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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卷 第十二章 血火淬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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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姐在蕭戰的營里待了十二天。

十二天,夠學會很多東西。趙大石教如何在馬背上穩住重心,如何在高速沖鋒中變向,如何在刀鋒砍過來的瞬間做出判斷。不是用腦子想,是用記——趙大石說,戰場上沒時間想,想就死了。你的得比腦子快,刀來了你躲,箭來了你趴,馬要倒了你跳,全都得是本能。

二姐練得很苦。每天天不亮起來,跑到天黑才歇。的手上又添了新繭,不是劈柴磨的那種,是握刀握出來的。的肩膀寬了一圈,胳膊了一圈,臉上的嬰兒消了下去,顴骨突出來,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把正在開刃的刀。

蕭戰每天都會來看訓練。不說話,就站在點將臺上,端著那碗茶,遠遠地看著。有時候看一會兒就走了,有時候看到訓練結束。二姐不知道他在看什麼,但知道他在看。所以練得比誰都狠,跑得比誰都快,刀舉得比誰都高。

不想讓他失。

不能讓父親失。

第十二天傍晚,蕭戰來找了。

二姐正在訓練場上練刀。趙大石教了一套新刀法,一共八式,練了一下午,已經能把前四式連貫地使出來了。後四式還不行,每次使到第五式的時候手腕就會歪,刀鋒偏左,出右肋的空檔。正在跟第五式較勁,一遍不行兩遍,兩遍不行十遍,十遍不行一百遍。

“顧二。”蕭戰的聲音從後傳來。

二姐收刀,轉。蕭戰站在訓練場邊上,穿著一鐵灰的鎧甲,腰間佩劍,手里沒有端茶碗。

“韃靼人來了,”他說,“三百騎兵,在東邊二十里的地方燒了一個村子。我帶人去追。你來不來?”

二姐的心跳猛地加速了。來,當然來。等了十二天,等的不就是這個嗎?點了點頭,聲音比預想的要穩:“來。”

蕭戰看了一眼,沒有多說什麼,轉走了。二姐跟在他後面,一邊走一邊把手里的刀回鞘里。的手在抖——不是怕,是興。終于要上戰場了。

出發的時候天已經黑了。蕭戰帶了五十個人,全是騎兵。二姐騎的是趙大石幫挑的一匹棗紅馬,不算高,但很壯,四蹄有力,跑起來像一陣風。上馬背的時候,趙大石在旁邊說了一句:“跟我,別跑。”

二姐點了點頭,握了韁繩。

隊伍出了營門,往東邊疾馳。夜風迎面撲來,帶著泥土和草葉的氣息,還有一淡淡的焦糊味。越往東,焦糊味越重。等他們趕到那個村子的時候,火已經滅了,但煙還沒散。月下,二姐看見了一片廢墟——房子倒了,墻塌了,燒焦的木頭橫七豎八地堆在一起。地上有尸,不是韃靼人的,是村民的。老人、人、孩子,橫七豎八地躺著,有的上有刀傷,有的被燒得面目全非。

二姐勒住馬,停在了村口。

見過死人。在來邊關的路上,見過死的難民,見過病死在路邊的乞丐,見過被野啃得只剩骨架的尸骸。但沒有見過這樣的死人——被刀砍死的,被火燒死的,被殺之前還在掙扎的。一個老婦人趴在井臺上,後背著一支箭,手還向井口,像是死之前想打一桶水。一個孩子蜷在門檻後面,下的泥土被浸了黑。一個年輕人被拖到了路中間,裳被撕爛了,臉朝下趴著,一不。

二姐的胃猛地翻了一下。彎下腰,干嘔了幾聲,什麼都沒吐出來——今天只吃了兩個饅頭,早就消化完了。趙大石策馬過來,擋在前面,低聲說:“別看。看遠。”

遠,韃靼人的馬蹄聲約約地傳來,正在往北邊撤退。蕭戰的聲音在隊伍前面響起,冷得像冬天的鐵:“追。一個不留。”

隊伍了。二姐直起腰,用袖子了一下,夾馬腹跟了上去。的手還在抖,但不是因為興了,是因為別的東西。說不出那是什麼,只覺得口像了一塊石頭,不上氣。

韃靼人在北邊的一片開闊地上被追上了。他們大概沒想到大梁的軍隊會追得這麼快、這麼遠——他們已經燒了村子,搶了東西,按慣例大梁軍只會在邊境線上巡邏,不會追出國境。但蕭戰不是按慣例辦事的人。

“列陣!”他的聲音像一把刀,劃破了夜空。

五十騎迅速展開,排兩排。前排二十五人,長槍平舉;後排二十五人,彎弓搭箭。二姐在後排,的刀夠不著敵人,趙大石給了一把弓。弓很,拉滿需要很大的力氣,但拉得開。

“放!”蕭戰一聲令下,二十五支箭離弦而出,劃破夜空,落在韃靼人的隊伍里。有人中箭落馬,有人被絆倒,隊形瞬間了。

“再放!”又是一箭雨。

韃靼人開始反擊了。他們調轉馬頭,朝著大梁軍的方向沖過來,里發出尖銳的呼嘯聲。月下,二姐看見了他們的臉——高顴骨、細眼睛、絡腮胡,和父親書房里那些畫像一模一樣。但畫像不會,這些人在,在沖,在舉著刀朝沖過來。

“前排,沖鋒!”蕭戰的聲音再次響起。

前排的二十五騎沖了出去,長槍平舉,馬蹄聲像悶雷一樣滾過地面。兩隊騎兵撞在一起,發出金屬撞的巨響和被刺穿的悶響。二姐看見趙大石的長槍刺穿了一個韃靼人的口,槍尖從後背穿出來,那人還活著,雙手抓住槍桿,里噴出沫。趙大石一腳踹在他口,把尸踹下去,拔出淋淋的槍尖,轉向下一個。

二姐的手僵住了。的弓還舉著,箭還在弦上,但拉不開。不是拉不開弓,是拉不開那個“放”的口令。的手指像被凍住了一樣,扣在弓弦上,一不。

“顧二!你愣什麼!”趙大石的聲音從混戰中傳來,又急又怒。

二姐猛地回過神來,松開手指。箭飛出去了,不知道中了哪里,沒有看。的腦子里全是剛才那個畫面——長槍刺穿口,從後背噴出來,那個人還活著,還在掙扎。那就是殺人。不是訓練場上的點到為止,不是姜三娘教的“刺這里、刺那里”,是真的人,真的,真的死。

一個韃靼騎兵沖破了前排的防線,朝二姐沖過來。他舉著刀,月照在刀刃上,反出一道冷白的。二姐看見他的臉——很年輕,比大不了幾歲,眼睛里全是,干裂,牙齒咬著,像一只傷的野。

應該舉刀。趙大石教過,敵人沖過來的時候,不要等他砍你,你先砍他。刀要橫著砍,砍脖子,砍鎖骨,砍任何能讓他在到你之前就倒下去的地方。

但沒有。的刀還在鞘里,的手還握著弓,的腦子里一片空白。那個年輕的臉越來越近,刀越來越近,風從刀刃上吹過來,刮在臉上,像冬天的冰。

“低頭!”有人喊了一聲。

二姐本能地低下頭。一道風聲從頭頂掠過,接著是一聲悶響和一聲慘。抬起頭,看見蕭戰的馬擋在前面,他手里的劍刺穿了那個韃靼騎兵的口,劍尖從後背出來,滴著。蕭戰拔出劍,那個人的尸從馬上栽下去,砸在地上,發出一聲沉悶的響。

“回營。”蕭戰的聲音很冷,沒有看,撥轉馬頭往營地的方向走了。

二姐坐在馬上,渾僵。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手在抖,抖得很厲害,像秋天的樹葉。弓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,韁繩上全是汗。彎腰撿弓,撿了三次才撿起來,手指不聽使喚,像不是自己的。

趙大石策馬過來,看了一眼,沒有說話。他從手里拿過弓,掛在自己的馬鞍上,然後牽著的馬韁,往營地的方向走。二姐沒有反抗,只是坐在馬上,任由馬跟著趙大石的馬走。月照在臉上,的臉白得像紙,上沒有一。的腦子里一直在回放那個畫面——蕭戰的劍刺穿那個人的口,劍尖從後背出來,滴著。那個人還年輕,比大不了幾歲。他的眼睛在死之前看著什麼?看著天?看著月亮?還是看著那把刺穿他的劍?

不知道。但知道,如果不是蕭戰,那把刺穿他的劍,就會變砍向的刀。

回到營地的時候,天已經快亮了。

蕭戰沒有回自己的帳子,而是站在營門口,等著隊伍一個一個地進去。他清點人數,問了傷亡,安排了哨位,然後才轉過來,看著二姐。二姐站在隊伍最後面,低著頭,不敢看他。

“跟我來。”蕭戰說完,轉走了。

二姐跟著他,走到營地邊上的一片空地。空地上有一棵歪脖子樹,樹下有一塊大石頭,蕭戰在石頭上坐下,從腰間解下水囊,喝了一口,然後遞給二姐。

“喝。”

二姐接過水囊,喝了一口。水是涼的,從嚨一路涼到胃里,但不覺得冷。

“殺過嗎?”蕭戰忽然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。

二姐愣了一下:“什麼?”

“殺過嗎?”蕭戰又問了一遍,“活的,會撲騰的,一刀砍下去,脖子斷了,噴出來,還在地上跑的那種。”

二姐搖了搖頭。在家里沒有殺過,大姐不讓。大姐說,殺是大人做的事,小孩子別。

“我小時候殺過一只。”蕭戰說,“我爹讓我殺的。我拿著刀,追著那只跑了半個院子,最後是鄰居家的大叔幫我按住的。刀砍下去的時候,了一聲,就不了。我看著那只,渾都在抖。我爹問我,你抖什麼?我說我不知道。後來我知道了——我抖,是因為我殺了一個活的東西。不管是一只,還是一個人,當你把一個活的東西變死的東西的時候,你的會告訴你,這不是一件正常的事。”

二姐聽著,沒有說話。

“但這里是戰場。”蕭戰站起來,走到面前,“戰場上,不是他死,就是你死。你不想殺人,可以。但你要想清楚,你不殺他,他就會殺你。他殺了你之後,會去找你的同伴,殺你的同伴。殺完了你的同伴,會去燒你的村子,殺你的爹娘,殺你的姐妹。”

二姐的手猛地攥了。

“你能接嗎?”蕭戰問,“你能接因為你不殺人,你的爹娘被殺、你的姐妹被殺嗎?”

二姐的腦海里閃過母親的臉,大姐的臉,三妹四妹五妹六妹七妹的臉,還有八妹——那個剛會走路、說話像個小大人的八妹。如果韃靼人沖進顧家,八妹會怎麼樣?會像那個蜷在門檻後面的孩子一樣,下的泥土被浸黑嗎?

“不能。”二姐的聲音從嚨深出來,沙啞而堅定。

“那你就得學會殺人。”蕭戰說,“不是因為你喜歡,是因為你需要。不是為了你自己,是為了你要保護的人。”

他轉過,背對著二姐,看著遠漸漸發白的天際線。

“不了就回家。沒有人會笑話你。第一次上戰場就得了的人,不是人,是畜生。”

蕭戰走了之後,二姐在那棵歪脖子樹下坐了很久。

天一點一點地亮了。東邊的雲從灰變紫,從紫變紅,從紅變金。太從地平線下面爬上來,把整個營地照得亮堂堂的。營地里有人在生火做飯,炊煙從伙房的煙囪里冒出來,直直地升上天空,沒有風。遠有人在唱歌,唱的是北境的調子,獷、蒼涼,像風從曠野上吹過。二姐聽不懂歌詞,但聽得懂那調子里的東西——是想家。那個唱歌的人,在想念千里之外的故鄉。

二姐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手已經不抖了。虎口裂開的那道口子結了痂,黑紅的,像一條蜈蚣趴在皮上。把兩只手翻過來,看了看掌心。左手是劈柴磨的繭,右手是握刀磨的繭。姜三娘說,練劍的人,手上的繭是勛章。但此刻看著那些繭,覺得它們不是勛章,是債——每一層繭,都是欠的債。欠父親的,欠母親的,欠大姐的,欠八妹的。來這里,不是為了證明自己有多厲害,是為了幫父親守住北境,是為了讓母親不用每天在窗前等戰報,是為了讓八妹不用像那個蜷在門檻後面的孩子一樣。

站起來,拍了拍上的土。有點麻,站了一會兒才緩過來。走到訓練場上,拿起刀,開始練。第五式,手腕還是會歪,刀鋒偏左,右肋出來。一遍一遍地練,每一遍都盯著自己的手腕,看著它歪,然後調整,再歪,再調整。趙大石教過,練刀沒有捷徑,只有一遍一遍地練,練到記住為止。

太越升越高,影子越來越短。訓練場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,有人看見在練刀,沒有人過來打擾。趙大石從伙房端了一碗粥過來,放在訓練場邊上,什麼也沒說,走了。

二姐練到第五十遍的時候,第五式終于順了。手腕不歪了,刀鋒正了,右肋的空檔合上了。收刀,長長地吐出一口氣,然後走到場邊,端起那碗粥。粥已經涼了,上面結了一層。用筷子挑開那層,一口一口地喝。粥很稀,米粒沒幾顆,但喝得很慢,每一口都在里含一會兒才咽下去。想起了八妹。八妹喝粥的時候也這樣,含在里不咽,大姐每次都要催。八妹會說,粥燙,大姐會說,都涼了還燙。兩個人會鬥,最後總是八妹認輸,咕咚咕咚喝完,然後把碗舉過頭頂給大姐看:“喝完了!”大姐會的頭,說,乖。

二姐放下碗,用手背了一下眼睛。不是哭,是風沙迷了眼。

今天有風。

這天中午,蕭戰又來了。

二姐還在訓練場上練刀。已經練到了第七式,趙大石說後天就能學完八式,下周可以開始學槍。蕭戰站在場邊看了一會兒,然後走進場里,從兵架上拿了一把刀。

“來。”他說。

二姐看著他,沒有。

“跟我打。”蕭戰說,“真打。用你今天學的東西。”

二姐握刀柄,深呼吸了一下,然後沖了上去。用了第五式——今天早上練了五十遍的那一式。手腕不歪,刀鋒正,右肋不。蕭戰側躲開,刀鋒著他的襟過去。他沒有還手,只是躲,一招一招地躲,像之前那次一樣。二姐一口氣出了八刀,刀刀都用上了全力,刀刀都差了一寸。不是刺不中,是蕭戰在躲。他躲得很快,快到二姐的刀永遠只能到他的影子。

八刀之後,二姐停了下來,著氣。

“進步很大。”蕭戰說,“但你還有一件事沒學會。”

“什麼事?”

“殺心。”蕭戰把刀回兵架上,“你的刀有招式,有力氣,有速度。但你沒有殺心。你的每一刀,想的都是‘刺中他’,不是‘殺死他’。‘刺中’和‘殺死’,差著一口氣。那口氣,殺心。”

二姐站在那里,手里的刀垂在側,刀尖指著地面。

“明天韃靼人還會來。”蕭戰說,“你跟我上戰場。這一次,我不會替你擋。”

他轉過,走了幾步,又停下來。

“顧二,你記住——戰場上,不是他死,就是你死。你死了,你要保護的人就沒人保護了。”

二姐握了刀柄。

知道他說的是對的。不能死。死了,父親怎麼辦?母親怎麼辦?八妹怎麼辦?

看著手里的刀,刀刃上映出的臉——很瘦,很黑,不像一個十一歲的姑娘,像一個老兵。還沒有殺過人,但已經不像一個沒殺過人的新兵了。

明天。

明天,會再上戰場。

這一次,的刀不會猶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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