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姐終于找到了軍營。
不是找不到路。北境軍的營盤扎在雁門關外,沿著山勢綿延十幾里,遠遠就能看見黑的旗幟在風中翻卷。找得到,但進不去。營門有兵丁把守,進出要驗腰牌,盤查極嚴。遠遠地蹲在山坡上,看著營門的方向,啃著最後一塊干糧,心里只有一個念頭——我得混進去。
干糧是從家里帶出來的。出發的時候,只帶了三天干糧,以為三天就能找到父親。結果走了七天。後四天是靠野果和溪水撐過來的。的干裂出,手上全是荊棘劃出的口子,靴子磨破了一只,腳後跟的泡破了又結,結了又破。
不在乎。
在乎的是,營門就在眼前,但進不去。
二姐在軍營外面蹲了三天。
換了三個地方蹲——營門正對面、東邊的灌木叢、西邊的土坡。每一個角度都看過了,每一個時辰都觀察過了,把守軍的換班規律、巡邏路線、進出人員的大致份都了個七七八八。
結論是:闖不行,混進去更難。
進出的人都要驗腰牌。腰牌是木制的,上面刻著番號和姓名,每人一塊,對不上號就抓。過一塊——趁一個老兵上廁所的時候,從他掛在腰間的腰牌上記住了形狀和刻字。但很快發現,有腰牌不夠。守軍不看腰牌,還看臉。這張臉太了,十二歲的姑娘,再怎麼裝也裝不三十多歲的老兵。
想過翻墻。軍營的柵欄一人多高,能翻過去,但柵欄後面就是營房,翻過去就暴在空地上,沒有任何遮擋。不是沒有膽子,是不想還沒見到父親就被抓了。
第三天傍晚,機會來了。
一個伙頭兵挑著擔子從營門出來,往東邊的溪邊走。二姐跟上去,躲在石頭後面看。那兵在溪邊洗菜,洗完了挑著擔子往回走。二姐看見他的腰牌在腰間晃來晃去,上面的字看不太清,但看清了一件事——這個兵的腰牌和那些守營的不一樣,上面多了一個“伙”字。
伙頭兵。
軍營里做飯的。
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個念頭。
第二天一早,營門外的告示欄上了一張紙。二姐不識字——認識的字不多,打仗用的字認識,做飯用的字不認識。但不用看,聽見旁邊的人在念。
“北境軍征伙夫三名,會做飯者優先,待遇從優,包吃包住。”
心里猛地一跳。
沒有立刻去報名。太急了容易餡。先在溪邊把自己收拾了一下——不是收拾干凈,是收拾得更像“男人”。把頭發用泥了一遍,灰褐,然後全部塞進一頂破氈帽里。找了一塊黑炭,把眉描了一倍,又在上方畫了兩撇假胡子。穿上從路邊撿來的一件破裳——不知道是誰扔的,又臟又臭,但忍了。
然後去了營門口。
負責招伙夫的軍需是個四十來歲的胖子,姓馬,人稱馬胖子。他坐在營門口的一張瘸桌子後面,面前排著七八個人,都是來應征的。二姐排在最後面,低著頭,著肩膀,盡量讓自己看起來矮一些——不對,是看起來像男人。本來就不高,十二歲的姑娘,在一群年男人中間像一棵小樹苗站在大樹堆里。
“什麼?”馬胖子頭也不抬。
“顧……顧二。”差點說出“顧明嵐”。
“顧二?什麼破名字。會做飯嗎?”
“會。”
“做過什麼?”
“在家里做過。”這是實話。大姐做飯的時候幫過忙,雖然大部分時間是在添,但確實過鍋鏟。
馬胖子抬起頭看了一眼。那一眼從上到下,又從下到上,像在打量一頭牲口。
“多大了?”
“十六。”往大了說。
馬胖子又看了一眼,角了,沒再問了。
他拿起筆,在一張紙上寫了幾個字,然後撕下一張紙條丟給。
“伙房在營地東邊,去找劉大勺。干不好就滾蛋。”
二姐接住紙條,手心全是汗。
進去了。
伙房在軍營的東邊,挨著馬廄。
說是伙房,其實就是幾口大鍋支在棚子底下,旁邊堆著柴火和菜。劉大勺是伙房的頭,四十來歲,瘦得像一竹竿,嗓門大得能震破人的耳。
“新來的?”他上下打量了二姐一眼,“細皮的,能干活嗎?”
“能。”
“先去劈柴。”
二姐去劈柴了。劈柴練過——父親教過。不是專門教的,是在練功的時候順手學的。覺得劈柴和劈人差不多,都是找準角度,用對力氣,一刀下去干脆利落。
劈了半個時辰的柴,劈得又快又好,垛起來的柴火整整齊齊,像列隊的士兵。
劉大勺過來看了一眼,沒說話,但也沒再罵。
接下來的幾天,二姐在伙房里干活。洗菜、切菜、劈柴、燒火,什麼活都干,干得比誰都多,吃得比誰都——不是不想吃,是怕吃多了出破綻,的小板撐不住。
一邊干活一邊聽。
伙房是軍營里消息最靈通的地方之一。各路兵丁來打飯的時候,里總是不閑著。你一言我一語,前線的消息、後方的安排、將軍的向,都能聽個七七八八。
“韃靼人又增兵了,聽說又來了兩萬。”
“咱們的援軍什麼時候到?”
“不知道。聽說朝廷在扯皮,兵部尚書說要調兵,戶部說沒錢。”
“扯他娘的皮!再扯下去,咱們都得死在這兒。”
“將軍怎麼說?”
“將軍能怎麼說?將軍說守,那就守。將軍說打,那就打。將軍什麼時候慫過?”
二姐手里的菜刀頓了一下。
將軍。爹。
來這里這麼多天,還沒見過他一面。不知道他住在哪個帳篷里,不知道他每天什麼時辰出來,不知道他瘦了沒有,有沒有傷。
想見父親。想得發瘋。
但不能去找。一個剛來的伙夫,去找大將軍,理由是什麼?說是他兒?那之前裝的男人、畫的胡子、的肩膀,全白費了。
得想別的辦法。
這天夜里,二姐出了伙房。
月很亮,亮得幾乎無藏。著帳篷的影子走,從一個影挪到另一個影,腳步輕得像貓。這是姜三娘教的——不是專門教的,是練劍的時候順帶學的。姜三娘說,會走路的人,走在石板路上像踩在棉花上,不會有聲音。
走了半炷香的工夫,到了中軍帳附近。
中軍帳是整個軍營最大的帳篷,門口掛著黑的帥旗,旗上繡著一個“顧”字。帳篷里燈火通明,人影憧憧,有人在說話,聲音得很低,聽不清容。
二姐蹲在帳篷後面,過帳篷的隙往里看。
看見了父親。
他坐在主位上,穿著一鐵灰的鎧甲,面前攤著一張地圖,手里拿著一支炭筆。他的臉被燈火照得半明半暗,眉頭鎖,抿一條線。
他瘦了。
才幾天,就瘦了。
二姐的眼眶忽然紅了。趕用手背掉眼淚,怕淚水滴在地上發出聲響。
帳篷里有人在說話:“將軍,韃靼人明天可能會從東邊繞過來,咱們的東線兵力不夠。”
父親沒有說話,只是盯著地圖,手指在上面劃來劃去。
“把第三營調到東線。”他開口了,聲音沙啞,像是很久沒有睡過覺,“明天一早,我去東線。”
“將軍,您不能去東線!您是主帥——”
“主帥怎麼了?主帥就不能上前線?”
沒有人敢再說話。
二姐蹲在帳篷後面,心跳得很快。
東線。父親明天要去東線。
不能去東線——一個伙夫,沒有理由去東線。但必須去。
因為東線是最危險的地方。
因為父親去了東線,如果父親在東線傷了,想要在他邊。
第二天早上,二姐找到劉大勺。
“劉頭,我想去東線送飯。”
劉大勺正在切菜,刀停在半空中,轉頭看著,像看一個瘋子。
“東線?東線在打仗,你去送飯?你不要命了?”
“打仗也得吃飯。”二姐說,“兄弟們在前線拼命,咱們在後頭吃著熱乎飯,我咽不下去。”
劉大勺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。
“你什麼來著?”
“顧二。”
“顧二,”劉大勺放下刀,“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?”
二姐心里一,但臉上沒有出來。在來的路上就想好了說辭。
“我哥在東線。”說,“我想去看看他。”
這是假的。沒有哥。但劉大勺不知道。
劉大勺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從案板底下出一張油紙,包了兩個饅頭遞給。
“去吧。天黑之前回來。回不來,我不給你留飯。”
二姐接過饅頭,轉就走。
“顧二。”劉大勺在後。
回過頭。
劉大勺看著,了,最終只說了兩個字:“小心。”
二姐點了點頭,跑了。
從營地到東線,要走小半個時辰。
二姐幾乎是在跑。跑得不快——十二歲的姑娘,兩條不夠長,步子不夠大,但不停。跑一陣,走一陣,再跑一陣。
路上遇到了往回撤的傷兵。有的被人抬著,有的自己拄著拐杖走,有的躺在路邊,上蓋著別人的披風,一不。
不敢看。
不是害怕,是怕看了之後,會想到父親。
父親不能躺在這里。父親不能被人抬著。父親不能一不。
加快腳步,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跑到了東線。
東線是一片丘陵,地勢起伏,灌木叢生。
站在一個土坡上,往下看。
看見了戰場。
不是父親書房里地圖上的那種戰場,是真的戰場。有,有火,有倒下的戰馬,有散落的刀槍,有從來沒有聞過的味道——鐵銹味混著腥味,還有一說不出的焦糊味。
蹲下來,把饅頭揣進懷里,開始找父親。
父親應該在陣前。他從來不躲在後面。
順著喊殺聲的方向跑,跑過一片被燒焦的灌木叢,跑過一條干涸的渠,跑過一還溫熱的尸——
然後看見了。
父親站在一輛戰車上,手持長槍,渾上下全是。不是他自己的,是敵人的。他的鎧甲上有幾道新的劃痕,左肩的護甲裂了一條,但他站得很直,像一棵被雷劈過但沒有倒下的樹。
“顧崇遠在此!”他的聲音像打雷一樣滾過戰場,“誰敢來戰!”
二姐蹲在灌木叢後面,捂著,眼淚流了一臉。
不能哭出聲。
只是蹲在那里,看著父親,看了很久。
然後把饅頭放在一塊石頭下面,轉跑了。
不能讓他看見。
如果他看見了,他會分心。分心會死。
不能讓他死。
二姐回到伙房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。
劉大勺沒有問為什麼去了那麼久,只是從灶臺上端了一碗剩飯給。
“吃了,睡覺。明天還有活。”
二姐接過碗,蹲在灶臺旁邊,一口一口地吃。飯是涼的,菜是剩的,但吃得很香,因為今天看見了父親。父親還活著,還站在戰車上,還能喊出“誰敢來戰”。
只要他還站著,就什麼都不怕。
那天夜里,二姐躺在伙房的柴堆上,翻來覆去地睡不著。
在想一件事——不能一直當伙夫。伙夫只能待在後方,只能從傷兵里聽說前線的消息,只能在劉大勺的碎碎念里拼湊出戰場的廓。
需要去前線。
不是為了送飯,是為了打仗。
但是一個伙夫。一個十二歲的、假扮男人的、連腰牌都是臨時的小伙夫。憑什麼上前線?
需要一個人。
一個能帶上前線的人。
一個在軍中說話管用、又不會太在意來歷的人。
翻了個,腦子里閃過無數張臉,最後停在了一張臉上。
蕭戰。
北境軍副統領,父親最信任的部下之一,但是他不認識,如果能讓他看見的本事——
閉上眼睛,在心里把計劃過了一遍。
柴堆外面的風很大,吹得帳篷的布簾啪啪作響。
遠傳來約約的戰鼓聲,一下,兩下,三下,像心跳。
不是軍營的戰鼓。
是的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