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戰說第二天韃靼人還會來。他說對了。
天還沒亮,斥候就帶回了消息——韃靼人集結了五百騎兵,正在往東線移。不是試探,是實打實的進攻。上次的三百人是前鋒,這次的五百人是先鋒,後面還有沒有大部隊,斥候沒探出來,但蕭戰不等人。他點了八十個人,把營里能打的幾乎全帶上了,只留了二十個守營。二姐站在隊伍里,握著刀,手心全是汗。不是怕,是等。等這一天等了十三天,等的不就是“再來一次”嗎?
出發前,趙大石走到面前,從腰帶上解下一把短刀,連鞘一起塞給。
“拿著。”
二姐低頭看了一眼。短刀不長,比的手掌寬不了多,刀鞘是牛皮包的,磨得發亮,一看就跟了主人很多年。
“你用什麼?”二姐問。
趙大石拍了拍腰間的長刀:“我有這個。”
二姐把短刀別在腰後,刀柄硌著腰眼,不太舒服,但沒有調整。沒有時間了。隊伍已經出發了。
戰的地點在東線的一片河谷。
河谷不寬,兩岸是緩坡,坡上長著半人高的草。韃靼人占據了北岸的高地,居高臨下,視野開闊。蕭戰把隊伍分三隊——左翼二十人,右翼二十人,中軍四十人,自己帶中軍。二姐在中軍,在蕭戰後第三排。
“韃靼人的習慣是先箭再沖鋒。”出發前蕭戰在沙盤上給他們講過,“第一箭不要躲,躲不開的。第二箭的時候他們會往前,那時候要低頭。第三箭的時候他們已經沖到跟前了,沒時間了,直接拼刀。”
二姐把每一句話都記在了腦子里。但發現,真正上了戰場,腦子是不太管用的。聲音太大了。馬蹄聲、喊殺聲、兵撞聲、人的慘聲,混在一起,像一鍋煮沸了的粥,把你的腦子攪一團漿糊。你聽不見號令,看不見旗語,只能看見面前的人——敵人,或者自己人。
蕭戰的第一沖鋒就撕開了韃靼人的陣線。
他的馬最快,沖在最前面,長槍平舉,直接捅穿了韃靼人的前排。槍尖從第一個人的口進去,從第二個人的後背出來,一槍穿倆。他松開槍,拔劍,左劈右砍,像一把燒紅的刀子切進黃油里,所過之人仰馬翻。
二姐跟在他後面,刀已經出鞘了。的手在抖,但比昨天穩了很多。的眼睛在找人——找一個能讓下手的人。不是隨便什麼人,是那種“你不殺他他就殺你”的人。姜三娘說過,殺人不是殺,殺你不需要理由,殺人需要。你需要一個理由,讓你在刀砍下去的那一刻不猶豫。
的理由來了。
一個韃靼騎兵從側面沖過來,舉著彎刀,目標不是,是前面的趙大石。趙大石正在和另一個人纏鬥,背對著他,看不見。二姐的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——如果不擋,趙大石會死。趙大石死了,下一個就是。趙大石死了,沒有人會教刀法。趙大石死了,他娘會一個兒子——二姐知道趙大石家里有個老娘,每個月都把餉銀寄回去,自己連雙新靴子都舍不得買。
不能讓他死。
二姐沖上去,刀從下往上,砍在那個韃靼騎兵的馬上。馬慘著摔倒,騎兵從馬背上滾下來,彎刀手,在地上滾了兩圈。二姐追上去,刀舉過頭頂,往下劈。他躺在地上,仰面朝天,眼睛里全是驚恐。他大概沒想到殺他的會是一個這麼瘦小的“男人”。他的張開,像是在喊什麼,但聲音被周圍的喊殺聲淹沒了,二姐聽不見。也不想知道他在喊什麼。
刀落下去。
砍在脖子上。不是趙大石教的“橫砍”,是豎劈。角度不對,力氣不夠,刀鋒卡在鎖骨上,沒有砍斷。從傷口里涌出來,噴了二姐一手。熱乎乎的,比洗臉水的溫度高一些,帶著鐵銹味。那個人的手抓住了的刀背,想推開,但力氣已經在流失了,手指慢慢松開。
二姐拔出刀,又砍了一刀。
這一刀砍對了。脖子斷了,頭歪向一邊,像泉眼一樣往外涌,很快就把下的泥土浸了黑。他不了。眼睛還睜著,看著天,瞳孔散了,像兩顆蒙了灰的玻璃珠子。
二姐握著刀,站在尸旁邊,著氣。的手沒有抖。昨天的手抖得像秋天的樹葉,今天不抖了。不是因為不害怕,是因為沒有時間害怕。又有一個人朝沖過來了。二姐側躲過他的刀,反手一刀砍在他的後腰上。不知道這一刀砍得對不對,趙大石沒教過砍後腰,但沒有時間想。刀砍進去,拔出來,順著刀刃往下淌,滴在地上。那個人往前跑了兩步,然後跪下去,趴在地上,不了。
二姐沒有停下來看。轉過,找第三個。蕭戰說得對——戰場上,不是他死,就是你死。你死了,你要保護的人就沒人保護了。不能死。
第三個韃靼人是個大個子,比趙大石還高半個頭,手里提著一把大斧。他看見二姐,咧開笑了,出一口黃牙。他大概覺得殺一個小孩不費什麼力氣。二姐沒有等他笑完。沖上去,刀尖刺向他的腹部。他揮斧格擋,刀被震開,二姐虎口一麻,差點握不住刀柄。他的力氣比大得多,沒有勝算。二姐後退一步,換了個方向,繞到他側面。他轉慢,斧頭沉,一斧揮空之後有一個短暫的空檔。二姐抓住那個空檔,刀尖刺進他的腋下。沒有護甲的地方,刀尖進去了,刺穿了皮,抵在肋骨上。用力一擰,刀鋒在里轉了一圈。大個子慘一聲,斧頭手,砸在地上,濺起一片塵土。他捂著腋下,踉蹌了兩步,跪下去,然後趴倒。
二姐拔刀的時候發現刀拔不出來了——卡在肋骨里了。一腳踩在那個人的背上,雙手握住刀柄,用力一拔。刀出來了,帶出一箭,濺在的靴子上。不在乎。
抬起頭,環顧四周。
戰場上已經分出了勝負。韃靼人死了大半,剩下的在逃。蕭戰的騎兵在追,像狼追兔子一樣,一個一個地砍倒。趙大石蹲在地上,用布條纏自己胳膊上的傷口——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劃了一道口子,順著手臂往下淌,他面不改。有人躺在地上,有人一不,有人在收拾戰場,有人在找自己同伴的尸。
二姐站在那里,握著刀,渾是。不是的,是別人的。的手、的袖子、的前襟、的靴子,全是。臉上也有,不知道什麼時候濺上去的,角有一滴,了一下,咸的,腥的。
忽然很想吐。不是惡心,是在告訴——你做了不該做的事。但的腦子在告訴——你做了必須做的事。
蕭戰回來了。
他的馬渾是汗,馬上有傷,但還在氣。他跳下馬,把韁繩扔給旁邊的兵,然後走到二姐面前。他看了一眼,又看了看手里的刀——刀刃上全是,有些已經干了,變暗紅,粘在刀面上,像生了一層銹。
“殺了幾個?”他問。
二姐愣了一下。沒數。只記得第一個,那個被砍了兩刀才死的年輕人。第二個、第三個、第四個,都模糊了,像隔著一層玻璃看過去,看不清臉,看不清作,只記得。
“四個。”蕭戰替數了。他一直在看著。不是刻意看的,是戰場上他會注意每一個人,但看的次數比看別人多一些。他說不上來為什麼,可能是太小了,可能是的刀法太像他見過的某個人,可能是的眼神——那雙眼睛不像一個殺過人的眼睛。現在像了。
“第一次殺人是什麼覺?”蕭戰問。
二姐想了想。以為會說“惡心”“害怕”“不想再殺”,但開口的時候,說的是:“他抓住了我的刀。第一個,我砍在他脖子上,刀卡住了,他抓住了我的刀背。他的手在抖,但他抓得很。我拔不出來,又砍了一刀。第二刀砍下去的時候,他的手就松了。”
蕭戰沒有說話。
“他的手松了之後,我看著他的眼睛。”二姐說,“他的眼睛一直睜著,看著我,但不像是看人,像是看天,看雲,看什麼東西很遠很遠的東西。”
“那是瞳孔散了。”蕭戰說,“人死了之後,瞳孔會散。不是在看東西,是看不見了。”
二姐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刀。刀刃上的已經干了大半,變了暗紅的斑點,像梅花。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蕭戰說。
二姐抬起頭。
蕭戰看著的眼睛,又說了一遍:“你做得很好。”
他的語氣很平淡,沒有夸獎的意思,也沒有安的意思,就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——今天天氣不錯,今天的飯了,今天的仗打完了,你做得很好。
二姐的眼眶忽然紅了。不是因為難過,是因為有人看見了。殺人了,不怕了,不再是一個站在戰場上發呆的新兵了。有人看見了,并且告訴——你做得很好。
“回去洗把臉。”蕭戰拍了拍的肩膀,“還有仗打。”
二姐點了點頭,把刀回鞘里。刀鞘是趙大石給的,牛皮包的,磨得發亮。低頭看了一眼,發現刀鞘上也濺了,順著牛皮的紋路滲進去,留下一道暗紅的痕跡。
忽然想起趙大石給這把刀的時候說的話——“拿著。”就一個字,沒有解釋,沒有叮囑。他早就知道會用到這把刀。
回營的路上,二姐一個人走在隊伍最後面。需要一個人待一會兒。的腦子里太滿了,像被人往里面塞了太多東西,撐得頭骨都要裂開。需要把那些東西一件一件地拿出來,看一看,再放回去。
第一個。那個被砍了兩刀才死的年輕人。他的臉已經記不太清了,只記得他的眼睛——大,圓,瞳孔散了之後像兩顆灰白的玻璃珠子。他的手抓住了的刀背,手指短,指甲里有泥。他在死之前還在抓東西,抓的不是的刀,是活著的最後一稻草。拔不出刀的時候想過松手,換一把刀,或者讓趙大石來幫。但沒有。選擇了再砍一刀。那一刀是自己的選擇,不是姜三娘教的,不是趙大石教的,是自己選的。選的時候沒有猶豫,選完之後也沒有後悔。
第二個。那個被砍了後腰的人,沒有看清他的臉,只記得他跑了兩步然後跪下去的作。像什麼?像小時候在院子里追的那只瘸的,一刀沒砍死,它還能跑幾步,跑著跑著就倒下了。當時覺得那只很可憐,哭著跑去找大姐。大姐把那只燉了,一口都沒吃。
現在不覺得可憐了。
第三個。那個大個子,被刺中腋下的人。他的斧頭真大,比見過的任何一把都大,如果那一斧砍在上,會被劈兩半。繞到他側面的時候,他的眼睛里閃過一個東西——不是恐懼,是不甘。他不甘心被一個小孩殺了。但他還是死了。
第四個。記不起來了。只記得刀拔出來的時候,濺在的靴子上,溫熱的,很快就涼了。
二姐停下腳步,蹲在路邊,把臉埋進膝蓋里。沒有哭,只是把臉埋著,不想讓人看見的表。
“顧二。”
一個聲音從後傳來,不是蕭戰的,不是趙大石的。二姐抬起頭,看見姜三娘站在後。不是穿軍裝的姜三娘,是平時在顧家的打扮——一灰褐的短褐,頭發用布巾包著,像一個普通的農婦。但的眼睛不是農婦的眼睛,亮得像兩把刀。
“三娘?”二姐愣住了,“你怎麼在這里?”
“你娘讓我跟著你。”姜三娘蹲下來,平視著二姐的眼睛,“你娘說了,除非你真的遇到危險,否則不要出手。”姜三娘看著,“你今天沒有遇到危險。你不需要我。”
二姐低下頭,看著自己沾滿的靴子。
“三娘,我殺人了,我還能回去嗎?”
姜三娘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回哪兒?”
“回家。”二姐說,“回京城。回那個院子里有桂花樹的顧家。回那個有大姐、三妹、四妹、五妹、六妹、七妹、八妹的顧家。我還能回去嗎?”
姜三娘出手,把二姐沾在臉上的跡掉。的手很糙,指腹上全是繭,但作很輕。
“能。”說,“打完仗就能。”
二姐閉上了眼睛。
風從遠吹來,帶著腥味和泥土的氣息。聞著那個味道,忽然覺得不那麼難聞了。
回到營地的時候,天已經快黑了。
二姐去溪邊洗了臉,洗了手,洗了刀。水很涼,涼得手指發僵。把刀上的一點一點地洗掉,出刀刃本來的——灰白,像冬天的天。趙大石站在溪邊,看著洗刀。
“這把刀,”他說,“跟了我八年。殺過十三個人。你是第十四個——不是,你是用它殺人的第一個人。”
二姐抬起頭看著他。
“送給你了。”趙大石說,“我用不著了。”
“為什麼?”
趙大石抬起胳膊,晃了晃那條被布條纏著的傷臂。“傷了筋,以後使不上力了。上不了戰場了。”
二姐看著他的胳膊,張了張,想說對不起,但說不出口。不是讓韃靼人砍他的,但覺得和有關。如果不那麼慢,不那麼猶豫,不那麼笨,趙大石就不用分心看,就不會被砍。
“別瞎想。”趙大石像是看穿了的心思,“砍我的那個人,是你殺的第一個人的同伴。你殺了他同伴,他來報仇,我替你擋了。不是你欠我,是我欠你——你救了我的命。如果不是你殺了那個從側面沖過來的人,我現在不是傷了胳膊,是沒了腦袋。”
二姐想起那個從側面沖過來、舉著彎刀、目標不是而是趙大石的人。殺了他。用這把刀,砍在馬上,然後追上去,砍了兩刀。那是殺的第一個人。
“刀給你了。”趙大石轉走了幾步,又停下來,“好好用。別讓它在刀鞘里生銹。”
二姐握著那把刀,看著趙大石的背影消失在營帳之間。天已經完全黑了。營地里點起了火把,火搖曳,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。
遠傳來蕭戰的聲音,在安排明天的哨位。
明天還有仗打。
二姐把刀回鞘里,站起來,往營帳走去。的手沒有抖。的腳步很穩。走過伙房的時候,聞到了粥的味道。不是昨天那種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,是稠的,加了干和菜葉子,香得讓人走不道。
忽然覺得了。不是那種“該吃飯了”的,是那種“我殺了一個人、兩個人、三個人、四個人”之後,需要補充能量的。走到伙房門口,端起一碗粥,蹲在灶臺旁邊喝。粥很燙,吹了好幾口才喝下去。干很,嚼了很久才嚼爛。菜葉子煮得太爛了,沒有嚼頭。但喝了兩碗。
兩碗。
在來邊關之前,一頓只吃一碗。大姐說“吃得比貓還”。現在吃兩碗了。不是肚子了,是知道,明天還要打仗。它需要力氣。
放下碗,用手背了一下。然後愣住了——這個作,和八妹一模一樣。八妹每次喝完粥,都會用手背,然後把手背上的粥漬掉。嫌八妹臟,說過很多次,八妹不改。
現在也這樣做了。
看著自己的手背,忽然很想笑。
八妹,你要是看見你二姐現在這個樣子,還會覺得你二姐了不起嗎?
二姐殺人了,殺人的時候,手沒有抖,殺完人之後,還能喝兩碗粥,二姐長大了。