算我送的。大姐嘆了口氣說行行行你說了算。
五姐說沒什麼錢,給大姐寫了一幅字。寫的是《詩經》里的“桃之夭夭,灼灼其華。之子于歸,宜其室家”。練了整整一個月,寫了上百張紙,最後挑了一張最滿意的。那幅字掛在沈家新房里的那天,沈知行看了很久,說了一句:“五妹的字,有大家風范。”
六姐最實在。把攢了兩年的私房錢——一共十二兩銀子——全拿了出來,說要給大姐買一對金鐲子。大姐看著那十二兩碎銀子,眼眶紅了好久。沒有拒絕,讓六姐把銀子收好,說等你出嫁的時候,大姐給你添妝。
七姐太小了,什麼都不懂。只知道大姐要“去別人家住”,哭了一整天。後來大姐說,你每天來沈家找我玩,七姐才止住哭。但說:“那你要給我留門。”大姐說好,給你留門。
我什麼都不能送。
一歲半的孩子,連走路都不利索,更別說攢錢繡花打家了。
但我做了一件事。
那天傍晚,我趁娘不注意,爬到了大姐的房間里。正在整理嫁妝,箱籠攤了一地。
“八妹?你怎麼爬上來的?”
“爬上來的。”我說。
我爬到面前,從懷里掏出一樣東西——一張紙。紙上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小人,小人旁邊畫了一朵花。說“畫”其實是抬舉我了,一歲半的孩子能握筆就不錯了,指畫出什麼像樣的東西是不現實的。
但大姐看了很久。
“這是你畫的?”問。
“嗯。”
“這個小人是誰?”
“你。”
“這朵花呢?”
“桃花。”
大姐的眼眶紅了。
把那張紙疊好,收進了枕頭底下。
“八妹,”把我抱起來,摟在懷里,“等大姐嫁了人,你要來看大姐。”
“好。”
“每個月都來。”
“好。”
“帶著七姐一起來。”
“好。”
“大姐給你留門。”
我趴在肩上,聞著頭發上淡淡的桂花油味道,忽然很想哭。
不是因為難過。
是因為慶幸。
慶幸還能嫁人。
慶幸還能穿上大紅的嫁,不是殉節的那種。
婚期定下來之後,母親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意外的事。
給二姐請了一位新的武學師父。
不是父親。父親教的都是戰場上的殺招,大開大合,剛猛有余,靈巧不足。母親請的是一位師父,姓姜,四十來歲,據說年輕時在江湖上赫赫有名,人稱“姜三娘”。
二姐第一次見姜三娘的時候,滿臉不屑。說我不要師父,師父能有什麼本事?姜三娘沒有跟爭辯,只是說了一句:“你拿劍,我拿樹枝,你能到我的角,就算我輸。”
二姐輸了。
輸得很難看。
姜三娘用一樹枝,把二姐的劍挑飛了三次。從頭到尾,二姐連的角都沒到。
二姐跪在地上,滿臉通紅。
“師父!”磕了一個頭。
姜三娘把扶起來,說了一句讓二姐記了一輩子的話:“你不是想當將軍嗎?將軍不是最能打的,是最能活的。我教你的不是怎麼殺人,是怎麼不被人殺。”
我在旁邊看著這一幕,心里忽然明白了母親為什麼要請姜三娘。
母親不是在給二姐請師父。
是在給二姐請一條命。
王崇的事雖然沒有鬧大,但母親知道,那個患還在。王崇沒有被周家牽連——他太不起眼了,周家倒臺的時候,他甚至沒有出現在任何人的名單上。
他還活著。
還在北境軍中。
還在某一天會出賣二姐的位置上。
母親不能殺了王崇。沒有任何理由就殺一個北境軍的隊正,父親第一個不答應。但母親可以給二姐一層殼——一層足夠厚的、能擋住暗箭的殼。
姜三娘,就是那層殼的第一塊磚。
秋之後,顧家院子里那棵桂花樹開了。
滿院子都是甜的香氣,濃得像化不開的。大姐坐在樹下繡嫁,過枝葉落在上,斑斑駁駁的,像給披了一件碎金做的裳。
我坐在旁邊,手里拿著一個布老虎,假裝在玩。
但我在看。
在繡嫁上的凰。大紅的緞面上,金的線一針一針地勾勒出尾的弧度。的手指很穩,每一針的距離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。
但繡著繡著,忽然停了。
針懸在半空中,線垂下來,微微晃。
“大姐?”我。
回過神來,低頭看了我一眼,笑了一下。
“沒事。”說,“走神了。”
不是走神。
是害怕。
十三歲的姑娘,明年就要嫁人了。嫁給一個喜歡的人,去一個陌生的家。沈家是大戶人家,規矩多,人口雜。能做好沈家的長媳嗎?能討婆婆歡心嗎?能管好那一大家子人嗎?
不怕嫁人。
怕嫁過去之後,給顧家丟臉。
“大姐。”我把布老虎放下,認真地看著。
“嗯。”
“沈知行喜歡你。”
大姐的臉紅了:“你一個小孩子,懂什麼喜歡。”
我懂。
我比你懂。
我見過上一世的沈知行,在你死後終未娶,最後戰死沙場。
一個男人能為一個人做到這個地步,不是“喜歡”,是“非你不可”。
“他會對你好的。”我說。
大姐看著我,看了很久。
然後出手,輕輕了我的臉。
“八妹,”說,“你有時候真的不像個小孩子。”
我笑了笑,沒有回答。
不像就不像吧。
反正這個家里,已經不止一個人這麼覺得了。
婚期越近,母親反而越平靜。
不怎麼提嫁妝的事了,也不怎麼叮囑大姐到了沈家該怎麼做。每天該干什麼干什麼,理家務、看賬本、教三姐彈琴、陪我玩——對,陪我玩。
那天下午,抱著我坐在廊下,看著院子里的桂花樹,忽然說了一句:“八丫頭,你大姐嫁了人,你就是家里最小的了。”
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母親不是在跟我說大姐的婚事。
在跟我說的擔心。
大姐是長。長出嫁,意味著這個家的“重心”要變了。以前什麼事都有大姐幫著分擔,大姐走了,這些事就要落在二姐、三姐、甚至四姐五姐上。們能擔起來嗎?們會不會覺得力太大?們會不會在擔不起的時候,沒有人可以依靠?
母親在擔心的兒們。
一個接一個地,都會離開。
“母親,”我。
“嗯。”
“大姐走了,還有我們。”
低頭看著我,眼神里有我讀不懂的東西。
“是,”說,“還有你們。”
把我抱了一些。
“還有你們。”
遠傳來二姐練劍的聲音,姜三娘在喊“馬步扎穩”。三姐在屋里練琴,彈的是《求凰》。四姐抱著貓從廊下走過,貓被得咕嚕咕嚕。五姐在看書,看到彩拍了一下大。六姐在做糖葫蘆,糖稀熬糊了,滿院子都是焦糖味。七姐在追蝴蝶,追到一半摔了一跤,爬起來繼續追。
一切如常。
但一切都不一樣了。
因為明年三月初三,桃花開的時候,大姐就要走了。
不會真的“走”——沈家離顧家不遠,坐馬車不到半個時辰。但不會每天坐在廊下繡花了,不會每天替妹妹們心了,不會每天在母親忙不過來的時候遞上一杯溫度剛好的茶了。
會變沈家的大。
而顧家大姑娘,會為過去。
我靠在母親懷里,看著大姐在桂花樹下繡凰的影,在心里說了一句話。
大姐,你放心嫁人。
這個家,我看著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