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三,桃花開得滿城皆是。
顧家大門上了雙喜字,紅綢從門楣一直垂到門檻,風吹過來,綢緞翻涌如浪。院子里擺了二十桌酒席,從正廳一直排到影壁,廚子天不亮就開始忙活,油煙和香氣混在一起,熏得滿院子都是人間煙火氣。
大姐天沒亮就起來了。
坐在銅鏡前,任由喜娘和丫鬟們擺弄。絞臉、梳頭、上妝、戴冠,一道一道,像在完某種古老的儀式。母親站在門口,從頭到尾沒有進去,只是靠著門框,看著銅鏡里兒的臉。
大姐從鏡中看見了母親,想回頭。
“別。”母親說,“頭冠歪了。”
聲音很穩,像平時吩咐家務一樣。
但我看見的手——扶著門框的手——指節泛白。
迎親的隊伍巳時正刻到了。
沈知行騎著一匹棗紅馬,穿大紅喜袍,頭戴金花烏紗帽,整個人像是從年畫里走出來的一樣。他後跟著八抬大轎,轎披紅掛彩,抬轎的八個壯漢都是一新,腳步整齊劃一。
他在顧家門前下馬,按照規矩,要先拜見岳父岳母。
父親今天穿了一簇新的藏青長袍,胡子修得整整齊齊,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年輕了五歲。他坐在正廳的太師椅上,腰板得筆直,但手放在膝蓋上,攥了拳頭。
沈知行進來,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。
“小婿拜見岳父大人。”
父親看著他,沉默了三秒鐘。
然後他站起來,走到沈知行面前,出手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知行,”他的聲音有些啞,“清霜給你了。”
就這一句。
沒有“你要是敢對不好”,沒有“我顧家的兒不是好欺負的”。就這一句——清霜給你了。
沈知行抬起頭,看著父親的眼睛。
“岳父放心。”
大姐被喜娘攙出來的時候,院子里安靜了一瞬。
穿著大紅的嫁,頭上戴著赤金銜珠冠,蓋頭遮住了臉,只出一截白皙的下和一雙扶著喜娘的手。那雙手很穩,沒有一抖。
但我看見的指尖在微微用力——不是害怕,是在忍。
忍眼淚。
母親從門口走過來,站在大姐面前,手替理了理蓋頭的流蘇。
“清霜。”說。
“母親。”
“到了沈家,好好過日子。”
“兒記住了。”
母親點了點頭,退後一步。
喜娘攙著大姐往外走,走到門口的時候,大姐忽然停了一下。蓋頭底下,的臉微微側過來,朝著我們的方向。
就一下。
然後上了轎。
轎簾落下來,遮住了的影。
嗩吶吹起來了,鞭炮響起來了,迎親的隊伍熱熱鬧鬧地往沈家去了。
母親站在門口,看著轎子越走越遠,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收起來。
沒有哭。
但的眼睛紅了。
父親站在後,手攬住了的肩。
“別擔心,”他說,“沈家不會虧待。”
母親沒有說話,只是靠在了父親肩上。
那天晚上,客人都走了之後,父親在書房里坐了很久。
我在門口玩兒,就等著父親什麼時候能我。
“八丫頭。”父親終于我了。
我走進去,仰頭看著他。
他把我從地上撈起來,放在膝蓋上,然後從屜里拿出一幅地圖,鋪在桌上。
“你看,”他指著地圖上的一塊地方,“這里是北境。北邊是韃靼人的地盤,南邊是咱們大梁。中間這條線,是你爹守了二十年的地方。”
我看著他指的地方。地圖上畫著山脈、河流、城池,麻麻的標記。
“韃靼人每年春天都會來搶糧食。今年他們來得特別早,現在就來了。”他的聲音很平靜,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,“邊關的急報,昨天送到了。”
昨天。大姐出嫁的前一天。
他知道這個消息,但他沒有說。
今天是大姐大喜的日子,他不能讓這個消息沖淡了喜氣。
“你要走了?”我問。
父親點了點頭。
“什麼時候?”
“明天。”
他等不到大姐回門了。
父親要走的消息,母親是第一個知道的。
沒有阻攔。嫁給他這麼多年了,比任何人都清楚,這個男人屬于戰場,就像魚屬于水。你不可能讓一條魚不上岸,你只能等它自己游回來。
連夜給父親收拾行裝。鎧甲、長槍、藥箱、干糧,一樣一樣地清點,作練得像在做一件做了千百遍的事。
二姐是在半夜發現的。
起來上茅房,路過書房,看見燈還亮著。推門進去,看見父親在他的長槍。
“爹,你要走?”
父親愣了一下,然後點了點頭。
“邊關出事了?”
“不算大事,例行巡查。”
“你騙人。”二姐走到他面前,“例行巡查不會半夜槍。”
父親看著二姐,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明嵐,”他說,“你十二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是大姑娘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在家好好聽母親的話,照顧好妹妹們。”
二姐沒有說“好”。
問了一句讓父親不知道怎麼回答的話:“爹,你什麼時候帶我上戰場?”
父親的手頓了一下。
“你不是一直說我是天生的將才嗎?天生的將才不上戰場,算什麼將才?”
父親放下槍,看著二姐,看了很久。
“等你再大一些。”他說。
“大一些是多大?”
“及笄之後。”
二姐沒有說話。
看了父親一眼,轉走了。
父親以為答應了。
我也以為答應了。
但我們都不了解二姐。
第二天一早,天還沒亮,父親就出發了。
他走的時候沒有驚任何人。母親站在門口送他,兩個人沒有說話,只是對視了一眼。那一眼里有一輩子的容——多年的夫妻,該說的都說過了,不該說的都在那一眼里了。
父親翻上馬,勒住韁繩,回頭看了一眼顧家的大門。
然後他打馬走了。
馬蹄聲從近到遠,從響到輕,最後消失在晨霧里。
母親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然後轉回了屋。
的步伐很穩,脊背很直,像一棵不會彎的樹。
但我知道,從今天起,會每天看邊關來的戰報,會在沒人的時候對著北邊的方向發呆,會在夜里翻來覆去地睡不著。
是將軍的妻子。
將軍的妻子,不能哭。
早飯的時候,二姐沒有出現。
母親以為早起練功去了——自從姜三娘來了之後,二姐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練劍,比以前刻苦了十倍。
但到了巳時,二姐還沒出現。
母親讓人去找。
房間里沒人。練功場上沒人。馬廄里了一匹馬。
母親站在二姐空的房間里,手里著一張紙。紙上只有四個字,筆跡歪歪扭扭的,像是一個沒怎麼練過字的人寫的——
“我去找爹。”
母親閉了一下眼睛。
“姜三娘。”。
姜三娘從門外走進來,單膝跪地。
“夫人。”
“二姑娘什麼時候走的?”
“五更。天還沒亮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知道。”
“為什麼不攔?”
姜三娘抬起頭,看著母親。
“二姑娘說,不想等到及笄。說,等到了及笄,仗都打完了。說,不想像大姑娘一樣,什麼都準備好了,卻來不及了。”
母親的抿了一條線。
沉默了很久,久到姜三娘以為不會說話了。
然後開口了。
“追上去。別讓發現你。除非真的遇到危險,否則不要出手。”
“是。”
姜三娘站起來,轉要走。
“三娘。”母親住。
姜三娘回過頭。
“把安全帶回來。”
“是。”
姜三娘走了。
母親站在空的房間里,手里還著那張紙。
十二歲。
十二歲的時候在做什麼?
母親忽然想不起來了。
只記得,十二歲那年,遇到了顧崇遠。
那時候他也是個年輕人,穿著鎧甲,風塵僕僕地從北境回來,站在父親面前,說:“末將顧崇遠,求娶沈家嫡。”
當時躲在屏風後面,看見他的第一眼就想——這個人,會死在戰場上。
嫁給了他。
這麼多年來,每一天都在擔心他會死在戰場上。
可是現在,的兒也去了那個戰場。
二姐走後第三天,邊關來了第一封戰報。
韃靼人這次不是來搶糧食的。他們集結了三萬騎兵,越過邊境線,一路南下,連破兩座城池。守城的將領戰死了一個,逃了一個,剩下的那個還在城里死守,但撐不了多久了。
父親帶的是兩萬步兵。
兩萬對三萬,步兵對騎兵。
勝算不大。
母親看完戰報,把它放在燭火上燒了。紙頁卷曲、發黑、化為灰燼,落在桌上,像一小堆黑的雪。
“八丫頭,”我。
“嗯。”
“你二姐找到了嗎?”
“姜三娘沒有來信。”
“沒有來信,就是好消息。”
把我抱起來,放在膝蓋上,下抵在我的頭頂上。
“你二姐從小就倔。一歲的時候,你大姐不讓拿剪刀,非要拿,結果剪了自己的手指。流了一手,沒哭。你大姐哭了。”
我聽著,沒有說話。
“三歲的時候,你父親教騎馬。從馬上摔下來,摔斷了胳膊,你父親說不學了,說不行,又爬上去。那條胳膊後來接好了,但一到天就會疼。”
“現在就是天。”我說。
窗外,烏雲得很低,像是要下雨了。
母親沒有說話。
只是抱著我,看著窗外。
遠傳來一聲悶雷。
雨要來了。
邊關的雨,比京城的大。
邊關的風,比京城的冷。
邊關的箭,不長眼睛。
二姐,你到了嗎?
你見到父親了嗎?
他看見你的時候,是生氣,還是擔心,還是——像我一樣,又氣又擔心,氣你不聽話,擔心你傷,但心里有一點點、只有一點點的高興——
我的兒,像我。
不怕死。
不怕死的人,才能在戰場上活下來。
但二姐,你要記住——
活著回來。
一定要活著回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