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姐在伙房待了整整十天後,終于等到了機會。
蕭戰的隊伍需要補充人手。不是招兵——招兵要驗份、造冊子、層層上報,太麻煩了。是“借調”。前線傷亡大,各營都在搶人,伙房這種地方自然也要被薅一遍。劉大勺拿著一份名單,站在伙房門口念名字,念到“顧二”的時候,二姐差點把手里的菜刀扔出去。
“顧二,你去蕭將軍的營。明天一早報到。”
二姐應了一聲,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佩服。低下頭繼續切菜,一刀一刀,穩得很。但切菜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倍,差點切到手指。蕭戰,北境軍副統領,父親最信任的部下,他帶兵的本事,聽父親說過無數次——“蕭戰這人,打仗不要命,帶兵不要,是個好苗子。”那時候父親不知道,這個“好苗子”後來會變他的婿。二姐更不知道,只知道一件事:蕭戰的營,在東線。
東線,就是父親在的地方。
蕭戰的營盤在東線後方三里的一片空地上,不大,但扎得嚴實。帳篷排列整齊,壕挖得深,鹿角擺得,一看就是行家布的防。二姐報到的時候,天還沒亮。營門口的值日打著哈欠,看了一眼,隨手往東邊一指:“伙房在那邊。”
又是伙房。二姐心里涼了半截,但沒有爭辯。一個新來的,能進營就不錯了,哪得到挑三揀四。背著包袱往伙房走,一邊走一邊看——營帳的分布,兵架的位置,馬廄的方向,值夜哨兵的換班時間。在心里默記,像一塊干的海綿拼命吸水。不是為了當伙夫來的,是為了上戰場。
伙房的活和之前差不多,劈柴、燒火、洗菜、切菜,只是人多了,活多了,累多了。二姐不怕累,怕的是沒有盡頭。每天從早干到晚,手上的繭越來越厚,肩膀越來越寬——不是長了,是磨出了痂。切菜的時候聽人說話,打飯的時候聽人說話,連上廁所的時候都豎起耳朵聽。蕭戰的營里,兵們說話不像劉大勺的伙房那麼碎。他們說的最多的就兩件事:韃靼人什麼時候來,將軍什麼時候讓咱們上。
沒有人提父親。不是不尊重,是不需要。顧崇遠這三個字,在北境軍里不是名字,是旗幟。旗幟不需要天天掛在邊,它就在那里,你抬頭就能看見。
二姐到蕭戰營里的第三天,韃靼人來了一撥。
不是大戰,是試探。百來個人騎著馬在營外晃悠,了幾箭,扔了幾塊石頭,被蕭戰派出去的一隊騎兵趕跑了。二姐沒有上前線,蹲在伙房門口,遠遠地看著那隊騎兵出去,又遠遠地看著他們回來。出去的時候是三十個人,回來的時候了兩個。數了兩遍,沒錯,兩個。的手攥了圍,指甲嵌進掌心里。兩個。不知道那兩個人是誰,不知道他們什麼名字,不知道他們家里還有什麼人。但知道,如果他們活著回來,會來伙房吃飯。會給他們的碗里多舀一勺菜。不會有人知道為什麼,連自己也不知道。
只知道,不能永遠蹲在伙房門口數人頭。
機會在第五天來了。
那天下午,蕭戰親自帶著隊伍訓練。二姐從伙房溜出來,蹲在營地邊上的木柵欄後面看。訓練場上,騎兵們分兩隊對沖,長槍在下閃著冷,馬蹄聲像悶雷一樣滾過地面。二姐看得眼睛發亮,手心冒汗。騎過馬,練過槍,但從來沒有見過一百個人同時沖鋒的場面。那氣勢,像山崩,像海嘯,像天地之間忽然裂開了一條,什麼東西要從里面沖出來。
“好看嗎?”一個聲音從後傳來。
二姐渾一僵,慢慢轉過頭。蕭戰站在後,雙手抱,居高臨下地看著。他比高出一大截——不是那種武將常見的壯,是瘦的、結實的、像一把開了刃的長刀的那種材。他的臉被北地的風吹得黝黑,顴骨高聳,眉骨突出,眼睛不大但極亮,像兩把刀尖。
“你是哪個營的?”他問。
“伙……伙房。”二姐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土。
蕭戰上下打量了一眼。那一眼很直接,不帶惡意,但也不帶客氣,就像在看一把兵——值不值得用,看一眼就知道了。
“伙房的?”他皺了皺眉,“伙房的人來這里做什麼?”
“看訓練。”二姐說,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一些,“想學。”
蕭戰又看了一眼,角微微彎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一種介于好笑和無奈之間的表。
“你多大了?”
“十六。”二姐說。
“十六?”蕭戰的目落在的肩膀上,又落在的腰上,再落在的手上,“你十六?你看起來像十二。”
二姐的心跳快了一拍,但臉上沒有出來。在來的路上就想好了應對的話:“家里窮,吃不飽,長得慢。”
蕭戰沒有說話,只是看著。那目像一把尺子,在上量來量去。二姐被他看得心里發,但沒有躲閃。抬起頭,直視著他的眼睛。姜三娘教過,在戰場上,誰先躲誰就輸了。蕭戰忽然出手,握住的右手腕,翻過來看了看的掌心。二姐的掌心全是繭——劈柴磨的,握刀磨的,不是握菜刀,是握真刀。的劍,從四歲開始練,到現在整整七年。這雙手騙不了人。
“你不是普通的伙夫。”蕭戰松開的手腕。
二姐沒有否認,也沒有承認。只是站在那里,等著他往下說。
“你練過武。”蕭戰說,“誰教的?”
“一個師父。”
“什麼師父?”
“教我劍的師父。”
“劍?”蕭戰的眉微微了一下,“你是用劍的?”
二姐點了點頭。
蕭戰沉默了一會兒。然後他做了一件讓二姐沒想到的事——他把自己腰間的佩劍解下來,連鞘一起扔給了。二姐接住。劍比練過的任何一把都重,劍鞘上包著鐵,沉甸甸的,握在手里像握著一塊石頭。
“拔出來,刺我一劍。”蕭戰說。
二姐愣住了:“什麼?”
“你不是練過劍嗎?刺我一劍。”蕭戰張開雙臂,像一扇敞開的大門,“我不還手。”
二姐握著劍,看著蕭戰。知道他不是在開玩笑。蕭戰這個人,在父親里是“打仗不要命”,這種人不會拿訓練開玩笑。但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這麼做。是在試探?是在辱?還是——
“愣著干什麼?”蕭戰說,“上了戰場,敵人不會等你準備好。”
二姐咬了咬牙,拔出劍。劍出鞘的聲音很輕,像風吹過竹葉。握劍柄,調整了一下呼吸,然後沖了上去。用的是姜三娘教的起手式——劍尖下,前傾,第一步出去的時候幾乎著地面行。這不是花架子,是實戰的招數,每一步都算好了距離和角度,每一寸力氣都用在刀刃上。
蕭戰的眼神變了。不是驚訝,是認真。
二姐的劍刺向他的口。沒用全力——姜三娘說過,對敵的時候不要用全力,留三分,變招才快。蕭戰側,劍尖著他的襟過去,差了一寸。二姐沒有收劍,手腕一轉,劍鋒橫削,斬向他的腰。蕭戰後撤一步,又躲開了。二姐再進,劍尖上挑,刺向他的咽。蕭戰偏頭,劍尖從他的下旁邊掠過,削斷了幾胡茬。
三招。三招,蕭戰一步都沒有退。
二姐收劍,著氣,額頭上全是汗。不是累的,是張的。從來沒有和真正的武將過手,姜三娘雖然厲害,但姜三娘是師父,出手總有分寸。蕭戰不一樣,他雖然站著不不還手,但他的上有一種東西,得不過氣來。那種東西殺氣,是上過戰場殺過人的人才會有的。沒有,所以輸了。
“三招。”蕭戰說,“你的劍很快,但你的手在抖。”
二姐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劍還在手里,但劍尖在微微晃。不是怕,是氣不夠。剛才那三招,每一招都用了全力,但蕭戰只是側、後撤、偏頭,輕描淡寫得像在散步。
“你練過劍,”蕭戰走到面前,“但你沒有殺過人。”
二姐抬起頭看著他。
“殺過人的人和沒殺過人的人,出手不一樣。”蕭戰說,“沒殺過人的人,劍尖會偏。不是偏左偏右,是偏‘怕’。你怕刺中我,所以你收了三力。那三力,在戰場上就是你死我活。”
二姐沒有說話。知道他說的是對的。剛才那一劍刺向他口的時候,的手確實收了一下。不是故意的,是本能。從來沒有用真劍刺過活人,的不知道“刺進去”是什麼覺。
“不過——”蕭戰從手里拿過劍,回鞘中,看著,“你的底子不錯。誰教你,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你想學。”
二姐點了點頭。
“你想學什麼?”
“殺人。”二姐說。
蕭戰看著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笑了。不是之前那種角微彎的似笑非笑,是真的笑了,出一排白牙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說,“從明天開始,你不用去伙房了,跟著我。”
那天晚上,二姐回到伙房收拾東西。的全部家當就是一只破包袱。
劉大勺從灶臺後面探出頭來,看著收拾包袱。“要走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去哪兒?”
“蕭將軍讓我去他的隊里。”
劉大勺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從灶臺上拿了一雙筷子,用油紙包了,塞進的包袱里。“帶上,伙房的筷子比外面的干凈。”
二姐看著那雙筷子,想說謝謝,但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只是點了點頭,把包袱系好,背在肩上。
“顧二。”劉大勺住。
回過頭。
劉大勺看著,了,最後只說了一句:“別死了。”
二姐笑了一下。“不會。”
走出伙房的時候,沒有回頭。不是不想回,是不能回。回頭了就走不了了。伙房的燈在後越來越遠,越來越暗,最後被夜吞沒。前方是蕭戰的營帳,燈火通明,像一頭張著的巨。要走進那頭巨的肚子里,變它的一部分。不,不是變它的一部分——要變它的牙齒。
蕭戰沒有食言。
第二天一早,二姐就站到了訓練場上。和一起站著的,是蕭戰手下最銳的一隊斥候——三十個人,全是老兵,最小的也比二姐大五歲。他們看著二姐的眼神,和看劉大勺的菜刀差不多——不是看不起,是覺得這把刀還沒開刃,砍不了人。
第一個站出來的是一個趙大石的什長。此人長得像他的名字,又大又,站在那里像一堵墻。他走到二姐面前,低頭看著——對,低頭,二姐只到他的口。
“將軍,這就是您說的新兵?”
蕭戰坐在點將臺上,翹著二郎,手里端著一碗茶。“嗯。”
“他看著像只小仔。”趙大石說。隊伍里有人笑了一聲。
蕭戰放下茶碗,看了趙大石一眼,說:“他用我的劍,刺了我三招。我躲開了,但是這三招你應該躲不開。”
趙大石臉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一招刺口,一招削腰,一招下。”蕭戰出三手指,“每一招都差一寸。不是他刺不中,是他收了三力。他怕刺死我。”
訓練場上安靜了。所有人都在看二姐。二姐站在那里,沒有說話,也沒有低頭。只是把脊背得很直,像一桿在地上的槍。
蕭戰站起來,走到二姐面前,從腰間拔出自己的佩劍,遞給。“昨天你用的是我的劍,太重了。今天換一把。”
二姐接過劍。這把比昨天那把輕,握在手里剛剛好。拔出劍,劍在晨中閃了一下,像一道被凍住的閃電。
“趙大石。”蕭戰說。
“在。”
“你和打一場。真打。不許讓。”
趙大石看了看二姐,又看了看蕭戰,臉上的表像是在問“您認真的嗎”。蕭戰沒有回答,只是坐回了點將臺上,端起茶碗。
趙大石拔出自己的刀。刀是北境軍標準的制式砍刀,刀背厚,刀刃寬,一刀下去能砍斷碗口的木頭。他握著刀,雙手舉過頭頂,刀尖朝下,整個人像一張拉滿了的弓。“小子,我先說好,我不會因為你小就讓著你。戰場上沒人讓你。”
二姐握劍柄,劍尖指地。沒有說話,只是微微蹲低了,像一只準備撲出去的貓。
趙大石先了。他的刀從高劈下來,帶著風聲,又快又狠。二姐沒有接,側一閃,刀鋒從耳邊過,削斷了幾頭發。腳下不停,旋轉,劍尖從下往上,刺向趙大石的腋下。趙大石收刀格擋,劍尖點在刀背上,發出一聲脆響。二姐借力後退,拉開距離,重新調整姿勢。趙大石沒有再給機會。他的刀像暴雨一樣劈過來,一刀接一刀,每一刀都砸在二姐的劍上,震得虎口發麻。二姐的劍快,但趙大石的刀重。快的怕重的,重的怕不要命的。趙大石不要命——或者說,他看起來不要命。二姐被他的刀得連連後退,腳下一個踉蹌,差點摔倒。趙大石的刀停在了的頭頂,刀鋒離的頭皮不到一寸。
“你輸了。”趙大石說。
二姐著氣,手里的劍還在,但的手在抖。不是怕,是累。趙大石的力氣比大太多了,擋了十幾刀,每一刀都像被錘子砸了一下。的虎口裂了一道口子,順著劍柄往下淌。
“夠了。”蕭戰的聲音從點將臺上傳來。
趙大石收刀,退後一步。二姐站在原地,低著頭,看著自己流的手。
“顧二。”蕭戰。
抬起頭。
“你輸了,知道為什麼嗎?”
“力氣不夠。”二姐說。
“不是。”蕭戰站起來,走到面前,“你輸在不敢殺人。你剛才有三刀可以刺中趙大石——第一刀他劈下來的時候,他的口是空的。第二刀他收刀格擋的時候,他的腰是的。第三刀你後退的時候,他的脖子就在你劍尖前面。你都沒有刺。”
二姐咬著,沒有說話。
“因為你沒有殺過人。”蕭戰說,“你不知道那一劍刺進去是什麼覺。你怕。怕的不是趙大石,怕的是你自己。”
訓練場上很安靜,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旗幟的聲音。
“但我可以教你。”蕭戰說,“殺人這件事,不難。難的是殺完之後,還能睡著覺。”
他看著二姐的眼睛。
“你想學嗎?”
二姐沒有猶豫。“想。”
蕭戰點了點頭。“從明天開始,你跟著趙大石。他你做什麼,你就做什麼。不許問為什麼,不許討價還價。什麼時候你能從他手下走過三十招不輸,我就帶你上前線。”
趙大石在旁邊哼了一聲,但沒有反駁。
二姐看著蕭戰,又看了看趙大石,把手里的劍握得更了一些。從虎口流出來,滴在地上,一滴,兩滴,三滴。不在乎。
那天夜里,二姐躺在分配給的帳篷里,渾酸痛得像被人拆了重新組裝過。趙大石沒有因為是個“新兵”就手下留,三十人的負重跑、五百個俯臥撐、兩個時辰的基礎訓練,一樣沒。咬著牙撐下來了,不是因為撐得住,是因為腦子里一直在想父親——父親在北境打了二十年仗,他剛來的時候,是不是也這樣?
翻了個,把臉埋進糙的軍毯里。毯子有一霉味,混著馬革和鐵銹的氣息,不好聞,但不討厭。這是軍營的味道,是父親聞了二十年的味道。閉上眼睛,在腦子里把今天和趙大石的對戰重新過了一遍。蕭戰說有三刀可以刺中趙大石,但只看見了第一刀。口是空的,看見了,但沒有刺,因為不知道刺進去之後會發生什麼。刀會卡在骨頭里嗎?會噴出來嗎?趙大石會倒下去嗎?怕的不是趙大石,是趙大石倒下去之後,心里的那個聲音。
那個聲音會說什麼?會說你殺人了,還是說你終于殺人了?
不知道。但知道,必須學會。不是為了自己,是為了父親。戰場上,不敢殺人的人,會死。不能死。死了,誰幫父親擋箭?
遠傳來巡邏兵的腳步聲,一下一下,沉穩而規律。帳篷外面,有人在低聲說話,聽不清容,但聲音很平靜,像在聊明天的天氣。這就是前線。死亡隨時會來,但活著的人該訓練訓練,該說話說話,該吃飯吃飯。死亡不會因為你害怕就繞著你走,所以沒必要害怕。
二姐想著想著,眼皮越來越重。最後看見的畫面,是父親站在戰車上的背影。那背影很高,很直,像一座山。
不怕了。
明天還有五百個俯臥撐等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